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有了念想的蒋阿龙，做事便常常丢三落四，不是把酱油当成醋，便是炒菜忘了
放盐，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态，这自然引起了王尚武的注意。一次，他半开玩笑地对
梁佩琦说道：“事情都是由你引起的，你要想办法解决。”“怎么是因我而起？人
是你让叫来的，主意也是你出的，人家东方不乐意，我有什么办法？”梁佩琦噘着
小嘴，一副委屈不堪的样子。“所以才要让你接着成人之美嘛。”

    梁佩琦似乎听懂了丈夫的弦外之音。于是，在“学以致用”的旗号下，女子师
范学校破天荒地举办了一次厨艺展示表演，也许校长也觉得，女孩子嘛，早晚是要
为人妇的，在灶台上学点东西，也还是有用的。蒋阿龙知道，这是团长太太努力的
结果，他没有理由不竭尽全力。

    那天的天很蓝，在学校操场上特意搭起了台子。几百名身着校服的女孩子围在
台下，蒋阿龙便有些发蒙，他是说什么也找不到东方晓青的身影了。但他知道，有
一双他渴望的眼睛正在默默地注视着他。表演分三项，第一是刀功展示，就是在最
短的时间内，将各种蔬菜，切成大小如一、宽窄适中的块、丝等形状。这在蒋阿龙
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他已听到了来自台下的几声惊叹，他不由发出一声冷笑。接下
来是抻面表演，抻面实在是太普通了，可要是抻得比针尖还细，且还不断，这就很
有些功夫了。蒋阿龙那天将抻好的面在眼前一抖，天哪，那哪里还是面，分明就是
一层纱，这时连台上的校长都有些瞠目结舌了，继而率先鼓起了掌，刹时台下掌声
雷动。最后是食雕表演，即蒋阿龙随意抽取原料，然后依形而雕成形态各异的物品，
比如那天他就把一个胡萝卜雕成了一座七层宝塔、把一条黄瓜做成了一条绿色盘龙，
展开足有三尺长……此时的人们不仅仅是惊异，简直就是感叹了，这分明就是门艺
术嘛。校长当即决定聘用蒋阿龙为特聘教员，负责在校外时间开设烹饪课，而当场
报名的人络绎不绝……

    东方晓青一直冷眼相看，她知道，这场表演实际上是为她一个人特设的，她对
蒋阿龙的技艺也是由衷地表示叹服，可说到两情相悦，她觉得根本靠不上。内心里
她希望那个人是温文尔雅的，最起码也应该像佩琦姐那样，嫁个孔武有力的军官，
虽说蒋阿龙已是军官了，可他那军官……东方晓青甚至自嘲地笑了一下，如果中国
的军官都像蒋阿龙那样，那才是整个国家的不幸。看到身边的姐妹们都报名参加了
烹饪班，她觉得如果自己不报名，是不是显得过于清高了？于是一念之下，也便报
了名，谁想这一下就使她偏离了原有的生活轨道。

    有了名正言顺可以接触东方晓青的机会，蒋阿龙当然是不会放过的，他甚至比
任课的正式老师还更加积极地“家访”起来。很快，他就了解到，东方晓青的家境
并不宽裕，父亲东方宇只是一名小职员，薪水有限，母亲文燕又是个药罐子，打生
下东方晓青后便落下了病根，所以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依着东方宇的意思，
巴不得东方晓青早日嫁个靠山算了。可做母亲的却从自身经历出发，支持东方晓青
上学，并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替人家洗洗衣服，挣点小钱以贴家用。这样东方晓
青才得以念了下来，因为机会难得，所以书念得格外刻苦。

    事情发生得比较偶然。那时蒋阿龙正在厨房里忙活午饭，一副喜滋滋、乐融融
的神态。而东方晓青则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虽打开着一本书，可是却一个字也没
有看进去，蒋阿龙快乐的样子搅得她心神不宁，最后干脆扔下书，气冲冲地奔向厨
房，她打算把这个人“请”出自己的家门。然而，话还没有说出口，却听到母亲文
燕发自东屋的一声惊恐万状的喊叫：“孩子她爸，你怎么了！东方，快来，快看你
爸……”

    两个人愣怔了一下，继而猛地反应过来，先后冲向东屋，却见东方宇口吐白沫，
不省人事，文燕急得只知道抹眼泪，而东方晓青也没经历过这阵势，扎着两手一时
不知所措。

    “别着急，马上送医院。”还是蒋阿龙比较沉着，他上前背起东方宇，向院外
奔去。母女两人对视一眼，也只有跟着。来到街上，蒋阿龙拦了辆车，总算及时，
东方宇算是保住了一条命。原来，一向谨小慎微的东方宇，最终还是被上面裁减下
来，少了这份工，家里就断了生活来源，万念俱灭的东方宇，一时想不开，竟然服
了药，事先大家谁也没有看出征兆。

