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再次遇到孟琴已经是快过年了。
那段日子,我蹬着三轮车几乎转遍了城里的各个市场、商店门前、繁华路口和
各个学校的门口,在孟琴可能出现的地方找了一遍又一遍,仍然一无所获。有时候,
看见个卖棉花糖的女人我就追过去,可都不是孟琴。天越来越冷,我的烤红薯生意
出奇地好,每天载着满满一车红薯出门,回来时都卖得干干净净。但我的心情并没
因此好起来。我甚至去了几次小群的墓地,发现墓前有烧过的纸灰痕迹,可是,即
使我整整一个白天等在那儿,一次也没能碰到孟琴。
有一次,我终于在一家粮油店外面看见一个很像孟琴的女人,她正提着一小袋
米从店里出来。可能想等公共汽车,她一边往站牌的地方走,一边往口袋里掏着什
么。我高兴地喊了几声飞快地蹬车过去,可是那个女人一扭脸看到了我,慌忙拦了
一辆出租车,一溜烟儿没了影,包在手绢里的零钱掉在地上。我愣了半天,断定那
个女人就是孟琴,可我想不明白,孟琴为什么要千方百计躲着我。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俗称过“小年”,出来买年货的人很多,放了寒假的孩子
们也跟在大人后面跑出来逛街,我的烤红薯不到半下午就卖光了。我早早收了摊子
蹬着三轮往回走,心里盘算着该给儿子买件像样的礼物了,忽然想起曾和儿子在一
家稍偏僻一些的体育商店看过的滑冰鞋。据那个腿有些毛病的店主说,他曾穿着那
个牌子的滑冰鞋获得过全省男子滑冰项目的冠军,他的腿就是参加全国比赛时不小
心摔坏的。当时聪聪羡慕极了,他一直喜欢看电视上的滑冰节目,看得如痴如醉,
总说自己也想和那些人一样在冰上舞蹈在冰上飞。可是姜亚不同意买,怕儿子的腿
也会像那个店主一样摔坏了。聪聪为此伤心了很长时间。我数了数口袋里的钱,掉
转车头去了东城老城区那家体育商店。
在东城一个小区路口我减了速。我看见几个染着红头发的小子正在纠缠一个女
人,旁边是一辆摆着香蕉和纸箱子的三轮车。他们每人手里提了一大串香蕉,一个
领头的嘴里嚷着脏话:“告诉你,小爷每人都有一根好香蕉,你要吃吗,免费!他
妈的,我们可没你那么小气,吃你几根香蕉还他妈的追着要钱……”又一个说:
“喂,小娘们儿,收拾收拾你也挺顺眼的,怎么样,陪小爷睡一觉,每人给你个十
块八块的,顶你卖多少香蕉!”
我停下车来气愤地看着。卖香蕉的女人头发已经被扯散了,呼呼拉拉地让风吹
得贴在脸上。她发了疯似的去抢那些人手里的香蕉,可是他们躲闪得快,好半天她
也没抢下一串,车上的香蕉反倒又被几个小子抢了去。他们扯下一个个香蕉往女人
身上砸,香蕉落在地上,又被踩烂了,女人连着摔了好几个跟头。
我实在看不过去,跳下车奔过去。
“嗨嗨,我说你们也太过分了,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几个小子收住了嘻笑,看看我,彼此使着眼色。
“嗬,还真有爱管闲事的?哥几个,他骨头痒痒了,给他抻巴抻巴!”
那个领头的刚说完,其他人手里的香蕉就雨点似的落到我头上。我挥舞着胳膊
挡着,背上早不知挨了几脚。我一急,抓起车上的一个纸箱子就抡了起来。可是到
底对方人多,没一会儿我就被踹倒在地上,头磕破了,鼻子也碰出了血。
卖香蕉的女人尖叫起来,对着远远看热闹的人们喊:“要出人命啦,求大家帮
帮忙……”
几个家伙看见我满脸血污的样子大概也有些害怕,领头的喊了一声,几个人呼
啦一下全跑了。
卖香蕉的女人跑过来扶起我,叫着:“大哥,谢谢你!”
我一抬头,竟是孟琴……
孟琴领着我七拐八拐地走了几个胡同,来到一座东倒西歪的旧土房前。院墙是
半倒的土坯墙,没有院门,只用几块长木板扎了个简易的门,院里堆着一些盛水果
的旧纸箱。
孟琴把我让进屋里,一股浓重的霉味儿迎面扑来,屋子里的墙皮一块块裸露在
外面,墙上是一层一层新糊上去的旧报纸。我看见里屋的旧木柜上摆着一张放大的
照片,中间是一个大眼睛的男孩子,旁边是满脸幸福的孟琴,左边那个挂着一脸憨
厚笑容的黑小伙一定就是莫峰了。
我问孟琴:“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孟琴点点头,打了一盆水让我洗干净脸上的血迹。
我忍不住说:“你怎么能住这种破房子,又阴又潮的,身体受得了吗?别忘了,
你是个病人!”
