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孟琴病弱的身体恢复了一些,忽然提出要回家看看。我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亲人
吗,她摇摇头,只说有些事情必须要办。
孟琴走了几天没有音信,医院向我要病人,我心里着急,叫上李治去了一趟望
海寺。
望海寺是个不到百户人家的小渔村,从村南能望到村北,从村东能望到村西。
我们沿着一条两边都是水坑和鱼塘的小路一直走进村里。那是个午后,风刮得很硬,
不生草木的村边空地上泛着白花花的盐碱,被太阳一照,直晃人的眼。在村头,我
们向一群正蹲在墙根底下聊天的老汉打听孟琴的住处。老汉们的眼光探照灯一样聚
在我们身上。
“找莫峰家的?她正忙着呢!嗳,你们是干什么的?”老汉们用一种奇怪的眼
光看着我们,好像我们两个会偷走他们东西似的。
我正要说我就是那个撞了孟琴孩子的肇事司机,李治捅了捅我的腰,说:“我
们是她的朋友,来接她去治病。她忙什么呢?”
“忙着还各家的债呢,忙了好几天了。”一个抽着卷烟的老汉快言快语地说。
我和李治都一愣,互相对望了一眼。还没等我们再开口,一个瘦得脸像枯树皮、
一只眼睛像白色玻璃球的老头凑到我和李治面前,用另一只没有患白内障的好眼钩
子一样钩住我们,怪声怪气地说:“朋友?治病?这么说,你们和莫峰家的关系不
一般喽?她的钱就是你们这样的人给的喽?他娘个拐,别人那样说,我还不信,他
娘个拐!”
我正想解释,李治拉了我一把。蹲在墙根下的老汉们都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
说:“怪不得,莫峰家的一下子有了那么多钱,乖乖,敢情钱是这么来的?那可真
挣钱呢!”
“可不是!现在女人挣钱比男人容易,你不见咱在外打工的小子们,一年到头
汗珠子用车装,可就比不上一个女娃娃在县城当售货员挣得多,那多出的钱咋来的?
还不是像莫峰家的那样……”
“唉,我原本看莫峰家的可怜,借给她的那点钱不打算要了,你们说她挣钱那
么容易,不要也是白不要,我现在就去要!”
“你知道吗,上回三蛤蟆回村说,莫峰家的在城里挣那钱,他娘不信,还抽了
他嘴巴,看来,打冤了那小子。”
“那是呗,你看今天一下就来了俩……可,可要是敢在咱村那样,咱就砸了她
的门,扒了她的炕,把唾沫吐那娘们儿一脸……”
“唉,可惜了莫峰,孩子也没了,留下这么个娘们儿丢人现眼!”
“可不,她丢的可是咱村人的脸呢,是莫家人的脸!”
那个抽着卷烟的老汉咳了两声,把烟头丢到地上,指着白内障老汉说:“丢人
哪,丢祖宗的脸!你这个本家四叔还有脸站在这儿说?我看你将来怎么去见你那大
侄子?”
老汉们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懂,可是他们的眼光看得我心里直发毛。我拉一拉李
治,想赶紧离开。李治看起来却不像我这么紧张,他一边摆手,一边脸上堆起笑:
“大爷大叔们,你们可千万别误会,我们是医院派来接孟琴去做手术的,我们完不
成任务,没法向医院交代,要是不信,你们可以打个电话问问医院,请给个方便。”
“医院派来的?咋不早说呢?”被称做莫峰四叔的老汉语气软了下来,再次用
那只好眼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然后用手指了指村西的一排小泥房,告诉我们孟琴
就住在那里的一间仓库里,接着又说:“你们医院也是,放着那么多好人不好好治,
给这种娘们儿治病干啥?”
