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康天峙是我们镇上的名偷,但他兔子不吃窝边草,从不在家门前行窃。他说他
的工作单位在外地,外出转一圈儿,回来兜儿里都是钱。花钱花得令人无奈,因为
他很少失手。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他被当做“盲流”遣送回乡。那时候,我们常在一起出官
工,劳动之余,常缠着他讲偷界的故事。他在家乡没什么公愤,没忌讳,就讲。他
说他是投过老师的,师傅是漯河人,专跑铁道线。从武汉到北京,一干五十年,几
乎成了贼王了,在偷界名声很大。在江湖上,虽然“扒手”是不被承认的“职业”,
但大商号、大店铺里的老板们,都要“敬”“扒手”三分,生怕他们常常光顾。因
为无论作案时是否被抓住,都会造成不好影响,带来不好声誉,使顾客望而却步的。
据康天峙说,他的师傅原来不跑铁路线,有一年,漯河市几个商号老板专发请帖让
他赴宴,他觉得很光荣,才从此改了“熟地”踏“生地”。
康天峙对我们从不瞒他的职业,有时还给我们讲一些偷界的暗语和技巧。他说
像什么“火中取栗”、“沸水捞针”的闪电手固然大有用场,也是窃行权衡“钳工”
的等级标准,但随着时代发展,更为省事更为便捷的还是那种小巧锋利的特制刀片,
戒指般戴在手上,很是隐蔽和安全,随时随地就能派上用场。刀片是世界名刀片
“吉利”牌改制的,专有人干这种黑活,要价很贵。我们有时想听他说几句黑话,
他说此为行规,不能破的。他只告诉我们偷儿素不相识,几句黑话一对,便不分你
我,视为同伙。不过,对别行盗贼的黑话他不隐瞒。说“使明钱”,即白日结伙抢
劫:“使暗钱”即趁黑结伙抢劫:“日升”即往东:“玄冰”即往北:“把风”即
在外放哨:“起水”即来人快逃:“撕扇子”即破门而入:“攻门子”即翻墙而入
等等。最后康天峙特别强调说,他从不干抢劫之类的活,说是抢劫是大罪,又伤人
命,为背着头混日月,太险。“扒手”是偷界的“小儿科”,抓住了拘留几日就放
了。怕就怕当众被擒,那会挨打。他说他一个师兄曾在乡间行窃失手,一下被乡人
活活打死,头骨都拍得稀碎,脸和后脑勺成了两张皮儿,可怕极了。为此师傅特意
告诫他们,在乡下遇了难,认当乞丐也不可行窃。法不制众,死无对证,那才是最
惨的。
有时候,我们就想让他表演偷的过程,开初他不答应,说怎能在乡邻面前丢丑。
后来经不住我们软缠硬磨,便开始给我们边炫技边讲解。他说跑铁路真正“跑单帮”
独来独往的是少数,大多的人都是团团伙伙,有根有底。通常情况下,多是一人
“寻口霸”——也就是掏兜儿,一人“望水”——也就是望风,一人“下卡”——
就是打掩护搞接应。采取声东击西,掩人耳目的手段。尤其是在人多拥挤时,最宜
下手。一个故意碰撞,分散目标的精力……说着他就开始比划,比如要掏上衣,则
碰下衣,并用袖筒或什么手提物件,挡住视线,令人伺机下手。然后,很快把盗得
的财物转移给与现场保持一定距离的“下卡”——话没说完,我们中的一位兜儿里
的钱包已到了他的手中。
众人就佩服得五体投地。
因为那时候人穷,少吃无穿,觉得当个偷儿也不错。人嘛,咋活不是一辈子,
就有人想偷偷拜他为师,可康天峙一个也不收。康天峙说他不收徒的原因主要是不
想领人走邪道。你们不要光看贼吃饭,别忘了贼挨打。人学坏容易学好难,自己走
了邪路决不能再误人子弟。无论哪种朝代,“偷儿”毕竟是人们所不齿的。另外,
他还附加一条,说是收徒还要看你是不是那块料儿!若教个劣等徒弟,会使自己在
偷界的地位下降。“贼”也在星位,要不咋会有“贼星”呢?当贼跟当官当作家当
演员一样,也需要天分。为说明这一条的重要性,他还给我们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说是有一个贼王从不在家乡行窃,偷了钱舍不得花,目的是培养下一代读书做官。
后来他的儿子果然考上了大学进了政府机关,由于聪明能干,最后当上了县委书记。
有一次县委里为庆祝什么节目。那贼王的儿子说我给你们玩个魔术吧!说着朝人群
里转一圈儿,手中竟一连偷了好几个钱包儿。众人惊诧不已,都没想到堂堂县委书
记会这一手!书记见众人惊异,便实话实说自己的老爹就是个神偷,自己也很有神
偷的基因。若不是家父让我走正道,怕是现在我也成“贼王”了。
这很可能是康天峙们为理想故意编排的笑话,可不知被谁汇报了上去,让康天
峙狠狠挨了一场批斗。从此,他再也不敢给我们讲什么了。
不久,康天峙就失踪了。有人说他去了新疆,有人说他去了上海。康天峙是个
极要面子的人,他认为自己在家乡人面前丢了丑,已无颜再见江东父老了,所以,
至今杳无音信。
再后来,当年的我们都娶妻生子,儿女在不知不觉中长大,有的外出上学,有
的外出打工。只是孩子们未走之前,当父亲的总要给他们讲一通防贼术——这防贼
术自然都是当年从康天峙那里学来的。
我常常想,若是康天峙在,让他每年给打工的乡邻办个防盗学习班该多好。那
该是极有说服力的,可惜,康天峙不见了。更担心他偷了我们的后代——因为他不
认识他们呀!
但是,虽然康天峙没了音信,但他当年给我等讲的那个故事还在家乡一带流传,
只是版本不断被改编,现在已成了这样的——国庆节县委搞联欢,众人要县长也出
个节目。县长推辞不过,便说他有神偷之技,说完走到县委书记跟前过一下,书记
兜里的一张百元券便到了县长手中。众人大哗,说是县长与书记对好的“鬼儿”,
书记配合得好,都说这不算什么神技。县长看众人不信,便下台来走了一遭儿,再
上台,从兜儿里掏出三个钱包儿,众人仍不信,说是县长有意与三个“丢”钱包儿
的同志对好了暗号,是三个同志配合得好……
县长见众人仍不信,便给众人讲了一个故事。说是有一个神偷,他常偷官员之
家,见当官的个个肥得流油,便开始努力培养后代人夺取功名。但偷技还要一直相
传,怕是万一官场出事儿,好留个看家糊口之技。他们说,当官的贪污不为偷,就
是被划为贪官也比小偷的地位和名分高,并要求后代一定要把神偷之技用于官场搂
钱。通过努力,他们终于有人进入官场,成为大户人家……
——这故事越编越玄了,世上哪有如此傻冒的县长,把实话全说了出来!
只能表明众人的某种愿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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