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怎么样,阿龙兄弟,一切还习惯吧?”抿了一口酒,王尚武笑眯眯地问蒋阿
龙。说实话,蒋阿龙都快要郁闷死了,入伍十多天,他一直吃住在团长官邸,一不
入营,二不操练,每天所干的差事无非是炒菜做饭,变化的似乎只是灶台的位置而
已。而这位团长大人也是“怪癖”,好像只对素菜情有独钟,每日三五个,而且还
要花样翻新,为此蒋阿龙几乎要招架不住了,这样下去,任谁也有家底抖搂干净的
时候,况且,自己文不能布局谋篇,武不能上阵杀敌,王尚武让他来,难道只是为
了满足口腹之欲?几次想问,话到嘴边,都被王尚武制止了。今天看来,王尚武的
情绪不错。
“团座,我……”“哎,阿龙兄弟,这兵营就像是一副象棋,车马象士必不可
少,而你蒋阿龙可是我手中的一个奇兵,怎么说呢,应该是杀入敌人九宫的一个卒
子,那可是当车使的呀。”王尚武似乎看出了蒋阿龙的心思,他也知道蒋阿龙刚跟
警卫连长岳锋学会了下象棋,现在正是上瘾的时候,这么比喻,对蒋阿龙而言浅显
明白,继而一敛,“阿龙,过两天跟我去趟师部,师座的母亲八十大寿,我打算让
你去露一手。师长至孝,这你应该听说过,而这位老夫人却一生信佛,在寿诞宴席
上是万万见不得半点荤腥的。你知道,这纯素的席面委实不好做,所以每年的遗憾
都在这酒席上,总有人私下抱怨吃得不爽,而师长更是有苦说不出。这些天我看阿
龙兄弟技艺不凡,今年就看你的了。”蒋阿龙这才明白,敢情真是猫有猫洞,鼠有
鼠道,自己便是团长“砍”向师长的温柔一刀,这十来天的纯素斋,敢情是团长在
不露声色地考察自己呢!其实,还有一个难言的隐衷,王尚武并没有说出来,二旅
旅长新近病故,三位团长无论资历、战功都难分伯仲,谁都有可能顶上去,现在正
是一个微妙时刻,诚如王尚武所言,动用蒋阿龙这枚“棋子”,是他王尚武苦心的
一手。
“团座,我担心……”“哎,阿龙兄弟,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在这个行当里
是圣手、是专家。”说着,王尚武“哈哈”大笑,也使得蒋阿龙轻松了许多。
为慎重起见,离寿诞还有两三天,王尚武一行便奔赴师部,当晚蒋阿龙牛刀小
试,便让老夫人欢喜得合不拢嘴,师长更是脸放红光,不住地点头称赞:“行啊,
尚武,这下可帮了我的大忙了。”王尚武只是笑而不语,为自己出其不意的一招而
自鸣得意。
正日那天,蒋阿龙使出浑身解数,几十道纯素的菜肴,精美绝伦,食客们无不
拍手称快,想不到素食的斋饭也是这般美妙。王尚武一颗始终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
来,他知道,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他赢了,虽说赢得有些不够光明,但毕
竟还是赢了。要知道,团长和旅长的差别,看起来虽说只是一级,其实却差得远呢!
在返回驻地的路上,尽管王尚武在竭力抑制自己心中的狂喜,可那闪光的委任状却
直在眼前晃,由不得他不眉开眼笑。看到团长开心,蒋阿龙自然也是兴奋不已,他
知道自己这次是不辱使命。于是两个人便信马游缰,一路闲聊起来。忽然,蒋阿龙
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激动:“团座,你说师座会不会调我去师部?”“噢?
