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孟琴在医院又住了几个月,病情有了明显好转,她要出院回家。我劝她等病彻
底好了再走。她说,已经问过医生,以后主要靠吃药调养,医院里吵吵闹闹的,不
如回家养病好,她也不想总拖累着我。我问:“回去行吗?村里人……”孟琴明白
我的意思,笑了笑:“乡亲都是好乡亲,不会为难一个病人,放心吧。”见孟琴的
去意坚决,我没再拦她,把自己刚刚攒下的五百元钱交给她,让她一定不能断了药。
孟琴接过钱,眼圈一红。
我打车送孟琴去车站。一路上她说了很多感激的话,到了车站却执意不让我再
往里送。我只好目送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我没有再叫出租车,一直
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空荡荡的家。早晨封好的炉子已经灭了,屋里冷得喘口气都
是白的,我一头倒在床上。这几个月真像一场梦啊,可它又不是梦,只是梦就好了
——我想,在梦里我可以无数次地改写那一刻,我可以不喝酒,不酒后驾车,可以
让汽车慢慢地穿过公路,在那个孩子前面稳稳地开过,然后小群满脸的血污变成了
满脸的笑容……可我知道现实就是现实,无可改变,我只能在心里说:我忏悔,我
承担。
送走了孟琴,我再也不做出车祸的梦了。我开始梦见儿子。在梦里,聪聪总是
满脸泪水地望着我。我心里难过,知道自己欠儿子的太多了。
有几回,我蹬着烤红薯的三轮车没往市场上去,不知不觉就到了聪聪的学校外
面,隔着白色的铁栅栏门痴痴地向里望。我知道儿子的教室在二楼,从东面数第四
扇窗户就是。可是常常看一会儿我就掉转三轮车离开,我想儿子又怕见他。
这些年,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车上度过的。年轻的时候在部队汽车连,后来回
到地方还是干老本行,开大货车跑长途运输。我这个人也喜欢开车,对车上的一切
熟悉得像是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人这辈子能干自己喜欢的事可不容易。在没出事之
前,我是单位多年的老先进,重活急活都交给我,在家的时候很少,和儿子在一起
呆的时间更少得可怜,从聪聪上学我只接过他有数的几回。回想起来,我只觉得对
不起儿子,可现在想弥补都没有机会了。
有一次,我把三轮车停在光明小学外面。等放学的铃声响过,孩子们蜂拥出来,
我终于看见聪聪跟在一群孩子后面走出来,穿着背带裤系着小领结。
“聪聪!”我叫了一声,“来,儿子,让爸爸看看,爸都想死你了!”我使劲
往衣服上抹着自己沾满灰垢的手,走到聪聪前面,一把搂住他。
聪聪躲了一下,眼光里的东西让我心里一疼。半天,聪聪小声说:“爸,我也
想你,可妈妈不让我想你,她说你是个没出息的人,还说你不要我了,你要了房子
和钱就不要我了!爸,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的眼光垂了下去,仿佛被折断了一样。“儿子,不是爸爸不要你,爸爸怎么
舍得不要你,可是,爸爸没办法,你妈她……”我忽然住了口,觉得不该在孩子面
前说这些。
聪聪伸手摸了摸我的胡子:“哇,爸爸的胡子真扎人,你又忘了刮胡子啦?爸
爸,你又想当阿凡提啦?”聪聪显然已经忘了刚才的话题,小脑袋瓜儿又想起了从
前的事,他向我身后的三轮车望了望,奇怪地问:“爸爸,你的大卡车呢?怎么变
成三轮车了?我想坐爸爸的大卡车!”
我正要说什么,突然身后响起几声车喇叭。聪聪挣开我,惊慌地说:“妈妈来
接我了,她不让我理你,还有那个像爷爷的人,他想让我叫他爸爸。”
我站起身,姜亚“噔噔噔”地朝这边走过来,一脸的怒气。
我忙回身,从烤炉里拿出一块烤得黄灿灿的红薯放到聪聪手里:“吃吧,爸爸
特意给你留的!”
话音刚落,姜亚到了,一把扯过聪聪的胳膊:“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妈
是怎么跟你说的?哼,这回你也看见了,我说他郑朝阳没出息就是没出息!这回还
卖上烤红薯了,聪聪,你不怕你同学们知道了会笑话你吗?”
聪聪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所措地望望我又望望姜亚。我正想说什么,姜亚
抓过聪聪手里的烤红薯一把扔在地上:“郑朝阳,现在想起关心孩子了?你早干什
么去了?晚啦!”
