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覃玉萍的晕倒街头引来了行人的围观,大家议论纷纷,有的在猜测分析原因,
有的主张叫110,有的主张叫120,一个妇女从她裤袋里找到了邹铭键的名片,
就给邹铭键打了电话。邹铭键听那妇女描述了晕倒姑娘的容貌,知道是覃玉萍,请
那妇女一定照顾好她,丢下事情就往出事地点赶。他赶到时,覃玉萍刚苏醒,睁开
眼睛,就看见他正跪地想把她扶抱起来,他的脸上写满了关切与焦急,这使她如见
亲人,忍不住泪水扑簌簌掉下,放声哭泣。
围观者见此情景,都以为邹铭键是她恋人,便都陆续散去,只是在稍远处,还
有个罗彩霞在悄悄注意着他们。
邹铭键提出送覃玉萍去医院,覃玉萍摇头。邹铭键几次劝说不成,没办法,只
好提出送她回“多味村”,她头摇得更厉害。邹铭键看见她苍白的脸上流露出悲伤
痛苦的表情,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好说:“那,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不远处有个街边花园,邹铭键便小心地去扶她,她没有再表示反对,任由他扶
起,然而仍觉头晕身软,站立不稳,只能半靠在他身上,让他搂扶着缓缓而行。花
园里有短短的石凳,邹铭键搂扶着她双双坐下,见她连坐也坐不稳的样子,便未放
开手,依然将她软软的身子搂扶着。
从短短的路程到坐在短短的石凳上,邹铭键一方面在关心和心疼覃玉萍,一方
面却生出一种亲密恋人相依相偎的感觉。这种感觉太美好了,邹铭键真想让时间凝
固,长久无声地享受这种美好。但他不能,知道她一定是遭受了什么沉重打击,正
处于巨大的痛苦之中,他理应给她尽可能的帮助,而决不应该乘她神思恍惚体虚力
弱偷儿般地享用这种虚假的美好。他是那样地喜欢她爱慕她,怎么能够心藏龌龊将
她亵渎!他努力撵走满脑子的非分思绪,小心翼翼问她:“能告诉我吗,发生了什
么事情?”
覃玉萍陡然惊醒过来,意识到和他这样相依相偎的不合适,顾不得身子虚弱,
赶紧坐正,尽量和他拉开距离,镇静一下才答非所问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怎么的,
会把你的名片揣在身上。”她这是有意掩饰,却也并非假话,她的确不明白自己是
怎么的,自从在汽车站和他分别,就一直小心地珍藏着他的名片,还经常在无人之
时偷偷拿出来看看,把它当做心里的一个小小的秘密。每次上街,她都悄悄揣在身
上。也许这是因为除了牟大富外,他是唯一当面向她表示过爱慕的小伙子。当然,
她对他有好感,但仅仅是好感,决没有乱想,也不允许自己乱想。
邹铭键很聪明,明白她的意思是她身上还揣着他两个多月前给她的名片,被别
人找到给他打了电话,都完全是一种偶然。他矜持地说:“这有什么关系吗?我非
常愿意帮助你,今天是给了我机会,我很高兴的。”他何止是高兴,内心还十分激
动,只是必须表现得克制。他看到了一个事实,她心里其实有他!只是因为在他之
前已有对象,并且订了亲,依照乡下姑娘的观念,悔亲是可耻的,所以才不敢面对
他生出朦胧感情!
覃玉萍很感激他的善解人意,没有乘机追问探究她内心的秘密,对他原本就有
的好感更为增加,信任也更为增加,便突然生出了求助于他的想法,问他:“你真
的愿意帮助我吗?”
邹铭键应声而答:“我当然愿意,非常愿意!”
“那,我想求你,给我们找份工作行不行?”覃玉萍知道他喜欢她,暗恋着她,
她本不该求他。但在这江川市她举目无亲,只能求他。她要和牟大富一起离开“多
味村”,离开贺秀美,不去管那事的真和假,让一天乌云自己散去吧。她不能去查
证,查真了又能怎么样?她已经和牟大富订了亲并被他占了身子,她整个人都是牟
大富的了,好好歹歹都得嫁给他,没有后悔药可吃,更不能一堆屎不臭自己去戳臭
啊。
邹铭键问:“你们?除了你,还有谁?”
覃玉萍回答:“还有我对象呀。”
邹铭键颇感意外:“你们不是在‘多味村’干得好好的吗?为什么要双双离开
那里?”
覃玉萍当然不能告诉他,却因从不会撒谎,编造不出别的理由,便显不耐烦:
“这不关你的事,你只说帮不帮忙?”
