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从宽心酒馆出来,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寒冷一下子就打透了我的衣服。我想
起孟琴穿得还很单薄,跟李治借了件雨衣,蹬上三轮车去了附近的商店。
我把一身毛衣毛裤和厚外套交给孟琴。孟琴摸着那些衣服,眼睛湿了,忙低头
掩饰。我让她赶紧换上衣服,不要着凉,自己在外面等。再进来的时候,孟琴有些
局促地坐在床边,新衣服使她看上去精神了很多,我甚至发现她其实是很秀气的,
只是以前的憔悴和病态掩藏了那份秀气。她的脸盘属于那种额头宽下巴尖的瓜子脸,
颧骨不高,线条柔和,因为瘦的缘故,一双大而黑的眼睛显得有些空洞,总像蒙着
一层雾气似的,鼻子和嘴巴都是端正而小巧的,只是缺少光泽。
见我微笑着看她,孟琴红着脸说:“老郑大哥,你光在这儿陪我,净耽误工夫
了,快忙你的去吧。”自从知道我辞了职,孟琴就不再叫我郑师傅,而是改称老郑
大哥,她说自己的年龄其实比我小几岁呢。
我赶紧说:“不忙,不忙,下雨了嘛,给自己放天假,平常想歇也歇不了。”
孟琴的眼圈红了红,站起身说:“这都是我拖累的,不然,你原本好好的工作
也丢不了。老郑大哥,你,你不恨我吗?”
“这叫啥话?我感激你还来不及,你的心那么好……”我真心实意地说。
“不,老郑大哥,应该是我感激你,你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有好人,让我相信这
个世界还能让人活……”
我苦笑着摇摇头,不知道这世界上竟然还有感激肇事司机的人。
孟琴走到落雨的窗前,声音听上去充满了哀伤:“老郑大哥,你真的不知道一
个人能相信这个世界有多重要!原来我就什么都不信了……”
我告诉孟琴,我从李治那里听到了她的一些事,知道她很苦。孟琴似乎一惊,
忙回身,眼神慌乱地问:“都听了些啥?”
我把李治说的大致给她讲了一下。孟琴又问:“就这些?”
“就这些。”说完,我不禁又看她,“怎么,你还有很多故事吗?我真想听听。”
孟琴的脸又红了,刚刚放松的表情又紧张起来,她摩挲着衣服:“不,我能有
什么故事?大哥要是愿意听,我倒是可以讲讲我们家莫峰。”说到莫峰,孟琴眼里
泪光一闪,“其实,到现在,村里人也不知道莫峰是怎么死的。”
“他不是病死的吗?李治说是肾衰竭。”
“不,”孟琴的声音哽咽了,“我告诉你吧,他是……自杀。”
孟琴说,两年前,快过中秋节的一天,两个民工把莫峰抬回了家。听说莫峰摘
了一个肾,孟琴心疼得一边哭一边骂他,别人都不管的事,他干嘛非要逞能,还把
肾摘了,那么大的事也不和她商量。莫峰说,他当年犯过一回错,一直觉得在人前
抬不起头。这回,他莫峰不是孬种。他还告诉孟琴,人有两个肾,少一个没事,啥
也不耽误。要是修补,那药费钱他得干个十年八年的才行呢!孟琴听得心里一会儿
酸一会儿疼,那滋味像是刀子捅在她的身上。
莫峰病情出现恶化是在回家十几天之后。县医院的医生说,莫峰仅存的那个肾
已经感染,情况非常严重。他们建议莫峰赶紧转院,最好是给他做手术的那家医院,
他们应该对此负责。县医院的救护车把莫峰送到市里。孟琴一见到给莫峰动手术的
主治医生嗓门就高了。主治医生却面无表情地解释说,为了省钱,这些民工可以拿
自己的健康甚至生命开玩笑。这样的手术,病人本来应该多留在医院治疗观察一段
时间,是莫峰自己坚持提前出院,怎么能说是医院的责任呢?他告诉孟琴,莫峰必
须再做一次手术,不然,病情进一步恶化很有可能造成肾衰竭。
孟琴马不停蹄地坐车赶回了家,找出了藏得严严实实的几张存折。那是他们准
备盖新房的钱,莫峰一直希望能让自己的老婆孩子住上亮堂堂的新瓦房。孟琴又请
村长帮忙卖了三间旧房和新房的宅基地,就连家具电视也卖了,总算凑足了莫峰的
手术费和住院费。
莫峰的手术做了整整一天。
莫峰醒过来的时候,孟琴的两只眼睛已经哭得像烂桃。莫峰嘴角向上挑了挑,
居然跟孟琴开了个玩笑:“本来还想生个闺女呢,也不知道这一个肾还中用不中用?”