聪聪“哇”地一声哭了。姜亚一扭头,拽起聪聪噔噔噔地朝她的小车走去。我
望过去,车里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正淡然地看着这一切。
我追上去,拦住姜亚问:“听聪聪说,有个老头想给他当爸爸,这是怎么回事?”
姜亚昂一昂头说:“这关你什么事?”
“可是,那天我看见的那个男人呢?你不是说他很爱你,可以离婚娶你吗?我
倒真希望你离开了我能找到幸福……”我真诚地说。
姜亚冷笑道:“爱,爱是什么?你不也说过爱我吗?可又给了我什么?世上的
男人都是一样的,我再也不相信那些鬼话了!”
“可是,”我明白那个男人肯定没有兑现他的诺言,又望了望本田车里坐的那
个老男人说:“你也不能就此怀疑一切吧,至少为了你自己的将来也要慎重选择…
…”
姜亚的嘴角抖了抖,却还是眉毛一扬说,“没离婚的时候你几时这样在意过我?
现在我有我的自由,我选择什么是我的权利,你用得着操心吗?生活就是这样,多
想也没用!”
我还想说什么,姜亚拉着聪聪绕开了我,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已经给他们打开
了车门。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的心一下子空了,就像深冬里的田野,只有一阵一阵的冷
风吹过……
那一天傍晚,我蹬着车又来到光明小学。平常,那个学校门口外面有一些摆小
摊的,卖炸烧饼、爆米花、热奶之类的东西,孩子们放了学都拥上去买,边吃边走。
我看见聪聪出来了,依然是一身小绅士的打扮,那是姜亚喜欢的风格。聪聪在各个
小摊前挤一挤,最后在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前停了下来。那个小摊似乎是新添的,
我不记得从前有人在那里卖棉花糖。聪聪在那儿站了好大一会儿,看着别的孩子举
着一支支棉花一样软雪一样白蚕丝一样细的棉花糖,磨磨蹭蹭地不愿离开。孩子们
都走光了,聪聪还站在那里看。我看见卖棉花糖的女人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看着聪聪,
然后低头忙了一会儿,手里的木棍上便绽放出一支又大又白的棉花糖。她把那支棉
花糖递到聪聪面前,聪聪没有接。卖棉花糖的女人便绕过自己的车子走到聪聪面前,
把棉花糖往聪聪手里塞。因为没有东西挡着,我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我吃了一惊,
那张脸那么眼熟,可是隔得远又不敢断定。我正要蹬着三轮车赶过去看看,姜亚的
车已经到了学校门口,我怕被姜亚看到忙踩着车子离开了。可是刚才那个女人太像
一个人了,我禁不住想:她不是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要么是自己看错了?可是,
世上真有长得那么像的人吗?
等我犹疑着再骑车绕回来,那个卖棉花糖的摊位已经没有人了。
我心里嘀咕着,第二天又到光明小学去看。果然,那个卖棉花糖的女人就是孟
琴。
孟琴看见我很有些不好意思,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嘴角向两边牵动着,不知说
什么好。
我“嘿嘿”一笑,招呼着问:“孟琴,你不是回老家了吗?啥时候回来的?”
孟琴在围裙上使劲擦着两手,咬着嘴唇没说话,黄白的脸上涌上来一阵红。
我看着孟琴的脸色,又关心地问:“身体好利索了吗,怎么想起干这营生了?
撑得住吗?”
孟琴极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说:“这儿孩子多,我看着高兴,小群原来想上的
就是这个小学……”孟琴说到这儿打住了,低头摆弄着做棉花糖用的烤灯。这时候
孩子们还没放学,几个小摊子前面都空荡荡的,大家都还无事可做便都看着我们。
我觉出了孟琴的不安,便不再问,只是诚恳地说:“我没别的意思,我是想,你在
这个城里也没啥亲人,如果需要人帮忙了,别忘了告诉我一声,毕竟……”
孟琴点点头,目光里有些感激,但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过了两天,我又到光明小学去了一次。可是,孟琴已经不在那里了,问周围的
商贩,都说两天没见了。
我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不知道孟琴是身体不行还是又有什么事情。接连去了几
次光明小学,孟琴再没有在那里出现。
半个月后,李治来找我。他给我带来一张寄到他饭店去的汇款单,数目是一千
元。留言栏里写着:李治大哥请转郑朝阳,剩下的钱我会慢慢还清。落款是:孟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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