邹铭键心里存下个问号,知道不可再问,只好放弃探询,斟酌着说:“当然要
帮,只是,给你找工作比较容易,凭你的容貌,到哪家商场去当个售货小姐都受欢
迎,只是看你愿不愿意。可要给牟大富找工作就难了,一来厨师职位不好找,二来
别看我名片上是个什么经理,其实就是个给老板推销饮料的打工仔;虽然认识不少
餐馆酒楼的人,可是人微言轻,向人家推荐厨师怕是不会有作用……”
“那就算了。”覃玉萍没听完就站起来,头又发晕,脸又苍白——她觉得自己
是受了欺骗,这邹铭键和那孔庆雄其实没什么两样,无非是看她漂亮就想打歪主意,
别看他自从汽车上认识就好像一直事事处处都在为她着想,对她是那样温情脉脉而
又体恤尊重,可这些都是表面现象,八成都是假装出来,目的就是要骗取她的好感
和信任,才好最终找到机会骗取她的感情。总之是因为看上了她的美色想要得到她
玩弄她,哪里会真心为她好?只肯帮她而不帮牟大富,不明摆着是要趁机把她和牟
大富给拆开吗?拆开后他就可以无所顾忌地追逐她了,要真是他给她找的工作,到
时候他还可以用让她丢工作来要挟!他不是经常假装到“多味村”吃饭来看她找她
说话吗,肯定早就对她和牟大富在一起感到恼火了,早就巴望着能找个什么机会把
他们给拆开,今天机会终于来了,而且是她自己给提供的,难怪他刚才说他好高兴,
不打自招地说给了他机会!他好损,这显示了他的真面目,暴露出他的坏心眼!她
不愿和他哪怕再呆上一分钟,转身就要离开,却因站起得猛转身得急,又觉体虚腿
软头晕眼黑,身子晃了晃,差点儿再次摔倒。邹铭键赶紧上前再次扶住她。“别碰
我!”她努力站稳,气愤而厌恶。
“你——”邹铭键不明白这突起的变化因何而来,却是不敢和她赌气,迅速将
对她的不解转为自问自责:“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惹得你这样生气?”
覃玉萍便决心撕下他的假面:“你少装糊涂,别以为我就那样傻,看不出你在
假装好人!你不就是想拆开我和牟大富吗?拆开了你就好打我的主意了,对不对?
你们这些城里的男人,就没有一个是好的!”
邹铭键无奈松开手,急得声音都变了:“你误会了,我根本就没有那样想!再
说,我是盘龙镇上的人,也不是城里人呀!”
覃玉萍却不管那么多:“反正你不是农村人,不是农村人的男人都坏得很,只
要看见漂亮一点的农村姑娘,就想欺负,想玩弄,什么乱七八糟的办法都想得出来!”
她所以这样愤世嫉俗地发泄,和先前受到孔庆雄的侮辱逗弄有关,并非全是对着眼
前的邹铭键。
邹铭键却是大感委屈,也着急:“你听我说,不管你怎样认为,我绝对没有想
要欺负你玩弄你的意图,要说有什么意图,那就是想和你谈恋爱!因为我喜欢你,
非常喜欢!可是你已经有对象了,我也不能勉强你;只是尽量找机会接近你,只要
你还没有正式嫁给别人,我就有追求你的权利。这在城市里,是正常得很的事情,
不算什么错,更绝对不是坏。至于说拆开你和牟大富,我没有那样想,就是想也没
用,只要你们真心相爱,谁想拆开都办不到!我刚才说的完全是实际情况,厨师工
作真的是不好找,除非你是上了级别拿到了证书的厨师,不信你可以回去问问牟大
富。要不这样你看行不行,我回去跟我的老板说说,让牟大富和我一起推销饮料,
不过这工作底薪不多,主要靠推销量提成,又不像厨师那样包吃包住,得自己租房
进馆子吃饭,还得买手机付话费什么的,消费大,弄得不好生活都困难,不知他愿
不愿干……”
覃玉萍哪里会想到,她的气愤发泄会引来他的一大段表白,他竟然当面说他非
常喜欢她,还说只要她没有嫁人就有权利追求她,却是说得那样坦坦荡荡振振有辞,
并未让她感到有丝毫的侮辱之感,反而使她的感情大大受到了冲击,脸上红一阵白
一阵的,心儿一阵阵地乱跳,全身上下似有热血涌起。这可是她和牟大富谈对象时
从来没有过的!尽管他说的这些城市里的道理她以前也并不是一点不知晓,但这样
面对面的披露心迹表达感情,还是让她感到格外新鲜,受到了强烈震撼,使她第一
次发现,她和牟大富的恋爱,好像缺少了点什么东西,显得毫无色彩暗淡无光,和
城市里真正的爱情不可同日而语!她由此而突然深感悔恨,假如那夜能坚决不让牟
大富占了身子,或者能早些察觉牟大富和贺秀美的奸情,那该多好啊……可惜,邹
铭键的这份真爱来得太迟了!可是,无论如何,她是注定要嫁给牟大富的。她静了
静心气,冷着脸问:“你有什么条件?”