“四哥,你老糊涂了!医院是啥地方?有钱就给治病!管你是人是鬼。”一个
驼背老汉声音朗朗地说。
“咳,其实哪儿都一样,有钱是人,没钱才是鬼。”抽烟卷的老汉忿忿地说。
“是啊,瞧瞧咱们这些没钱的老鬼,谁还待见?儿媳妇恨不得天天把咱扔在墙
头上晾着呢!”莫四叔一拍大腿说。
这个话题引发了老汉们共同面临的问题,他们浑浊的眼睛开始闪出星星点点的
光亮,腮帮子鼓鼓的,你一言我一语地倒起了苦水,场面像在开忆苦会。趁着老汉
们的视线暂时游离了我们,李治赶紧拉着我,脚底抹油溜了。
一边走,我一边嗔怪李治,为什么不让我跟老汉们解释。李治拍拍我的肩:
“你呀,傻兄弟,你要是说人家的孩子是你撞死的,你还出得了这个村?早让人收
拾啦!要知道,那孩子可是莫峰留在这世上的独苗!你以为人人都能像孟琴?再说,
也不知道孟琴是怎么跟村里人说的,还有,”李治的脚步停了停,回头望望村口的
那些老汉,“我要是不骗他们咱们是医院派来的,他们不定怎么想咱们呢,说不定
一起收拾了……”我没有完全听懂李治的话,再追问,他却闭口不说了,只顾一路
往前走。
我们找到了孟琴的住处。那个旧仓库外面堆着几个锈迹斑斑的大铁桶,砖头瓦
片铺满了院子,还有一院子枯草一院子风。风把枯草吹得满地翻滚。仓库仅有的一
扇小铁门也是锈迹斑斑的,紧紧关着。
我们敲了半天门,没人。李治找了两块大一些的砖头示意我坐下等,顺手递过
一支烟。好半天,李治说了一句话:“孟琴的日子不好过啊。”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是啊,这哪像人住的地方?”
李治却摇头:“我不是说这个。”
我正想听他的解释,李治抬一抬下巴:“回来了。”
我望向院门,看见孟琴垂着头一步一步挪进来,脚下好像拖着铁索一样。
我喊了一声,孟琴似乎一惊,刚刚从梦里醒过来似的抬眼望过来,看见门口站
着的是我们,一时张大了嘴。她推开仓库的小铁门,默默地把我们让进屋里。
屋里的光线很弱,让人恍然觉得到了黄昏时分。地上杂七杂八地堆满了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鼻子的铁锈味和腐烂的鱼腥味。我和李治差点被一堆烂渔网绊
倒。孟琴打开了一盏光线昏暗的灯,黄昏的意味更重了。我抱怨着:“孟琴,你怎
么能住这种地方?村里人对你好像……”
孟琴并不回答我的话,只是淡淡地说:“你们不该来找我。”
昏黄的灯光下,孟琴的脸看上去很苍白,眼睛也是浮肿的,她不看我们,目光
空洞地注视着铁门外面。
“你回来好几天了,医院着急,我们也担心。”我皱着眉头解释。
孟琴摇一摇头:“我不值得别人为我担心,医院我不想回去了,你们走吧。”
“为什么?”我和李治异口同声地问。
孟琴咬了咬嘴唇,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却如鼓锤砸在鼓面上:“我是个坏女
人,我不想治病了,就让我死在这里吧。”
我有些发蒙。李治掏出烟点上,闷头抽了一会儿,叹口气说:“孟琴,你的事
其实我早听说过,刚才又在村口听了一些议论。你一个女人,不容易。不都是为了
活着吗?我们能理解。再说,事情都过去了,你也别太自责了。”
我望着李治睁大了眼,心想,这个家伙,他到底知道些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
我?
