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蒋阿龙这些日子过得颇为惬意,在家有东方晓青,在外有新结识的兄弟——警
卫连长岳锋为伴,甭看岳锋比他小两岁,可人家毕业于正规的讲武学堂,双手打枪
百发百中,能和这样的人交朋友,蒋阿龙的心里美着呢!然而,这样的好心情并没
有维持多久。
那天,吃过晚饭,蒋阿龙习惯性地打开桌子上的报纸,却从里面飞出了一张纸
条。蒋阿龙好奇地捡起,打开,结果却发现了这样一首打油诗:
今日厨子当军官,
冲锋陷阵使大勺;
他日受勋得奖章,
胸前挂满叉和刀。
不知是哪个促狭鬼,如此的骂人不带响,蒋阿龙的情绪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特
别是,他知道,这字条东方晓青一定看过了,因为每天的信件收发,都是东方晓青
接手,这就更使他觉得无地自容。东方晓青的冷漠,无疑大大挫伤了他的自尊心。
第二天,蒋阿龙找到岳锋,要求加入到警卫连的正常训练当中,他要成为一名真正
的军人。
“阿龙哥,这很正常嘛,其实要想在军营里立足,出路是很多的,比如读书。”
岳锋的话没往下说,言外之意警卫连的训练是很苦的,他怕蒋阿龙吃不消。蒋阿龙
如何听不出来?不过,蒋阿龙错了,他觉得再苦还能比自己学艺时更苦?那时为了
练刀功,他双手曾经鲜血淋漓;练炒菜,他每天要颠勺成百上千次,弄不好,还要
遭叔祖一顿暴打。蒋阿龙的决绝态度,使得岳锋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暗叹一
口气。岳锋是个做事极其认真的人,他是不会因为蒋阿龙的加入而降低训练要求的。
往返燕子山主峰翠云岭的野外拉练,是具有高强度、高对抗的,不巧让蒋阿龙
赶上了,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能勉强跟上,身上十几斤的负重也还能应付。可渐渐
地,他便感到有些力不从心,肩上觉得有千斤重,而岳锋也力所能及地给予了他帮
助。可是,落下的距离还是越来越远,作为警卫连长的岳锋不可能为了他一个人而
丢掉全队,最后只派两个人负责照顾,自己则朝前赶去。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蒋阿
龙与胜利返回的队伍相遇了,他的脸涨得通红,对所有投向他的善意的、嘲讽的、
别有意味的笑一律视而不见,而另外俩人也是低头蔫脑的,仿佛打了败仗。
“阿龙哥,要不……”岳锋想劝蒋阿龙放弃,就此随大队人马一同回城算了。
“你别管我,我还不信走不下来了。”蒋阿龙脖子一梗,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望
着蒋阿龙远去的背影,岳锋只有一丝苦笑。当小城内已是万家灯火的时候,蒋阿龙
一行才垂头丧气地返回。回到家中,顾不上梳洗,连每天固定与东方晓青的表演项
目,也懒得做了,只一头倒在床上便沉沉地睡去。而东方晓青的目光却分外复杂,
其中有怜惜、有疼爱,更多的则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如果说警卫连的人个个都是神枪手,那是毫不为过的,警卫连的作用,除了保
证长官和重要部门的安全外,关键时刻是当一个营、一个团的力量去使的,实弹射
击则是最普通不过的训练项目了。甭看蒋阿龙入伍已有些时日了,可说到打枪,却
还是第一次,这点连岳锋也没想到,否则,他是坚决不会让蒋阿龙上靶场的。从蒋
阿龙接枪时紧张得双腿发抖,岳锋便心知不妙,可总不能当着全连官兵的面收了蒋
阿龙的枪,而让他做壁上观吧,那岂不是太丢脸面了。按岳锋的想法,蒋阿龙的枪
法再差,打个四五环还是不成问题的,谁想,他的想法过于乐观了,前几枪好歹还
在靶上,可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了,太想打好了,最后一枪竟然脱了靶,脱靶也就算
了,关键是这一枪打在了别人的靶上,而且还是十环,这就太有讽刺的意味了,大
家伙“哄”地一声大笑,那笑声彻底击溃了蒋阿龙想当将军的心愿,他无言地把枪
交到岳锋手中,默默地离开了靶场。岳锋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第二天,蒋阿龙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大堆书,三教九流无奇不有,看他那兴奋
样,大有要将这些书做成一道道美味的架势:“妈的,不就是读书么?有什么了不
起的。”蒋阿龙想着,自己军事训练不成,难道连读书也不成么?他那时也确实想
做个文化人的样子,可一旦实践起来,却满不是那么回事,手中的笔可比大勺沉重
得多,而写出的字也多半像他做的霸王虾一样,一律的张牙舞爪,只是“蒋阿龙”
三字还颇有点神韵,而那些书,除几本关于炒菜的书外,其余的大都便宜了岳锋,
对那些书,岳锋简直是如获至宝。倒是蒋阿龙一时感到迷茫了,难道自己就只是个
