第四章
我是真真正正的一无所有了,心里反而轻松了,觉得这样才像个赎罪的样子。
房子卖掉了,我临时租了一间民房,几件换洗衣服往箱子里一装,再买上一套
做饭的家什,一个人过着最简单的日子。姜亚那边过得很好,希望我不要总是打扰
她。我想和儿子说几句话,可他总不在,不是学钢琴就是学画画,要么就是学英语,
我真怕累坏了儿子。可是,姜亚说,既然儿子由她来带,她肯定就要带好他,不会
让儿子长大了像他的父母一样只是个小市民,没出息。
从运输公司辞了职以后,工作问题马上就变成了大问题。我自己要吃饭,孟琴
治病要花钱,据医生说,那种病可能会拖得旷日持久,我两手空空怎么行?我顾不
上哀叹命运的多变,只有四处去找机会。可是,除了开车我一无所长,年龄又偏大
了,没有学历没有文凭,眼前是一路的红灯。
我一度变得很沮丧,像个流浪汉一样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饿了,花
一块钱买两个吊炉烧饼;渴了,就到小吃店里要一杯免费茶水。走走停停之间,市
场上那些推车挑担摆摊做生意的小买卖人引起了我的兴趣。这些人虽然风吹日晒黝
黑着一张脸,又常常因为大声吆喝喊哑了嗓子,但是,哪怕卖出五毛钱的东西,他
们脸上的笑纹都波动得像风里的花。每天傍晚收摊的时候,我就蹲在市场的某个角
落听那些摊贩大声说笑,他们手里忙着收拢货物,却忘不了互相间开着粗野而快活
的玩笑。我开始有些羡慕他们了:一点点收获就让他们满足,一点点快乐他们都能
放大几十倍,也许,这才是真实的生活。我不禁想:自己十几年一直在卡车上奔来
跑去,在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之间不停地往返,什么时候我停下来想过,我究竟是
怎么活的,我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那些天,站在熙熙攘攘的市场上,我觉得前
面这十几年真是有些白活了。
一天,海源市场路口一个卖烤红薯的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人的车把上挂着一块
卖三轮车的牌子。我买了几回那人的烤红薯,站在小摊旁一边吃,一边看着他怎样
烤。那种手艺并不复杂,我心里暗喜。看了几回,小老板笑嘻嘻地对我说:“大哥,
这几天你也把手艺看会了,这摊子你就买了吧!”我被人看出了心思,有些不好意
思,当即就决定买了那辆小烤炉三轮。讨价还价一番,又请教了些烘烤的窍门,小
老板急于出手,也就有问必答。最后小老板数着我给他的钱,喜气洋洋地说:“大
哥,这买卖挺挣钱的,现在人们大鱼大肉都吃腻啦,都认这纯天然绿色食品,你秤
头儿上活着点儿,装到口袋里的钱可比挣工资强多啦!我手底下的钱已经攒够了,
想开个小吃馆,等再挣多了,我就开个大饭店,咱哪,也当一回阔老板……”
小老板的话让我苦笑了一下,我想说:开个大饭店又怎么样,我老婆从商场售
货员一直干成了大饭店的业务经理,还不是跟我离了婚,还带走了我的儿子。
小老板说:“咋?你是不信我的话?”
我拍了拍那个烟熏火燎锈迹斑斑的烤炉,淡淡地笑了笑:“能挣上口饭吃就成
啦,人哪,平平安安地就该知足啦!”
我骑上三轮车歪歪扭扭地向前走,小老板在我身后嘀咕了一句:“没出息,一
个大老爷们儿,一点雄心壮志都没有,看看我……”
我的烤红薯生意做得很红火。酥软甜香的烤红薯总能吸引来很多食客,每天满
满一小车红薯拉出去,空空的车子拉回来。一早一晚的时候,我去医院看孟琴。孟
琴看我的眼神还是躲躲闪闪的,话也不多讲。我把烤红薯放到她的小桌上,她不好
意思地说:“郑师傅,别再为我破费了,你花那么多钱给我治病,已经让我过意不
去。”我笑一笑,并没告诉她红薯是我自己烤的,只说:“你吃,这东西咱还吃得
起。”
后来,到医院看望孟琴的李治不小心说了我辞职的事。孟琴更是不敢多看我一
眼,有时眼光很快地瞟过来,眼神里满是歉疚和不安。我嘿嘿地一笑,打趣说:
“你不用担心医药费,卖烤红薯的收入不比开车少。”孟琴忙摇头:“我不是那个
意思。”我并没有深究孟琴是什么意思,大大咧咧地说:“你啥也别想,只管治病!”