孟琴也和我一样满脸的惊讶。她站起来,又坐下,看看李治,看看我,头低得
快要碰到膝盖了:“不,你们不知道,我没脸活了,没有人瞧得起我……莫峰当年
拼了命要抓小偷,还不就是要让人们看得起他?他为了让我清清白白地活着,自己
拔了身上的管子,他死了,可我却……”孟琴捂住脸,眼泪从手指缝里流出来。
孟琴告诉我们,莫峰走后,她的心就空了。她把莫峰拉回家,葬在他父母旁边。
房子没了,她带着孩子住在大队放杂物的仓库里。村里也有好心人要给她寻个人家,
好歹有个依靠。她委婉地谢绝了,对那些人说:要是人家知道她为莫峰治病欠下的
债,有多少就会吓跑多少。
等莫峰的五七一过,孟琴就带着孩子到城里来打工,她想早一点还清债务。
开始的时候,孟琴在一家小餐馆做服务员。餐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离了婚的男
人,脾气有点怪,对店里所有的员工动不动就发脾气,只有看见孟琴才笑嘻嘻的,
对小群也格外喜欢,经常买些电动玩具塑料枪什么的给小群。终于有一天,他向孟
琴提出那种要求,被孟琴拒绝了。从那以后,餐馆老板开始纠缠孟琴,一有机会就
对她动手动脚。孟琴为了那份工作先是躲着忍着,尽量避开和老板单独在一起的时
间。后来餐馆老板更加无礼,竟然当着小群的面也对孟琴肆无忌惮。孟琴再也无法
忍受,当下辞了工。
经人介绍,孟琴又到一户人家去做钟点工。那家人给的工资很高可是要求很苛
刻,不能早一分不能晚一分,还只准给他一家干活,说怕泄露什么商业秘密。那家
的男人是炒股票的,还做期货生意,平常如果不上交易所就闲在家里睡大觉。有一
天孟琴正擦地板,男人从后面抱住了她。他说自己早对孟琴有意,非要和她上床。
孟琴正挣扎,女主人回来了。女主人不听孟琴的解释,跑上来打了她几个嘴巴。那
男人也在一边骂,说孟琴为了多挣钱想拉他下水。女主人闹着要送孟琴去派出所。
孟琴慌了,心想,他们两个人两张嘴,她一个人怎么能说清那种事?还有,她的小
群还在租的房子里等着她呢,她要是去了派出所孩子怎么办?孟琴只好求他们别去
派出所,女主人答应了,让孟琴把在他们家干了一个月的工钱全都退回去。
从这家出来,孟琴好长时间找不到活干,对帮佣打工也失去了信心。她开始惧
怕城市,惧怕城里的男人。后来,孟琴不得不靠捡垃圾卖破烂为生,小群也帮着一
起干,如果捡到个矿泉水瓶子、易拉罐什么的,他能高兴半天,扳着手指头算能卖
多少钱。房子是租不起了,晚上孟琴就和孩子在火车站的候车室挨一宿。这样过了
好几个月。没想到,有一天,孟琴在火车站碰上了开旅馆的洛十八。那段时间洛十
八常常晚上带两个小姑娘到火车站外面招揽客人。洛十八看见孟琴很高兴,说自己
的旅馆红火了,问孟琴还愿不愿意上那儿去。见孟琴犹豫,洛十八说:“难道你想
一辈子捡破烂养你儿子吗?你看看,孩子跟着你受的啥罪?你放心,你要愿意做服
务员我也欢迎,看你男人死了,怪可怜的,我不难为你。”孟琴就跟着去了。到了
洛十八的旅馆,孟琴负责打扫卫生,工资虽然低了点,可她跟孩子总算有了个落脚
的地方,也就挺知足。虽然有时候从旅馆房间里扫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孟琴会禁
不住脸红,心里不舒服,可回头一想,人家能给她这份活干就不错了,别的事不是
她能管的。
转眼,小群到了该上学的年龄,孟琴请洛十八帮忙给孩子找好了学校。小群听
说自己要上学了,高兴得走路都跳着走,让孟琴早早给他买下了书包,出来进去地
背着,吃饭睡觉都舍不得摘下来。看着孩子的高兴劲儿,孟琴的心里也亮堂堂的,
觉得生活有了指望。
孩子上学之前,学校要例行检查身体,尤其对农村借读的学生检查得更加严格。
孟琴领着小群高高兴兴地去了。可是,两天之后,他们收到了学校的通知:小群患
有乙肝,学校不能接收。孟琴傻了,直想抽自己的嘴巴。她弄不清孩子什么时候患
上了这种病。自从她在血站验出有肝炎,她吃饭喝水都是和莫峰小群分开的,她的
东西也从来不让小群碰。孟琴抱着一份侥幸心理怀疑学校的检查是否准确,便领着
小群到医院做了复查,确定就是乙肝。孟琴拿着化验单,觉得像是全世界的沙子都
吸进了肺里。
医生告诉孟琴,乙肝这病很顽固,传染性强,应尽早医治,不然病情越重,治
愈的可能性就越小。孟琴想让小群先住院治疗,可是一听住院治疗的费用,又傻了。
孟琴只有去求洛十八,继续把自己得病的事瞒下了。她舍不得旅馆里的那份工
作,想在能干的时候多挣一点。洛十八沉着脸说,她也没开着银行,每天光旅馆的
开销就够她头疼的。
孟琴哭着说:“莫峰没了,我不能再让小群有个三长两短!大姐你是好心人!”
