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几天后,肖龙回到了黄石窑。
这天因戏班里有事,肖红让老板派来的人叫她回去了。肖龙见小院和房子收拾
得很干挣,床上被褥也换成新的,就猜到是妹妹从天津卫回来了,并认为黑蝴蝶为
躲避去了汉口。
马怀亮来找肖红时,肖龙刚冲完凉。见桌上放着一张勘察图,马怀亮端详了会
儿,图上绘有铜录山的地貌,有几处醒目的用红笔标有∧,另有几处画的是圆圈。
马怀亮便问起来:“肖龙,这图上有标志的地方,是代表有矿的山岭和沟壑吗?”
肖龙道:“不,是代表古铜矿遗址和古冶炼场地。去年夏天铜录山下大暴雨,
天空炸雷阵阵,山脊訇然一声塌陷,露出了几处古巷道。据当地人讲,这几处古巷
道,开采年代始于西周,经过春秋战国,一直延续到西汉。”马怀亮半信半疑。
肖龙又解释道:“通过县警察局我巳打听清楚了,自发现这几处古铜矿遗址后,
英国人和日本人争先去龙角山考察,拍了很多照片,要求由他们组织人进行挖掘,
遭到拒绝以后,英国人、日本人就再没露面了。后来省里派来了一个考察组,又发
现了几处古冶炼场地,也就是图上标有圆圈的记号。而图上标有‘∧’的,则代表
古铜矿遗址,因为古铜矿遗址的入口处呈∧形……”
“什么,英国人和日本人去过铜录山考察,还拍了很多照片?”马怀亮深感吃
惊起来,稍思索了下,“这么说,周元亨这伙人频繁在那一带活动,目的是盗掘古
铜矿遗址鱲?”
“不错,他们还向当地农民收购古铜斧、铜錾及古铜器之类的东西。上次我们
在西鹤药堂,碰到谎称从乡下奔丧回的陶福,肩上所背的搭袋鼓鼓囊囊,我想一定
是这些东西。”肖龙断定道。
“奇怪,周元亨是做药店生意的,搞这些青铜器有啥用?”马怀亮心里感到一
阵纳闷,看了看肖龙问,“那么钱彪呢,你没抓到他吗?”
“这家伙被县帮会的人杀了!”肖龙又讲述了起来,原来那天几经周折,尾随
钱彪到铜录山已是暮色时分,钱彪钻进一座颓败的寺庙。见门口有人把守,肖龙从
坍塌的后院潜了进去,发现了逃犯郑三和陈豹。他心里恍然了,这寺庙既是郑三、
陈豹的藏匿处,也是这伙人活动的窝点。第二天上午,县帮会突然来了一群汉子,
拿着土铳气势汹汹。因铜录山是他们的地盘,索要地盘费和分红。结果,双方打斗
起来,钱彪死于县帮会的乱铳之下。趁双方混战之中,肖龙冲进一间厢房搜查,搞
到了这张勘察图……
肖龙说到这里,望着吸烟冥思的马怀亮:“这几天有啥新情况没有,鲁头呢,
他在局里吗?”
马怀亮露出愤懑之色,说昨天上午,鲁大带着老韩去肖家铺了,调查啥陶福回
乡奔丧的真相。这还用调查吗?说明老狗日的压根就不相信你,像这种乘伪作诈的
人,根本无信可言,犯得上为他这么卖命吗?
肖龙不想听他奚落下去,正色打断道:“鲁大以前是伤害过咱俩,他老谋深算,
圆通练达,的确不是一个值得称道的人。但是,我也不能容忍你利用洋行一案泄私
愤和达到个人目的。这不是大丈夫之所为,个人恩怨能代替国法吗?”
“如今是啥世道,政府总统是贿选上的,吴督军大字不识却掌管一个省……有
啥国法可言?”
“国法不是这些人定的,也并非高悬在公堂上,既然你我干上了除暴安良、惩
恶扬善这行,每人就得摸摸胸口,因为良心就是国法!”