有了我给的几万块钱,医院很精心地治疗孟琴,用的都是疗效好见效快的进口
药,后来又加上了很多调理治本的中药。慢慢的,孟琴灰黄精瘦的脸上有了些红白
的意思,眼神也一扫浑浊灰暗有了些亮色。我看着高兴,心上的石头松动了些。
这天早晨,刚刚刮过大风,天阴沉沉的,我蹬着三轮车去海源市场。已经是深
秋了,秋风漫卷过枯黄的树叶落满了马路。我忽然变得很伤感。我想到了那个八岁
的孩子,那个躺在我车轮底下的孩子,他以他八岁的生命让我的生活发生了巨变,
他以他的死让我重新领略了生活的含义。可他本该是茁壮的,像一片刚刚吐绿的叶
子,不该被吹落的。为什么命运偏偏安排他在那个晚上出现在马路上?为什么孟琴
没有看好自己的孩子?她是一个重病的人,为什么带着孩子在那样一个晚上去那样
一个地方?这些问题在脑子里一闪现,我不禁有些发呆。前一段我只顾忙于应付各
种突发事件,只顾沉浸在密密麻麻的罪责和不安里。我忽然感觉孟琴这个少言寡语
的女人背后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是我猜不透,又不便问。我想到了李治。估计
这样的天气也不会有多少买卖,我掉头奔了李治的宽心酒馆。
李治见到我很高兴,说我如果不去找他,过两天他也要找我。他神神秘秘地告
诉我,有几个望海寺出来打工的男人在他这里喝酒,他从他们嘴里听到了一些有关
孟琴的事。
李治告诉我,望海寺是个小渔村,早先,这个村子里的人们靠舢板小船出海捕
鱼,刚开放那几年,城里人不用再算计着手里的粮票过日子,他们想吃鱼的热情着
实让渔民们的口袋鼓了几年。可是这几年,渔村周围建起了很多化工厂,排出的废
水一路冲进海里,近海几乎已经没有鱼虾了,就连小鱼小虾都被一些渔民扯着密不
透风的“绝户”网打捞干净。那些小本经营的渔民们没有能力买大船跑远海,只好
烧了赔钱的小船,另谋生路。男人们大都扛起铺盖卷出外打工了,女人们在家里支
撑日子,有模样的女孩子够了年龄就到县城的私营商场当售货员。
李治说,孟琴在望海寺是出了名的媳妇。当年,孟琴刚嫁到这个村子不久,她
男人莫峰就出过一回事——莫峰的一个本家兄弟偷了附近油田的机器,把赃物藏到
了莫峰家,结果边防派出所查清了这个案子,本家兄弟判了三年,莫峰也因窝赃判
了一年劳教。孟琴为莫峰等着守着,为他伺候一病不起的老娘,除了买米买面就关
紧了大门,一年时间连村子都没出过。有一回,一个外号馋嘴猫的男人连续几个晚
上跳墙头去敲孟琴的窗户。孟琴先是不理,可是几天下来,婆婆唉声叹气,饭也吃
得少了,还偷偷地抹眼泪。一天晚上,孟琴终于给馋嘴猫开了门,手里端着莫峰打
兔子用的火枪。馋嘴猫以为孟琴根本不会开枪只是吓唬他罢了,一边嘻皮笑脸地往
前蹭,一边数来宝似的开导她:“女人是铁男人是钢,几天不吃,饿坏肚肠。妹子,
你都快一年没吃了,神人也扛不住啊!”见孟琴拿枪的手在抖,馋嘴猫嘿嘿地笑了
:“让老哥疼疼你吧,为你死都行!”孟琴轻声轻语地说:“那就为我死一次看看。”
说着,手里的枪“轰”地一声响了,打在馋嘴猫脚前的地上。馋嘴猫捂着脑袋跑得
比兔子还快,本来一跃而过的墙头蹿了十几次才爬上去。屁股还在墙头上坐着,第
二枪又响了,馋嘴猫“妈呀”一声栽下去。第二天,热心的邻居问孟琴出了什么事。
孟琴笑笑说,晚上黄鼠狼来偷鸡,她一枪打了它的屁股。等莫峰释放回家,他娘拉
着他的手说:“媳妇好啊,难找!”莫峰三天三夜没出房门。莫峰疼媳妇的典故从
此就被听房根的小伙子们传得任人皆知了,他们的儿子小群据说也是那个时候怀上
的。