洛十八撇一撇嘴:“好心能咋样?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钱花,光好心有啥
用?你倒是好心,还不是眼睁睁看着丈夫没钱治病死掉,现在又眼睁睁看着孩子…
…人啊,只能自己帮自己!我这也是给逼出来的。其实,以你这样的条件,不愁挣
钱,就看你舍得不舍得,反正舍得你自己就能保住你儿子,舍不得你自己,就只有
舍你儿子……”
孟琴脸上像挨了一巴掌,她听出了洛十八的意思,慌慌地摇着手:“不行啊,
大姐,莫峰就是为了不让我跳这个火坑才……我不能干那个,我不能对不起他!”
洛十八冷笑一声,拍拍孟琴的手:“你不能对不起死的,就只有对不起活的了!
你自己想不开我也没办法。你看我天天开门干这个,你以为我就想干吗?可咱得活
呀!你说,咱这要文化没文化要关系没关系的女人还能干啥?”
孟琴愣愣的,说不出话。洛十八解嘲似的笑了笑:“你看我都说了些啥。各人
有各人的活法,我不强人所难。反正,我觉得给孩子治病要紧,万一孩子有个好歹,
你能说对得起莫峰吗?自己掂量吧。你要是实在不肯做,我也就不想再留你了,我
怕孩子的病再传给大家。”
孟琴像热锅上的煎鱼,翻来覆去想了几天。为了小群,她最后答应了洛十八。
孟琴开始卖自己了。她花钱置办了两身颜色鲜艳时尚的衣服,又跟旅馆里的小
姐们学着化妆打扮自己。每每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薄纱衣裤眉毛弯弯嘴唇鲜红的自
己,孟琴就想抽自己的嘴巴,可她又怕弄坏了刚化好的妆,强忍着。直到伺候完客
人,她再狠狠地打自己的脸。她还学会了吸烟,把燃着的烟头摁到手腕上。
孟琴求洛十八多给她拉些客人,小姐里有知道小群病情的也把自己的客人介绍
给孟琴。那段日子,“十八旅馆”里的人都知道孟琴为了挣钱不要命了。孟琴每天
昏昏沉沉像死了一样,心里清楚自己的病又加重了,而且还得了脏病。为了能接着
做下去,白天,孟琴到私人诊所打针输液,趁机睡一会儿,晚上又化好妆迎接客人。
打针输液花掉了孟琴不少钱,私人诊所里的人知道得这个病的没好人,都往狠里要。
孟琴真是心疼花在那里的钱啊。得了病她都没心疼自己,可她心疼那些钱呀,那是
她儿子的救命钱!每次去诊所,孟琴都要费尽心思地和那些私人医生讨价还价,常
常为了一块钱的差价就和他们争执半天。往外掏钱的时候,她的手总是抖个不停,
惹得那些医生没少当面给她白眼。
眼看再干俩月就能把小群住院的钱挣够了,孟琴已经看到了希望,她的身体已
经疲惫瘦弱得像一架废旧机器,只是被这股希望支撑着在坚持运转。一天上午,孟
琴正躺在宿舍睡觉,洛十八来了,告诉她有客人。这客人是个刚从外地打工回来的
农民,腰包里挺有钱,想要找个温柔体贴的妇人陪他,说家里的老婆像母老虎一样。
洛十八嘱咐孟琴一定要好好揩他一笔。
孟琴穿好专门迎客的衣服,上楼推开已经开好的房间。房间里坐着一个两腮鼓
鼓的男人,穿一身歪歪扭扭的西装,打着一条红领带,鼻子上还架着一副镜框很大
的墨镜。孟琴堆出一个笑脸,粉底和腮红遮盖了她苍白的脸色,细弯的眉毛和栗色
的眼影使她的眼睛看上去又大又黑。她的头发在脑后盘了个松松的发髻,用一根亮
闪闪的簪子别住。
男人站了起来,有些奇怪地说:“咋看着这位大姐这么面熟?”
孟琴看看男人的墨镜,弯了弯嘴角,学着普通话说:“怎么你们男人一见面都
这样说?想套近乎,换点别的嘛。”说着,她过去坐在男人腿上。她很累了,没心
思纠缠,只想早点把事情做完早点休息。她伸手去解男人的衣扣。这时,男人摘下
了墨镜。孟琴一惊,失口叫道:“三哥?”身子一晃站了起来。
男人也愣了,墨镜掉在地上。这个男人就是当年偷油田的机器连累莫峰被判刑
的本家堂哥,三蛤蟆。
孟琴捂住了脸,风一样跑出去。
过了一会儿,小群手里攥着一把零钱楼上楼下找孟琴,服务员拦都拦不住。孟
琴听见小群在走廊里狼一样地喊她。
孟琴擦干净眼泪走出来。小群扑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也不说话,使出吃
奶的劲把她往外面拉,就像那一回把她拉出这家旅馆一样。孟琴急了,厉声说:
“这孩子,犯啥病?”
