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民国七年端午节的一大早，大批警察冲入黄石窑有“小汉口”之称的八泉街，
封锁了被盗的英国人商贸行，气氛异常紧张。探长鲁大赶到洋行时，现场一片狼藉，
两名昨晚值班的保安雇员，一个穿着裤衩死在床上，另一个则歪躺金库内，喉管戳
有一个血窟窿。马怀亮已经勘查完现场，将半截湿漉漉的绳子递给鲁大，判断窃贼
是趁凌晨那场暴风雨之机，撬开奶黄色的圆屋顶，放绳子潜入洋行的。而且，作案
的凶犯至少在三人以上。“窃贼究竟从洋行盗走了多少？”“金条银元共计七箱，
此外，还有一些古字画和青铜佛像。”

    鲁大心里叫苦不迭，脸色也变得铁青：“昨晚局里不是肖龙值班吗？出了这么
大的案子，他人呢，马上给我找来！”

    “肖龙才离开的，去查找前不久越狱逃走的郑三和陈豹的下落了。”马怀亮瞥
了鲁大一眼，又补充道，“他怀疑洋行案子与这两个家伙有关。”

    此刻在人声嘈杂的码头，肖龙找到卖烟卷的“线人”瘦猴子。两人走到没人的
僻静处，瘦猴子告诉摘下墨镜的肖龙，两个越狱逃犯没啥线索，但他却打听到洋行
案发的昨晚，也就是下暴雨的那会儿，曾有一辆载棺材的马车逗留在洋行附近……

    “什么，载棺材的马车？”肖龙脑子飞快转了下，又定定神，心里一下恍然了，
狡猾的窃贼洗劫了洋行后，害怕被人发现，一定是将所盗的七箱金条银元，用棺材
作掩护载运走了。这棺材必是昨晚所买。于是，他决定从棺材铺下手寻找线索。

    黄石窑大小有十几家棺材铺。肖龙一连查访了多天，由于时逢乱世，政局动荡
不安，没有一家棺材铺承认自己店里卖过棺材。肖龙便回警察局，刚一走进大院，
从巡捕房就传出一阵皮鞭抽打、及黄石窑贼头杨老八的大骂声：“洋行案子不是老
子干的，你们凭啥把屎盆扣在我头上？叫姓鲁的来见我……老子日他祖宗八代！”

    肖龙听着吃了一惊，皱了皱眉，马上到办公室找探长鲁大，为啥把杨老八当洋
行一案的真凶抓来，有什么证据吗？不料鲁大的火气更大，训斥说你小子几天不来
警局知道个屁？原来，洋行案发的第二天，省城的吴督军打电话大骂了他一通，并
限令三日之内缉拿窃贼归案，不然就毙了他。今天已是第三天了！鲁大急红了眼，
就派马怀亮带人将杨老八抓来，严刑拷打逼他交代。肖龙忿然了，说：“这次洋行
案子与杨老八无关，我已经调查了，案发当晚，他在一个相好多年的女人家里。此
外，那天我仔细勘查过现场，两名保安雇员为啥一个在熟睡中被刀捅死，另一个则
被掐死在金库？说明洋行里头有‘家贼’。如果我判断不错的话，那个被掐死的就
是家贼！窃贼弄死他是为了灭口……”

    肖龙正与鲁大针尖对麦芒发生争执，审完杨老八的马怀亮跑了进来，忙把肖龙
拉了出去。

    马怀亮与肖龙交情甚笃，他们还有另一层关系，肖龙在戏班的妹妹肖红是马怀
亮的恋人。只不过半月前，肖红随戏班到汉口、天津卫演出去了。

    马怀亮把肖龙拉进警察局对面的小餐馆。刚一坐定，肖龙就盯着他问，鲁大抓
杨老八当冤大头，是不是你出的主意？马怀亮犹豫一下，点头承认了；杨老八三代
为贼，肖龙当年在清末衙门当捕头的爹，就是为查办杨老八父亲的案子，而遭到杨
老贼的暗害。他这次既帮了鲁大的大忙，也替肖龙解了心头大恨。

    肖龙冷笑道：“你狗日的心里拨的啥珠子，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这是置鲁大
于陷阱。此案的真相一旦捅了出去，他必将声名扫地，你就可以取代他探长之位。”
马怀亮终于忍不住了，神色悻悻骂道：“老狗日的是啥玩意，唯权唯利是图，咱俩
不就因看不惯这些，一直受他的压制与排斥吗？不错，我就是想利用洋行这桩案子，
搞垮或搞臭他！”

    “马怀亮，你想怎么干我管不了，但我决不容忍枉法的事情发生！”肖龙生气
地站起来，冲马怀亮大声道，“鲁大不是吃素的，你狗日的小心点，别聪明反被聪
明误。”话毕，大步走了。

    肖龙来到警察局后院的囚房。杨老八看见他来了，马上从乱草堆中爬起，破口
大骂肖龙为报父仇，与鲁大一起栽赃陷害他。又大骂警察局黑暗，是一群喂不饱的
狗。肖龙冲上去，抓住他的头发朝墙壁撞去：“蠢货，你揭露警局的黑暗越多，死
得越快，上了断头台都不明不白……”

    杨老八的脑袋被重撞了几下，似乎变得清醒过来，不由怔住了。肖龙又一字一
顿地：“要想保住性命，你必须配合我，尽快查出洋行被盗的真相！”

    天黑时分，肖龙又带了酒肉和治伤的药膏来到囚房。杨老八不想死，更不想当
“替罪羊”，饱餐一顿后，便细想了起来，大英商贸行这桩案子，十有八九是西鹤
药堂的人干的。

    原来两个月前，西鹤药堂的管家陶福把他找去，称青龙阁有一户姓闵的家中收
藏有两幅宋代古画，其中一幅叫什么《兽神图》，还是皇帝宋徽宗的真迹。英国人
不知咋知道了，正在设法掠走。便雇杨老八去盗。那晚杨老八就去了，不料青龙阁
发生了火灾，陷入一片混乱和哭喊声中。他只得返回，去西鹤药堂面禀老板周元亨，
却偷听到周元亨与管家陶福及武师钱彪在密谈。

    肖龙打断问道：“他们密谈的内容，与那两幅古画有关吗？”

    杨老八摇摇头：“我对古字画没啥兴趣，去盗的原因，是不想落于英国人之手。
他们在房内密谈时，声音压得很低，我在窗外只隐约听到铜录山……宝藏……引起
了我极大的兴趣。为了弄清这个秘密，于是，我便让侄女黑蝴蝶设法去接近管家陶
福，让我万没料到的是，侄女竟然背叛了我，与陶福厮混到一起……”说到这里，
杨老八忍不住呻吟起来，身上的伤痛发作了，肖龙也没再继续盘问，走了出去。

    夜已深了，月光如水。肖龙刚一离开，几个蒙面汉子就跃过院墙的豁口处，喊
叫着冲进警察局。

    灯光暗淡的囚房内，杨老八听见喊叫声，以为有人来救他了，忙扑到囚房门口，
不料隔着木栅栏，冲进来的一个蒙面汉，却掏出短刀凶狠刺向他，杨老八急忙避开，
惊怒之中喝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蒙面汉一言不发，转身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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