两人正发生激烈争论时,肖红从戏班回来,见马怀亮气咻咻走了,忙追出去,
很快她又返回来,生气地质问肖龙:“你和怀亮是患难兄弟,为啥闹得像斗鸡似脸
红脖子粗?”肖龙说:“洋行案子发生以后,马怀亮想的不是抓到真凶,而是认为
机会来了,搞臭或扳倒鲁大,由他来接替探长的位子,甚至不惜制造冤情。”
“鲁大也不是啥好人,心地阴险。”肖红马上打断,为马怀亮辩护,“虽然这
一次,关键时刻你帮了他一把,他现在对你言听计从,其实他是在把你当枪使。再
说,在洋行这起案子中,鲁大的上头还有吴督军……到头来,你还是一个小小的听
差警察。”“这些,是马怀亮对你说的吗?”
“他也是关心你,况且我是你亲妹妹,难道他不应该告诉我吗!”肖红越说越
激动,憋不住心头的气愤又道,“还有杨老八这个贼头,他是咱们的仇家,你不思
为爹报仇,反而为他叫屈鸣冤?竟然连他的侄女黑蝴蝶,也弄来藏在自己住处,供
她吃喝,还供这女人大烟!”肖龙深感惊愕:“红儿,你咋知道黑蝴蝶的事?”
“我回的那天没去戏班,直接到你住处来时,鲁大带着几个警察守在这里,等
着出外买烟土的黑蝴蝶回来……”
“奇怪,鲁大咋知道黑蝴蝶藏在我这里?”肖龙更感吃惊了,忙打断道,“是
马怀亮告诉他的吗。”
脸色骤变的肖龙,不等妹妹点头,叫起来:“黑蝴蝶完了,这次必死无疑!”
鲁大带着老韩到了肖家铺,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查清楚了,陶福九号那天夜晚
送棺材回乡下后,根本没为老父送葬,第二天清早他就走了。
鲁大心里有谱了,不得不佩服肖龙,那天在西鹤药堂,竟然从陶福鞋上沾附的
赭红泥土找到疑点,不然案情也不会有如此快速进展。
因肖龙的父亲死后安葬在乡下,鲁大和老韩特意到肖父的坟前焚香吊唁。一阵
飘起的袅袅青烟中,两人侃谈起洋行案子,老韩称赞说能查到今天这一步,数肖龙
的功劳最大。鲁大点点头,说他一定向吴督军如实禀报,又问如果肖龙从铜录山回
来,真带回什么重要线索,你认为洋行这桩案子能告破吗?“那是当然,指日可待。”
老韩不加思索答道,“周元亨那帮家伙一个逃不了!”
鲁大却摇起头,心里既复杂又矛盾:“周元亨只是一个破产的药店老板,哪来
这么大的狗胆,盗窃英国人的商贸行,并且肆无忌惮在铜录山那一带……”他说着
目光转向肖父坟头的萋萋荒草,摇摇头,叹了一声,“如今这世道,正直的人难有
善终。我们走吧。”两人就缓缓地走开了。
夕阳西落时分,离黄石窑不远时一辆带篷的马车突然狂奔而来,后面的一辆马
车在紧紧追赶。很快,后辆马车将头辆马车堵在岔路口,从头辆马车上跳下一女子,
一边大声呼喊“救命,”一边朝鲁大这边踉踉跄跄奔过来。后辆马车上跳下一个蒙
面汉,手持短刀,疾快地追赶了过来。
鲁大定睛一看仓皇奔来女子是黑蝴蝶,不由大喜,当他拔出枪,对付追赶上来
的蒙面汉时,只听黑蝴蝶发出一声惨叫,背上中了蒙面汉掷来的短刀,摇晃了几下,
一头栽倒在地,气绝身亡了。几乎就在同时,欲回逃的蒙面汉也发出了惨叫声,被
老韩一枪撂倒了。
鲁大冲了上去,一把扯下这汉子脸上的黑布,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死去的凶
汉正是越狱逃犯之一的陈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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