小群哇一声哭了,却还是拉住孟琴的手往外拖。孟琴搞不清小群为什么这样,
教训他:“妈妈要是不在这儿挣钱,你的病就没法治了!不听话,妈妈打你!”
小群把攥着的零钱放到孟琴手里,呜呜地边哭边说:“这是刚才一个男的给的,
他说是我三伯,他说你对不起我爸爸……”原来小群在宿舍的床上躺累了,正蹲在
旅馆门口晒太阳。从楼上冲到旅馆外面的三蛤蟆一眼看见了小群。他认出了小群,
还跟小群说:“三伯和你爸是好兄弟。你妈是个坏女人,她对不起你爸爸。”
孟琴像挨了一棍子。
小群又说:“爸爸说了,要是妈妈为了给他治病不能好好活着,他的病就不治
了!我也不治病了!”
孟琴愣在那儿,没想到莫峰竟和小群说了这样的话,更没想到那个三哥竟会对
一个孩子那样讲,一时痛得肠子都断了。她将那把零钱狠狠地扔在地上。
小群说:“妈,咱回家吧,我想家了,我想爸爸。”
孟琴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想说,我的傻孩子,我们哪里还有家?
小群拽着孟琴的衣服:“妈妈,你要想在这儿干下去,你给我买的药我就不吃!”
孟琴说到这儿,突然打住了,劈手掴了自己一嘴巴。
我愣愣地望着孟琴。手里的烟燃尽了,烟头烫了我的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切对于我太突然了。这个在我面前说话都脸红的孟琴,竟然藏了那么多的痛苦
和秘密。
李治脚下已经扔了一堆烟头,满屋的烟气呛得人直想咳嗽。
李治说:“孟琴,你说的这些事,原来我只知道个大概,详情并不了解。说实
话,那时候我心里对你也有看法,只是看着你可怜,才不好说什么。”
孟琴的头垂得更低了,说话的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我说了,我是个坏女人,
不值得可怜,我这样的人活着不如死了。”
李治一下一下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打火机的火苗一明一灭。
“孟琴妹子——”李治提高了嗓门,显得有些激动地说,“谁都有走错一步的
时候,是好人坏人不能光凭一件事就能说清楚。可是该活着还是要活着,该治病还
是要治病,不能因为自己曾经做错过什么就轻生啊,人这一辈子不会总做错的。你
看我,不也因为当年办的一件错事弄得自己家破人亡嘛!那个时候我也不想活了,
我也瞧不起自己,恨自己,恨得就差拿把刀把自己杀了。可是,我咬着牙活过来了,
你看,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还能做点事,这样挺好。”
孟琴叫了声:“李治大哥。”突然痛哭失声。
“回医院治病吧,把病治好,好好活着。”我也开始劝孟琴。
“老郑大哥,”孟琴咬住嘴唇,半天才说出一句,“我对不起你!你为我花了
那么多钱,还丢了工作,我欠你的恐怕一辈子也还不清……不过,我会尽力还的,
等我治好了病一定挣钱还你!”
我连忙摆手:“你说的这是啥话?钱是我该花的,只求把你的病治好。”
孟琴又捂住脸哭了半天。哭完,她掏出一沓钱递到我和李治面前:“我想请你
们帮帮忙,走之前,再把最后的几笔债还了。你们帮我和乡亲们说说,这是小群出
事后郑大哥给的赔偿金,不是脏钱。我说,他们不信。他们嫌我的钱脏,不收,说
是就当钱丢了,让人偷了,让人抢了……可我不想欠人家的,就是死,我也不想背
着那么多的债走……”
我和李治面面相觑。
“求你们,帮帮我,不然,”孟琴脸上显出凄然的表情,“不然,医院我就不
回去了,让人这样指指戳戳地活着,不会比死了更好受。”
我和李治接了钱,互望了一眼,跟在孟琴身后向村子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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