厨子的命么?好在不久之后,蒋阿龙随王尚武出征,一个新的机会悄没声地来临了。
那是王尚武决定将旅部临时设在小王庄之后的事。小王庄,是个小得只有十几
户人家的村庄,处于一片群山环绕之中,地形隐蔽。可王尚武没想到这村的大户乃
是日军皇协军一个团长的远房亲戚。因为得到了可靠情报,对方派出了一个突击队,
险些端了他的老窝。这天夜里,山村寂静、安详,蒋阿龙早早地便上床休息。早在
广和楼的时候,他就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因为他要赶在大师傅上班前,将一切
准备工作都做好,这就是跑堂伙计与掌勺大师傅的区别。如今,在这陌生的小村庄,
他再一次故技重拾,因陋就简地承担起旅部机要人员的饮食起居。蒋阿龙并不傻,
作战地图他看不懂,作战方案也提不出,照顾好旅长的饮食及安全,也许就是他最
实在的立功表现,所以他做得格外勤谨,就像当初在广和楼那样,正因为他的这份
勤谨,王尚武才免遭了一次灭顶之灾。
也就凌晨三四点钟的样子,蒋阿龙悠悠醒来,他习惯性地朝窗外望了望,外面
一片昏黑,只有作战室里闪着微弱的灯光,热闹了一天的旅部,此时也已彻底安静
下来,就连值班的参谋们此时似乎也已处于蒙癤状态。蒋阿龙轻手轻脚地下床,生
怕动静大了会影响到旅长的休息,算起来,旅长已是两天没睡个囫囵觉了。忽然,
一声怪异的响动吓了他一跳,好像是什么人压抑着的呼喊,他诧异地来到窗边,探
头一看,朦胧中几个黑影仿佛是从天而降,正一步步悄然摸向作战室,蒋阿龙最初
的感觉,那是一伙儿小毛贼,之后,猛然醒悟,他们根本就是敌人,刚才的那一声
响,其实是哨兵垂死的呼救。明白了这一切,他的头都大了,顾不上多想,只扯开
嗓子大喊一声:“旅长,有情况!”
仿佛是晴天霹雳,寂静的小院瞬间便炸开了锅,迷糊着的参谋们一跃而起,过
硬的军事素质使得他们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投入战斗。而黑影好像是被震慑住了,
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就这致命的停顿,便铸成了无可挽回的失败。不过,还是有
一串子弹带着呼哨向蒋阿龙奔来。蒋阿龙吓得“啊”的一声跌坐于地,继而连滚带
爬地进入灶房,顺手从案板上抄起一个鹿皮口袋,里面装着各式精美的刀具,那是
他的叔祖从皇宫里“顺”出来的,据说是正宗的藏刀,不仅质地精良,分量也不重,
出门在外,蒋阿龙总习惯带在身上,切个什么东西好使,在这方面,他决不凑合。
他始终认为,一个厨子技艺好坏,刀功很重要,锅、勺可以凑合,而刀绝不行,否
则切不出像样的摆设。没想到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切”人也适用。
今天被“切”的倒霉蛋,是个眼高手低的家伙,他从蒋阿龙那歇斯底里的喊叫
声,已经推断出对手不是一个久经战阵的人,及至进入房里,发现这本是间厨房,
就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觉得拿下蒋阿龙实在是手到擒来的事。没想到正得意间,
忽然眼前白光一闪,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一把锋利的刀已将他的喉咙斩断,
他连哼都没有来得及哼一声便倒了下去。这是蒋阿龙生平第一次杀人,血溅得他满
身、满脸都是,他不由心慌得有些眩晕。杀一个人难道就这么简单么?就像是杀一
只鸡、宰一头猪!蒋阿龙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来回闪动:“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
此时院子里热闹得就像炒崩豆一样,警卫连的战士投入到战斗后,战斗也就没
有了什么悬念,毕竟只是一只人数少得可怜的突击队。可是由此而产生的影响却是
巨大的,如果不是蒋阿龙的那一声石破惊天的喊叫,很可能这只人数虽少但训练有
素的突袭队员就会得逞,一举端掉前沿指挥中枢,那这场仗还怎么打?所以,当从
惊悸状态中恢复过来后,王尚武率先跨入了蒋阿龙所在的厨房,却见蒋阿龙一脸灰
白,发癔症般地反复说着:“我杀人了,我杀人了。”王尚武不由笑了笑,上前用
力握住了蒋阿龙的双手。蒋阿龙似乎才清醒过来,他带着哭腔,仿佛是要求得王尚
武原谅似的说道:“旅长,我杀人了。”
“我知道,战场上哪有不杀人的,要我说,你这一下杀得好,要不,怎么能杀
出个军功章来。”说罢,“哈哈”一笑,其他的参谋们也发出了善意的笑声。只有
蒋阿龙一副懵懂的表情,他无意中低了一下头,一眼瞥见倒在血污中的尸体,他恶
心得简直都想吐了,他知道,用来杀人的那把藏刀,尽管它再好使、再锋利、再精
美,他今生今世也不会再用它来切菜了,否则,他准吃不下自己炒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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