你怎么会这么想?是不是我王尚武有什么对不住兄弟的地方?”“团座误会了,在
我做饭时,是师部的炊事长向我提起的。”
王尚武沉默了,是啊,自己能从广和楼将蒋阿龙挖来,那么,师长未必不能再
从自己身边把蒋阿龙要走,那不过是个电话的事,自己又如何拦得住?可他深知吊
人胃口的事,蒋阿龙在自己身边,师长要用,那是借,借一次就欠我王尚武一个人
情,而如果把这个人放走了,岂不是一次就把血本投光?他王尚武是决不会干这样
的傻事的。可拦又拦不住,关键还是要在蒋阿龙身上下工夫,让他心甘情愿地跟定
我,看来这件事情是迫在眉睫的了。这么想着,王尚武也不答话,只狠狠地向胯下
马抽了一鞭子,枣红马受了—惊,箭一般地蹿了出去。蒋阿龙愣了一下,随即也急
催胯下马,跟了上去。
夜深沉,喧闹了一天的团长官邸,此时也安静了下来。心情不错的王尚武与同
样心情不错的前女子师范学校的高才生、如今的团长太太梁佩琦女士十分投入地做
了一场夫妻间的游戏,彼此都有了登仙入境的感觉。窗外一轮明月当空,王尚武握
着妻子柔若无骨的双手,许久默默无语。忽然,像是突然的心血来潮:“哎,你说
阿龙这个人怎么样?”“挺好的呀,人踏实肯干,又烧得一手好菜,这次到师部,
不是让你露了一回脸!”“所以我想,咱们也应该对阿龙兄弟有所表示,我看阿龙
兄弟也不小了,你不妨在你熟悉的姐妹当中,找个知根知底的,介绍给阿龙认识。”
听了这话,梁佩琦一下坐直了身子,不认识似的盯着王尚武看了好一会儿,方
意味深长地笑了:“你这哪里是做好事,分明是给阿龙兄弟戴上了个紧箍咒。”
“如果这类好事也叫紧箍咒的话,那天下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想戴的,嘻嘻……”王
尚武窃笑。
“好虽然好,可阿龙兄弟说到底还是个厨子,我怕……”“哎,这有何难,在
我这一亩三分地,还不是我说了算。明天我就下道命令,提升阿龙兄弟为我的警卫
副官……”
几日后,团长官邸便如约来了一位名叫东方晓青的女子,一身的学生装扮,显
得清纯脱俗,而其与团长太太的亲热劲,又胜似亲生姐妹。自然的,已“荣升”为
警卫副官的蒋阿龙照旧主厨。不过,在家宴开始之初,蒋阿龙被破例邀请入席,而
且相邀者竟然是团长太太,这让懵懂着的蒋阿龙有些手足无措。而当家宴结束,团
长夫妇俩识趣地借故离开,大厅里只有东方晓青与蒋阿龙两人时,蒋阿龙更是感到
如坐针毡,他已隐隐感到了团长的一番“美意”。从见到东方晓青的第一眼起,他
的内心就已不再平静,可他也知道自己的斤两,充其量不过是团长手下的一名伙夫,
什么警卫副官,那不过是骗人的把戏罢了。记不清僵局是如何打破的了,可坚冰一
旦被破,那温暖的春天还会遥远吗?恋爱的人总是富于想象,蒋阿龙副官似乎又不
切实际地在憧憬着什么了。
“其实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当一名广和楼的大厨,你知道广和楼的大厨一月薪
水有多少吗?至少二十块大洋。而老板却给我开出了三十块现大洋想留我……入伍
参军,实际上是我怕死,有团长这棵大树庇着,我就安全多了……我知道,我就是
团长所下的那盘棋中的一个卒子,可卒子一旦杀到对方城下,也还是能派上大用场
的……厨子怎么了,只要手艺好,到哪儿都有活儿干,有钱挣,我就不相信,人活
着,谁还能不吃饭……”
听得东方晓青一愣一愣的,心中充满好奇。第二天,当东方晓青告辞走的时候,
蒋阿龙奉命送小姐出城,此时的蒋阿龙已无可挽回地有了恋恋不舍之情。目送着渐
渐远去的东方晓青,蒋阿龙的心里空落落的。要命的是,此时已走出老远的东方晓
青,鬼使神差地无意识地回了一下头,那回眸一笑简直就像炮弹一样,一下击中了
蒋阿龙的要害,他立刻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幸福得直犯晕。蒋阿龙还不知道,这
只是他的单相思,他天真地以为,东方晓青也是心有同想,否则,她为什么会回头
朝我一笑呢?在往回走的时候,一直被激情鼓动的蒋阿龙自以为是地认为,王尚武
不仅提拔了他,还给他送来了这么可心的人,这样的再造之恩,也只有用一生的追
随来报答了。
“去他妈的师部,老子就这?样了。”蒋阿龙恨恨地甩出一句。可是,东方晓
青这座“碉堡”,是那么容易攻下的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