孟琴笑了一下:“咱没那么娇气!苦点儿不怕,只要心里干净。”说着,孟琴
端起我洗过脸的水泼到院里,又把三轮车上的纸箱子搬下来,挑了几个没摔坏的香
蕉拿给我吃,又拿了几个去了另一间屋子。我听见屋里模模糊糊地有人和孟琴说话。
过一会儿,孟琴端了个便盆儿出去,洗刷了一通才回来。她告诉我,那屋住着
个孤老太太,耳朵聋了,行动也不太方便,是别人介绍她住在这里的,照顾老太太
就不用再付房租了。
我想起了汇款单的事,问孟琴:“你自己生活也不宽裕,怎么还给我寄钱呢?
我和李治都让你弄糊涂了!”
孟琴低下头说:“村里乡亲的债我都还清了,可那用的是你的钱,我现在要还
的就是你的钱,不过,连治病带赔偿的十来万,我得慢慢还,老郑大哥,你别急,
我早晚还上。”
孟琴的话更是让我一头雾水:“不是,那些钱都是我该给的,我什么时候让你
还了?那是我该负的责任,是我该赎的罪。”
孟琴抬起头,眼里亮亮的,声音无比清晰地说:“不,你没有罪,有罪的是我!”
“不,不是,你……”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孟琴不再解释,拿了一个手缝的布包往外走,一边说:“老郑大哥,跟我走吧,
跟我去一个地方,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孟琴在前面骑着三轮,我满心疑惑地在后面跟着。我们来到了一片墓地,就是
在那儿,我买了一块地方,把小群埋了,还给孩子立了块碑。
天快黑了,孟琴默默地坐在小群坟前。我闷头抽着烟,这个小小的坟头,这块
小小的墓碑,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比一辆卡车压在心上还沉。
最后一线光亮消失在地平线上,孟琴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钱,划着火柴,抖抖地
点了,火光一跳一跳的,映着她的脸。孟琴抹了抹眼睛,又拿出一个像灯笼一样的
东西,打开开关,放在小群坟前。周围的黑暗被这浅浅的灯光照亮了,虽然灯光有
点昏暗。孟琴做完这些,轻轻地摸着墓碑上小群的名字,好像她摸的不是一块石碑
而是她儿子的脸。很久,孟琴指指离墓地不太远的那片东倒西歪的旧土房说:“老
郑大哥,你看,我住的房子就在那边,每天我都能过来看看小群,给他烧点纸,点
盏灯。小群从小怕黑,给他点盏灯就不怕了……”
“对不起,孟琴,都是我……”我难过地说。
孟琴没让我往下说,摆了摆手:“这件事不能怪你,真的!小群的死你没有责
任。害死孩子的是我!这事儿,不过是让你……摊上了……”
我更加迷惑。周围的黑暗在那一点灯光的映衬下更黑了。
“老郑大哥,我知道车祸的事一直压着你,害得你丢了工作,丢了家,是我对
不住你!早应该让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可,可我又怕让你知道,怕你知道了瞧不起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我……所以,我一直躲着你,从出院那天我就想:不能再让你
看见我了,不能让你知道……可我,可我到底没能躲过你……其实,现在我也想明
白了,就是能躲过你,我也躲不过孩子,躲不过我自己的良心……”孟琴眼睛空茫
地望着远处,说得异常艰难。
起风了,呼呼的风吹动孟琴脚下刚刚烧过的纸钱,纸钱的灰烬轻盈地飞起来,
在我们面前打着转。我忽然觉得那些灰烬好像一个小小的灵魂在飞舞。
孟琴也盯着那些飞舞的灰烬,痴痴地说:“你看,小群听见我们说话了,他的
魂儿在飞呢,像风一样飞,他在听我告诉你那件事。他常常回来告诉我:他去了那
个世界真好,那个没有病没有痛的世界真轻松,人人都能飞起来……孩子让我不要
再担心他了,他要我好好活着……好吧,老郑大哥,小群在听着呢,让我告诉你一
切……”
孟琴说,那一天,同村的三蛤蟆在洛十八的旅馆看到了她,小群哭闹着让她离
开那家旅馆,她只好收拾东西,准备走。小群哭闹了半天累了,趴在宿舍的床上睡
着了。洛十八来找孟琴,问她怎么打算。孟琴看着小群流着眼泪说:“我不能干了,
我不能伤了孩子的心。孩子的心是不能伤的……”
洛十八叹口气说:“这不干那不干,你还能干啥?让你去偷去抢你不会,让你
要饭你不行,最省事最不求人的就是卖,你也干不来,你说你还能干啥?”
孟琴说不出话,只是哭。
洛十八急得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过了好一会儿,恨恨地问孟琴:“光哭管个
屁用!你总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病死吧?”
孟琴哀哀地望着洛十八:“你说,我还能有啥办法吗?”