    “长官，人是抢救过来了，你看这治疗费用……”院长是个戴眼镜的白面书生，
望了蒋阿龙一眼，小心翼翼地说着，以往他受了太多的兵们给的怨气，大爷一样地
在医院里吃好、养好后扬长而去的例子实在太多了，他有些怕了。“放心，不会少
你一个大子儿，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要给我尽心尽力，老人家万一有个什么
不满，别怪我翻脸不认人。”“那是，那是。”院长一迭声地应着，继而说道，
“长官，老人家长期营养不良，严重贫血，这对健康很不利，我看能不能给他输点
血……”“那还用说，如果不够，就抽我的。”说着，蒋阿龙挥了挥自己的胳膊。
东方晓青见了，上前试图制止，却被蒋阿龙拦住了：“东方，听我的，你的身体也
很虚，这事就这么定了。”说完，拉着院长就朝治疗室走去。当天，５００ｃｃ的
血便注入了东方宇的体内，而且，蒋阿龙几乎一刻也没停留地取来了自己所有的积
蓄，除了医院的开销，他把剩余的一股脑儿地交给了东方晓青：“东方，给伯父买
点营养品。”东方晓青努力地向外推着，而蒋阿龙却固执地把它硬塞在东方晓青的
手里，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望着蒋阿龙渐渐远去的背影，东方晓青的眼里噙满了
泪水，那里面有感激、有激动，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苦涩……

    之后的数天，蒋阿龙几乎天天都到医院，来时带着他特意按《御制药膳》而熬
成的药粥，这对恢复东方宇的体力很有帮助，也就十多天的光景，东方宇看上去已
像是换了一个人。也就在这时，梁佩琦女士适时地出现在病房里，她的保媒也就是
水到渠成的了，老两口只用目光交流了一秒钟，还是东方宇开了口：“太太，这事
呢，我们俩老人没有意见，只是我这个闺女……”“这个您两老放心，东方那边，
我去说。”

    然而，等梁佩琦找到东方晓青，还没等她开口，东方晓青却先说话了，“佩琦
姐，你别说了，那件事我同意。”这倒让梁佩琦惊诧了：关键是此时东方晓青的神
态，冷静得仿佛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梁佩琦倒有些不安了。

    “东方，这件事情你还是要考虑考虑，毕竟是我们女人一辈子的事……”“佩
琦姐，你说我还有别的选择吗？”说这话的时候，梁佩琦分明看到东方晓青的眼里
有了亮晶晶的东西，她无言地上前搂住了东方晓青。

    刚刚荣升为旅长的王尚武正在桌子上奋笔疾书，却被一声“报告”声打断了思
路，他有些不悦地冲门外喊了声“进来”，却见蒋阿龙推门而入。这些天，旅部的
后勤人员都在张罗蒋副官的婚礼，可这位准新郎却甩手掌柜般地跑到这里来了，王
尚武不禁觉得好笑。

    “大哥，有件事跟你说，你看能不能预支我一年的薪饷？”这下，王尚武简直
是气乐了，如今的国民政府，不欠饷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哪里还有预支的？都要
这样，当兵的拿了钱掉头就跑，还打个屁仗？他知道蒋阿龙这是遇到难题了。“别
着急，阿龙，慢慢说。”

    “大哥，你知道，东方宇老两口就东方这么一个闺女，东方和我成亲后，势必
要跟我从军，我们是要跟着大哥转战南北的，放下他们俩老的，我又实在不放心，
再说东方宇又被辞了工，所以我想为他们盘下一个小铺，让他们做个小买卖，等过
些日子我手头宽裕了，再给他们寄些钱，这样我们也就放心了。”

    王尚武呆了一呆，他没有想到蒋阿龙的心竟是这样的细，为人且又至孝，他多
少有些感动，沉吟了片刻，字斟句酌道：“这样，阿龙，这件事情由大哥来办，这
也算是我和你嫂子送给你们的新婚贺礼。”

    “大哥……”蒋阿龙的声音有些哽咽。“哎，阿龙，我们是兄弟嘛。”说着，
上前握住了蒋阿龙的双手。

    就在这一年的深秋，蒋阿龙如愿以偿地娶了东方晓青，而婚礼的证婚人则是王
尚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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