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西塞山绝壁临江，龙窟古寺掩入参天松柏之间。因离民间送龙舟还有两天时间，
加上下了一场暴雨，来敬香拜佛的游客甚少，佛门格外幽静，除了回荡寺院的钟声
外，大门外只有两个低头扫地的僧人。
两辆带篷马车沿着蜿蜒的山道驶来，在古寺大门前缓缓停住，车帘掀开了，周
元亨搀扶着一个蓄八字胡、目光阴沉的瘸子下车，此人正是周元亨的日本主子龟松。
后辆车上跳下几个便衣大汉，显然是龟松的保镖。龟松拄着手杖，环视了下周
围，不由皱皱眉。周元亨马上谄笑道：“请龟松先生放心，今天一大早，我就在这
四周布了暗哨，我还安排了一艘快艇停在江边，一旦发生什么清况，我们马上掩护
您从水路离开。”
龟松沉吟了下，开始用生硬的中国话问：“周先生，我所需要的那尊青铜兽，
你能肯定隐埋在这古寺——”
“既然姓肖的约我们来这地方，我相信不会有错。”为打消龟松心中的顾虑，
周元亨便极力奉承、献媚，“去年我到省城初见龟松先生，所送的那棵千年牡丹树，
就是这龙窟寺的。英国人从此寺盗走了很多宝物，像镇寺之宝的商代大铜鼎，还有
寺后院那几尊没头的唐代佛象……总之，这古寺的宝藏多得很，只要龟松先生喜欢，
我会让我的手下夺过来奉送。”
“好好，难得周先生有这般诚意，”龟松高兴起来，用手杖敲敲周元亨的肩膀，
“你是我们大日本最好的朋友！等找到那尊青铜兽后，我会大大奖赏你的。”
龟松话音未落，近处背着身子扫地的僧人，忽然缓缓转了过来，是目光凛然的
肖龙。周元亨马上问：“肖龙，龟松先生所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见肖龙没有回答，将手伸入衣袋里，周元亨惊疑之中忙喝问：“你小子想干什
么？”
几个保镖马上护住龟松，并掏出枪对准肖龙，不料，肖龙掏出的不是武器，而
是一张黄纸条，周元亨伸手抢了过来，只见上面写有四句偈语：丧心病狂人神愤，
心机枉费一场空。今日地狱大门开，天网恢恢不漏贼。
肖龙盯着脸色骤变的周元亨，一字一顿道：“这是我一大早来之后，找庙里的
老方丈，特意为你们抽的签——”
“妈的少废话！龟松先生要的是那尊青铜兽的下落，这张黄纸条有屁用？”周
元亨骂到这里，忽然省悟了过来，不禁气急败坏地，“看来你小子活腻了，竟敢戏
弄龟松先生。”一把撕碎黄纸条，喝命身后的保镖，“还不给老子动手，快抓起来
搜搜他的身。”
正当保镖如恶狼般扑向肖龙时，另一个扮成僧人扫地的马怀亮如鹰隼般飞扑上
来，猛用扫帚打掉了龟松的手杖，一边紧紧抓住，一边掏出枪大声喝道：“你们谁
敢动手，我就打碎他的脑袋！”
群保镖一下被震慑住了，周元亨更是大惊失色，害怕马怀亮真杀了龟松，口气
软了下来，只要马怀亮放了龟松，他马上和龟松一干人离开，并保证以后井水不犯
河水。马怀亮却嘲笑地道：“周元亨，签上四句偈语中的后两句怎么说的？今日地
狱大门开，天网恢恢……”
“什么，你们为洋行的案子，想将龟松先生绳之以法？”周元亨的脸孔一阵抽
搐，内心更加恐慌了，看到肖龙持枪掩护、马怀亮押着龟松朝山道退去时，周元亨
像伤兽一样冲众保镖嚎叫起来：“妈的，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周元亨话音
未落，突然江边枪声大作，其间夹着“啊啊”的惨叫声！紧接着，大批持枪的士兵
从山道或密林间冲了过来，为首指挥的赫然是鲁大，他穿上了军装，只听他大声喝
道：“吴督军有令，凡是与日本人有勾结者，格杀勿论！”
在一阵枪弹的横扫下，龟松和周元亨的人纷纷倒下，血溅满地。最后只剩下肖
龙和马怀亮了。
死一般的沉默之中，另一场较量开始了。马怀亮抹下脸上污血，露出一种极鄙
视的眼光，高声道：“鲁大，恭喜你呀，荣升为驻守黄石窑的三十二团的团座了。”
“不错，我现在是三十二团的团长了。”鲁大满脸阴沉，反唇相讥地，“马怀
亮，你不愧是吴督军安插在我身边的‘耳目’，消息确实可靠。只可惜你小子跟我
斗，想搞垮或弄臭我，还嫩了点，聪明反被聪明误——”
“是我失算了！”盯着得意而阴鸷的鲁大，马怀亮自知今天难逃一劫，神色恨
恨地道，“我恨自己心慈手软，中孔夫子仁义之道的毒太深，洋行案子明朗之时，
我就应该采取你今天这种手段，暗中除掉你……那么，就不会有今天这种局面了！”
鲁大嘲笑地打断：“不！你并不明白你失算的真正原因。从古到今，中国历来
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和吴督军是没出‘五服’的亲戚，正可谓打断骨
头连着筋，你算什么东西，在他眼中充其量只是一条狗。”
嘲讽到这里，鲁大咬了下牙：“洋行案发时，你小子给我出主意，抓杨老八当
‘替罪羊’，我今天就让你尝尝‘替罪羊’的滋味。”突然拔出枪，朝马怀亮的大
腿开了一枪，马怀亮踉跄了一下，鲜血顿时从大腿流了出来。
“鲁大，你这个老杂种，老子就是到了地狱，也不会放过你——”马怀亮泼口
大骂了起来。
“砰——砰砰！”鲁大又朝马怀亮开了几枪。马怀亮身子歪了几下，便重重栽
倒在地上。
肖龙一直被几个士兵紧紧抓着，不能动弹，见鲁大下毒手，开枪打死了马怀亮，
不禁悲愤满腔，拼力挣扎之中，痛斥和大骂起鲁大：“老狗日的，你太阴险毒辣了，
你干脆连我也一起杀了灭口。”呸！肖龙将一口带血的痰啐在鲁大脸上。
鲁大却让士兵松开肖龙，抹了下脸上的血痰，毫无表情地道：“肖龙，念你是
一条有血性的汉子，我放你一条生路。还有你妹妹肖红，今天早上我已让手下将她
送出了黄石窑，已经在金牛镇等候你……不错，我想保命升官，是我暗中雇人绑架
的你妹妹，其余的我不想多解释了。”
鲁大说着，掏出两张银票塞入肖龙手里：“这五百大洋，是本人对你破获洋行
一案的嘉奖。你拿上走吧，马上就要打扫现场……”
肖龙将这两张银票撕得粉碎，又摔在鲁大的脸上，然后抱起死去的马怀亮，转
身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开了……
如血的残阳下，古寺的钟声忽然响了，如长笛般那么激越和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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