孟琴捉住莫峰的手想笑一笑,可是眼泪流了出来。
等莫峰的病情稍稍稳定了些,孟琴回家把寄宿在邻居家的小群也带到医院来,
晚上他们就在附近的澡堂子里凑合着睡一宿。小群很听话,不哭不闹,每天趴到莫
峰床头上仔细地看他的脸色,问他肚子还疼不疼,刀口长好了没有,有时候还帮着
孟琴给爸爸擦身子,倒导尿管里流到袋子里的脏东西。莫峰答应小群,等自己好了
就带他去公园去游乐场,那些城里人玩的地方小群还从来没去过呢。有一回,小群
问莫峰:“爸爸要是晚上好了怎么办?晚上公园和游乐场都关门了。”听着孩子天
真的提问,莫峰笑了,郑重地告诉小群,晚上那些地方也开着,晚上游乐场的灯光
可好看了,一串串,一团团,红红绿绿耀人的眼,有的还一闪一闪地变出不同的样
子,就像放礼花,比家里过年还要热闹。小群和莫峰拉了勾,天天盼着莫峰好了带
他去看游乐场的灯光。
可是游乐场的灯光到底没能看上,莫峰的感染没能控制住,造成了肾衰竭。孟
琴像掉进了滚开的油锅里。医生却说得很冷静很客观:“是你们自己耽误了治疗时
间,而且是从一开始就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方案。现在,如果再耽误下去,这个病人
肯定就完了,赶紧筹钱吧,唯一的办法就是换肾。”
孟琴心里本来有一股火,想闹一闹的,找医院闹一闹,找莫峰的建筑公司闹一
闹,可是经医生这样冷静客观地一说,浑身突然抽空了一样。孟琴只有带着孩子回
村里借钱。村长打开大喇叭,号召大家都来帮一把,喊了一天把嗓子都喊哑了。能
借钱的人家孟琴都去了,东家进西家出,总算凑了两万多。孟琴知道,自从烧了渔
船,男人们开始外出打工,村里人的日子都过得紧,能凑到这些已经不容易。可她
也明白,这连手术费的零头都不够呢。除了每天的用药,医院已经开始给莫峰做透
析了,那又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情急中,孟琴闯过莫峰打工的建筑公司,也到宣传部门去找过,都被挡了回来。
孟琴走投无路,想去卖血。可是血站的护士告诉孟琴,她的血不行,她化验出了乙
肝,这病会传染,她应该赶紧治病。孟琴像是腊月天掉进冰窟窿。以前,她也听说
过,渔村里的人因为吃了有污染的毛蚶之类的海鲜容易传上肝炎,可她万万没想到
自己也会得上这个病。只是她已经顾不上去想这病是怎么染上的,她觉得自己的病
能拖,能扛,莫峰的病却拖不得。她不能让人知道她是病人,这个家需要她撑着。
孟琴心情沉重地回到医院,二十多万的手术费就像在她胸口压着块碾盘。一次,
医生又来催问换肾的事,孟琴终于忍不住躲到医院的厕所里大哭了一通,恰巧被同
屋看病人的一位大姐看见了。这个叫洛十八的女人是开旅馆的,她男人得了肾炎。
热情的洛大姐问明了莫峰的病情,非常同情他们。她说,这样的事情没几个人能管
的,还是要靠自己。
洛十八领着孟琴出了医院,一条街一条街地去看。她指点着街上那些讨饭的人,
他们中有跪在地上举着碗的老头老太太,有穿得破破烂烂追着行人磕头的孩子,有
浑身又脏又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要钱的妇女,还有穿得很干净的学生写块牌子放在
眼前,写着家里遭的难,上不了学,请求帮助。洛十八对孟琴说:别小看这些人,
真的假的困难不好说,反正给钱的人不少,他们要的钱比上班的人挣得多多了,他
们管要饭不叫要饭,叫“集资”。
为了给莫峰筹钱,孟琴接受了洛十八的建议。她把莫峰的事工工整整地写了一
块牌子,找了个人多的地方把牌子抱在怀里,跪了下去,小群也乖乖地一起跪在纸
牌子后面。只要有人给他们面前扔下个硬币,小群就紧着给人磕头道谢。可是大部
分人不给钱,不但不给,还指着孟琴写的牌子说:谁信呢,抓小偷弄得一身病没人
管?要真有,为什么不表扬奖励反而要让他的老婆孩子出来为他乞讨?就有人跟着
说:唉,现在人们也太会骗人了,什么故事都能编,骗得人连同情心都不敢有了,
生怕自己是个上当的傻瓜!也有人说:看这年轻女人有手有脚的,干点什么不行?
