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镇北街有个叫崔阔的人,都传说他是阴阳眼,说是太阳一落他就能看到鬼,所
以他总是用一块驴皮手巾遮住眼。所谓驴皮手巾,是一种用土机子编织的手巾,驴
皮色,四四方方,边处还散着线头儿,都系了小疙瘩,以防散线。我认得崔阔的时
候,他已年近半百,穿长衫,夹脸布鞋,头戴毡帽,驴皮手巾叠四折,夹在毡帽前
沿处几乎将眼睛遮了个严,看人要仰脸,很费力的样子。
还有人说,崔阔是个“鸡爪子”。“鸡爪子”是我们那一带的土语,意指阎王
爷派到阴间的使者,专抓该死的人的灵魂。传说崔阔每次为阴间出差,就躺在床上
一动不动,如死了一般。每当灵魂出窍之前,他总是安排家人,不要动他,一动就
会魂不附体,永远也过不来了。崔阔的妻子叫王氏女,很善良,有一回走娘家回来,
路过一村庄,见一女子上了吊,撇下两个娃娃哭得十分可怜。王氏女便急急回到家
中,问丈夫:“你今儿又抓人了?”崔阔说:“你甭管阴阳事儿!”王氏女说:
“北村刚死了一个女子,撇下两个娃娃叫人可怜!要是你抓的,就赶快将人家放了!”
崔阔当然不同意,说是放了她我可要受罚的。王氏女心善,就到处寻找那女子的灵
魂,最后在门口石榴树上见有一苍蝇被红线拴了,便猜出八九,急忙将那苍蝇放了。
不一会儿,便从北村传来那女人又过来了的消息。王氏女高兴万分,向丈夫夸功,
不想此时的崔阔嘴巴肿得老高,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一看就像是被人打了。王氏
女问怎么回事儿,崔阔哭丧着脸说:“都怪你,让我在阎王殿里受了刑!”
这传说谁也说不清是真是假,但镇上人都与崔阔很少来往,见面也装着没看见。
他家更是没人去,生怕自己的灵魂被他抓走。
崔阔知道众人对他忌讳,也不与人来往,而且不常出屋,赶集上店都是让王氏
女去。他家的院墙也高,院子里长满了树,阴森森的。崔阔就两个女儿,也都活得
很阴郁似的。记得我与他家的小女儿同班,三年级那年,那个名叫丹的小女孩儿突
然患了一种名叫“白喉”的病死了。崔阔还为她钉了个小棺材,王氏女哭得死去活
来,而崔阔却是一副不痛苦的样子,仍是戴着眼罩,劝女人说:“别哭了,她就是
这么个寿限,哭也没用。”王氏女边哭边抱怨丈夫道:“让你帮她改一改,你偏不,
这可好,让我怎么活呀!”崔阔说:“你当阴间像阳间哪?阴间执法如山,从没开
后门的!若能开,小丹她会死吗?”二人对话阴一半阳一半,听得众人毛骨悚然,
从此,崔家更没人敢去了。就包括崔家那个高墙小院也成了恐怖的象征。
这样,就影响了崔家大女儿的婚事。直到她二十八岁那年,才嫁给一个神汉的
儿子。
令崔阔猝不及防的是,到了1966年,红卫兵突然闯进了他的家。红卫兵天
不怕地不怕,他们将崔阔拉出来游街,然后抄家。让众人做梦也想不到的是,这崔
阔原是个大盗,而且专在外地行窃。他多是头天晚上隐藏在百货大楼内,夜间从窗
户里朝外偷东西。他从解放前一直偷到解放后,从未失过手。红卫兵从他家里搜出
许多布匹和高档商品,还有银元和烟土,东西多得简直可以开个商店了。这一下,
算是将镇人震呆了。原来他一直装神弄鬼,全是为着掩饰罪行。他白天睡觉,出门
戴眼罩,是怕人认出。据王氏女交代,连他们的小女儿也是崔阔害死的,因为那个
名叫丹的小女孩儿发现了父亲的秘密,扬言要上告。崔阔害怕事情败露,就将亲生
女儿掐死了。
抓住了崔阔,周围几个县多年的失盗案告破。这胜利自然归功于文化大革命。
枪毙崔阔那天,公安局专拉他回颍河镇游街示众。他被剃了光头,第一次没戴眼罩
暴露于众人面前。这时人们才看清,他原来是浓眉大眼,很英俊的一条汉子,只可
惜,走了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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