“条件?”邹铭键一番大胆表白之后,情绪仍处于亢奋之中,看看她神情,一
时有点回不过神来,摸不着头脑。
“你这样白帮忙呀,就没想得到什么吗?”覃玉萍审视着他,想看出他内心暗
藏的想法。
邹铭键脸色大变,气愤说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喜欢你归喜欢你,但
绝对会尊重你的选择,不可能存什么邪念歹念,想占你的便宜,做那种卑鄙小人!
既然你这样看我,为什么还要找我?”
覃玉萍这才明白,她真是冤枉了好人,便有感动袭来,噙泪悲语:“对不起,
我原本不该求你的,可实在被逼得没法了……”
邹铭键哪里见得覃玉萍的哀婉之情,气愤顿然尽散,只觉心疼:“谁在逼你,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真情的邹铭键,覃玉萍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异性的强烈关爱,她好想扑进
他怀里痛哭一场,而后把内心的苦痛向他尽情倾诉——却不能够,只有强忍着泪水
:“你别问了,你要是真心想帮我,就快点给我和牟大富找到工作,让我们离开‘
多味村’,我会永远记着你的恩情,这辈子报答不了你,下辈子我也要报答你的…
…”话没说完,她已扭过身去,不顾头晕体虚,擦了几下泪水,摇摇晃晃地走了。
邹铭键趋前两步,还是强迫自己停了下来,只能凝目送她。然而心中疑云密布,
很明显,她在“多味村”一定是处境险恶,没法呆下去了。可“多味村”的老板是
个女人,她会有什么危险呢,而且,她还非得和对象一起离开,又是怎么回事?他
站在那里颠过来倒过去地想了许久,直到覃玉萍已经不见身影,也没能想出个头绪。
这时,罗彩霞搔首弄姿地向他走过来了,轻启朱唇媚声嗲气地叫了他一声邹先
生。
邹铭键不认识罗彩霞,颇感诧异:“你是谁,怎么会认识我,找我有什么事吗?”
罗彩霞给他一脸的笑容:“你先别管我是谁,我给你讲,我呀,不但知道你的
姓名,还知道刚才那个覃玉萍的一些事呢!”
原来,覃玉萍出茶楼后,罗彩霞就一直悄悄跟在她后面,覃玉萍突然晕倒在大
街上,她本来想上前救助,却怕暴露自己,便只是混在围观者中注意事态发展,由
此知道了邹铭键。这使她对覃玉萍心生妒火,心想这覃玉萍和她一样不过是打工妹,
无非长得比自己好看点,凭什么就有那么多男人想她?她罗彩霞十八岁就来江川打
工了,现在已经二十三岁,几年来一直梦想交个有身份的城市男友,嫁个有脸面的
城市男人,以后做个体面的城市太太,今生今世不再回乡下去受穷苦,可一直没门。
她姿色平平而且文化又低,打工也只能干些粗杂活,哪个有点身份的城市男人会看
上她,就是玩弄她也没有兴趣,更别说正经八百恋爱然后娶她做太太了。她这次为
报复贺秀美而意外在孔庆雄那里得到好处,孔庆雄让她专门跟踪接触覃玉萍搞清情
况,算是给他打工,月薪八百元,事情弄清后可到他的建材门市当售货小姐。她由
此得到重要启示,无奇不有的城市可真是个好地方,发财发迹的机会遍地都是,只
看你能不能找寻得到,以前自己太笨了,只知道老老实实地给别人打工干活,就不
会动动脑筋想想办法,原来有关他人隐私的信息也是有价值的,只要找到合适的买
主,便可以换来巨大的好处。她觉得自己真的是运气来了,她要好好把握住机会,
把这个满脑子想着覃玉萍的邹铭键,想办法弄到自己手里!
邹铭键愈觉惊诧,顾不得她到底是什么人,因何知道自己,连忙问她知道覃玉
萍什么。
罗彩霞歪头媚媚一笑意味浓浓:“想知道啊,这可是别人的隐私,不能随便说
的。除非,除非我们先做朋友,你把我哄好一点,哄高兴了,我才会给你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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