“那她男人后来怎么死的?”我想起了孟琴刚从昏迷中醒来时说的那些话。
李治说,莫峰是望海寺最早出来在这个城市打工的男人,在一个建筑公司当临
时工。莫峰出事是在两年前的秋天。出事的那一天,建筑公司刚给民工们发了工资。
已经半年多没发工资了,大家高兴得领完钱就跑到小饭馆里喝酒庆祝,直到喝醉了
才回到工棚。睡到半夜,莫峰尿急,迷迷糊糊起来解手。黑灯影里,他发现有个人
正挨个儿掏工友的口袋。莫峰想到了他们刚刚发到手的工资。他从后面摸过去,抱
住了那个人的腰。同屋的人听到莫峰的叫声开了灯,小偷慌了,亮出了刀子。大家
一时谁也没敢动。小偷想跳窗户逃跑,莫峰急得扯住他不放。小偷一看不妙,连捅
了莫峰几刀。莫峰捂着肚子追了出去,等他跑到大门口,小偷早不见了人影。工友
们把莫峰送到医院,他的一个肾被刺伤了,医生说需要进行肾脏修补手术。可是建
筑公司一听手术费用非常高,当即宣布莫峰不属于工伤,他们不负这个责任。莫峰
没有办法,只好把那个受伤的肾摘除了。
“摘除?为什么要摘除?”我诧异。
“听说摘除的费用不高,莫峰自己能负担得起。”
“他怎么不接着找建筑公司?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工人?再怎么说,莫
峰是为保护工友财产受的伤,见义勇为总算得上吧?”我心里有些愤愤不平。
李治笑笑说:“谁说不是呢,可是建筑公司不承认这些,还说见义勇为也不属
于他们管,谁也没办法。再说,手术做得挺急,等建筑公司拿钱根本不现实。孟琴
后来也找过他们,没用。那是莫峰病重需要钱的时候,孟琴找到那个建筑公司,闯
进经理办公室要为莫峰讨个说法。经理让秘书拿出用人合同,说莫峰是业余时间受
的伤,不算工伤,他们没责任支付医疗费。而且,莫峰是临时工,也谈不上什么医
疗保险。经理还说,他们做过调查,那些工人的钱都藏得严严实实,就是莫峰不抓
小偷也根本丢不了,莫峰是多此一举,充什么英雄?经理让保安把孟琴赶了出去。
后来孟琴又找过宣传部门,人家讲,莫峰并没抓到小偷,工人们也没丢钱,见义勇
为的条件不够。而且,事情过了那么长时间,更失去了表彰的意义,如果这点事都
要物质奖励,他们恐怕搬几座银行来也不够用。”
“那么,莫峰就死于没钱治病了?孟琴和她儿子又怎么从望海寺到了城里?”
孟琴的经历让我感觉心里越发沉重,觉得自己是在她的不幸上又加了一笔。
李治说,莫峰那个摘除手术做得不成功,感染引发了肾衰竭。孟琴守在医院几
个月,花光了家里的钱,把房子也卖了,还在村里借了很多钱,可是人还是没能救
活。后来,就是为了还那些债,孟琴才带着孩子来城里打工。
听完了孟琴的故事,外面已经淅淅沥沥地飘起了雨。望着窗外的天空,我愣愣
的,说不出话。
李治用筷子敲打了一下我面前的酒杯说:“兄弟,你咋不喝酒?我给你打听清
楚了孟琴的来历,你就是谢我,也要陪我喝一杯嘛。”
“好吧,就为孟琴干一杯吧。”我端起酒杯提议。
李治端起酒杯又放下,吞吞吐吐地说:“可是,我还听说……”吭哧了半天,
李治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最后一摆手,“算了,不说了,人家已经够可怜了,一
个女人,唉,算了,就盼着她的病能好吧。”
“好,就盼着她的病能好。”我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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