洛十八往孟琴跟前靠了靠,放低声音说:“我有个亲戚刚刚制造了一起车祸,
得了一大笔钱。你知道他是怎么制造的吗?你看见那些小轿车了吧,能开得起那个
的都是有钱人,我那个亲戚选了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瞄上辆好车就往上冲,
撞伤个胳膊腿的,让司机赔了一大笔钱。虽说这样做危险性大了点,可回报也大呀,
那些司机都怕担责任坐大牢,让他们给钱私了他们也乐得!”
孟琴惊得睁大了眼。洛十八说:“甭想了,我看你只有这条路能走,一下子拿
大钱,一次性就把问题都解决了!不然,你想想,你和你儿子哪个能活得了?你也
别瞒我了,其实你的病比小群重,我知道,我也就是可怜你们才没赶你们走。可你
再病厉害了,恐怕啥法都使不上了!你赶紧下决心吧,等小群病死了你后悔都晚了!”
孟琴正听得心惊胆战,小群醒了,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她们。洛十八要摸小群的
头,小群一下就打掉了她的手。
小群拉着孟琴离开了洛十八的旅馆,他要坐车回家。孟琴心疼地搂着小群说:
“咱们得先治病,治好了病才能回家。”小群问:“妈妈也病了吗?我听见你和洛
阿姨说的话了。”孟琴点点头。小群拍拍孟琴的手背说:“要先把妈妈的病治好。”
孟琴听了,心里像煮沸了一锅辣椒水。
孟琴暂时租了一间破棚屋住下。一时干不了别的,她又开始捡破烂卖。她想先
把小群住院的钱凑齐了。孟琴不敢把小群一个人放在家里,出去捡垃圾的时候就背
着他。有时候走得远了,就觉得孩子越来越重,像个石磨压着她。有一天,孟琴终
于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晕了过去。等她醒过来,小群已经哭成了泪人儿,他说想背
妈妈上医院,可是他背不动。他摇着孟琴说,去医院吧,小群不能没有妈妈!
孟琴带着小群去了医院,医生要她马上住院,说再不及时治疗,她的身体就彻
底垮了,肝硬化就等于癌症,没救。医生说这些话的时候小群都听到了,眼睛一会
儿看看医生,一会儿看看孟琴。孟琴把小群的情况也给医生说了,问能不能先让孩
子住院,不够的钱她再想办法。医生说医院有规定,他们也只能按规定办事。孟琴
没办法,只能拿了点药走了。
从医院回来,孟琴什么也干不下去了,整天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发呆。
她在想洛十八出的那个主意。她觉得自己是在绝路上了,再没有更好的办法。小群
像看出了什么,一整天都死死地拉着孟琴的手。
那天白天,孟琴带着小群来到一个广场边,那里经过的车特别多,洛十八说的
那种好车特别多。有几次孟琴差点就冲上去了,都被小群抱住了腿。孟琴难过得挪
不动步子。那个白天,她到底没有狠下心来。
回到破棚屋,小群没吃晚饭就早早躺下了。后来,他突然爬起来对孟琴说,他
想爸爸了,他梦见爸爸带他去游乐场看灯光,那些灯真多,真漂亮。他缠着孟琴带
他去一次游乐场。孟琴给小群穿上厚衣服出了门。可是大冷的天,游乐场晚上根本
不开门。小群失望地看着游乐场的大门,对孟琴说:“咱们到公路边儿上去看车灯
吧,那里车可多了,车灯一定好看,就像游乐场里的灯一样,刚才做梦,爸爸就是
这么告诉我的。”孟琴一阵心酸,安慰小群说:“等天气暖和了,游乐场晚上开门
了,妈妈一定带你来看灯!”
孟琴背着小群慢慢往回走。旁边是国道,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很多,因为有雾,
车都开得很慢,一串一串的车灯像从水里浮过来一样。小群说:“这里的车灯真漂
亮。”
孟琴背着小群又走了一段路,快回到破棚屋了,小群说妈妈一定累了,要坐下
来休息。那是很僻静的一段路。
孟琴搂着小群坐在路边,小群突然问:“妈妈,你真会像那个洛阿姨说的,去
撞车吗?”
孟琴一愣,没想到只有八岁的儿子竟然什么都知道,她只好说:“妈妈会没事
的,养一养就好了,可是人家就能赔很多钱,小群的病就有救了。”
小群像个大人一样的盯着孟琴说:“要是妈妈撞坏了呢?小群就没有妈妈了!
爸爸告诉过小群,要让妈妈好好活着。”
孟琴听着小群的话,很伤心,她不想让孩子看见她哭,就把头埋在膝盖上。她
告诉小群,只要有钱能治小群的病,她就是死了也愿意。
小群小声说:“妈妈,我想回家了,你带我回家好吗?”
孟琴答应着,哭得更厉害。家,已经被现实拉得过于遥远,回家的路太漫长了,
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能力带儿子回去。这时候,远远的有
汽车喇叭响。小群说:“妈妈,又有车来了,我又能看见车灯了……”
汽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孟琴抬起头,看见小群已经站到马路上。孟琴想把小群
拉回来,可是,那辆车开得太快了。孟琴看见两束车灯光透过雾气照过来,小群在
灯光里消失了,只剩下巨大的刹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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