张着手跟人讨要,没脸呀!这给自己的孩子什么影响……什么样的话孟琴都听了,
眼泪一次次地涌上来,可是看着小群认真地跪在那里又不能让眼泪流出来。孟琴心
疼小群,孩子顶着日头一跪就是半天,膝盖都跪肿了。她想给他揉揉,一碰,小群
就疼得直叫。
连着十几天,孟琴领着小群到城里最繁华的地段,摆着牌子,跪地乞讨。一天
下来,他们也总能要到一二百元。一天晚上,周围的商店都关门了,一条街上已经
没有多少行人,孟琴拉着小群往住的地方走。突然,从街口蹿出来两个男人,后面
还跟着一群要饭的孩子,他们截住了孟琴和小群,把他们打得浑身是伤,抢走了钱
还警告他们:要再抢“生意”,就打死他们。
孟琴怕小群再受欺负就带着他去找那个洛十八,想在她的旅馆里找点事做。洛
十八说:“你就是干一辈子服务员能挣多少钱?我一个月给你四百,你一年挣五千,
四十年不吃不喝才挣二十万,可是你家小莫能等四十年?恐怕四年都不行!你要知
道现在时间有多宝贵,你家小莫等不得!”洛十八给孟琴算了一笔细账之后,孟琴
垂下了头。洛十八趁机劝孟琴:“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德性,你一个乡下女人想挣
钱就得靠他们,割了自己的肉才能割他们几两肉。莫峰只有靠你了,一日夫妻百日
恩,舍了自己才能救他的命!”洛十八说得孟琴心里扑通扑通乱跳。她横下一条心,
进了洛十八开好的房间。
那个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什么也没有。孟琴站在那张巨大无比的床前发愣,心里
的鼓声响得震天动地。正在这时,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了,脸上的皱纹一抓一大把。
孟琴正愣着,老男人已经开始脱衣服,脱到只剩下一条短裤,就叫着“亲一个,亲
一个”,嘻笑着扑过来。老男人很有力气,把孟琴的衣服都扯破了。孟琴喊着,拼
命推开他往外跑。她觉得苦胆都被吓破了,眼泪糊了一脸。孟琴跑出来,正好碰上
小群,他正一个门一个门地敲着找妈妈,哭得肩膀直抽动。小群看见了追到门口的
老男人。母子两个同时吓住了。小群不哭了,使劲拽着孟琴的手走出旅馆。
回到医院,莫峰看出了些什么,追问孟琴,她支支吾吾地搪塞去找工作了。可
是等孟琴出去买饭,莫峰又问小群。天真的小群把他们要饭和去旅馆的事都告诉了
莫峰,还说追妈妈的那个老男人只穿了条裤衩,样子真吓人,把妈妈都吓哭了。
从那一天开始,莫峰就不怎么说话了,也不怎么吃东西,只是眼睛一会儿盯着
小群看,一会儿盯着孟琴看。他找过几次主治医生,软磨硬泡地打听自己的病情和
所需的费用。过了些日子,护士又来通知该续交住院费了。孟琴看看剩下的钱已经
不多,就说到外面找点活干。小群拉住她:“妈妈,别去找那个洛阿姨。”
孟琴脸一红:“小孩子懂啥,这个城里咱谁也不认识,不找她帮忙能找谁帮忙?”
莫峰叫住了孟琴:“我来想想办法吧,你先别急。”
孟琴叹一口气:“你能想出什么办法呢?还是我出去找个挣钱的活路,我一定,
一定能把钱挣回来。”
莫峰拍拍床让孟琴坐下,摸了摸她的头发,平静地一笑:“我肯定能想出办法
的,不会再让你因为没钱给我治病着急了,你放心吧。”
孟琴苦笑了一下,没再坚持出去,但她心里清楚,除了靠她自己还会有别的办
法吗?
第二天清早,孟琴像每天一样,在医院外面买了热粥给莫峰送去,那是他的早
饭。一路上,孟琴一直想着钱的问题,决定只有豁出去了,两眼一闭什么都不想也
许就行了。孟琴一边下着这样的决心,一边推开病房的门。孟琴看见莫峰半靠在床
上,大睁着眼睛盯着门口,脸是青的,嘴唇是黑的,插在他身上的所有的管子都死
蛇一样耷拉在床下。孟琴手里盛粥的茶缸摔在地上。她跑过去,疯了一样把那些管
子往莫峰身上安,可是哪里还安得上,任她怎么喊,莫峰也听不见了……
莫峰死了,他趁着没人查病房的时候,拔掉了身上所有的管子。
护士从莫峰手里抠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孟琴,我不想再拖累你。好媳妇,
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咱什么都能不要,只一样,不能从身上拉下来,扔在脚下
让人踩……把我们的儿子照看好吧,把他抚养成人,我在那边都会感激你,都会笑
出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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