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上午的作战会议,是队伍撤入燕子山北麓以来,参加人员最多、会议时间最长,
也是最没有效果的一次。为了打乱日军南下的部署,锄杀龟缩在小城内的小林裕一
大队长及其汉奸头目、商业行会会长孔令国,是上峰交办的指令,可由于对方防范
严密,几次行动均告失败,也因此而打草惊蛇,使得今后的行动更加艰难。
“怎么,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平日里夸夸其谈,动辄千百言,怎么现在都哑
巴了?”王尚武说着,冷峻的目光环视着围坐在两边的团、营级军官,他的目光所
至,人们像躲瘟神一样散开了,根本不敢接招。是啊,该想的辙都想了,总不能不
计后果地率队伍去攻打小城吧。王尚武也明白,这样的作战会议,就是开上三天三
夜,也是毫无结果的,可是不这样做,又能怎样?站在一边的蒋阿龙将这一切都看
在眼里,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些同情起他这位做旅长的兄长,他几次想冲上去,
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晚上,蒋阿龙因陋就简地做了一桌还算丰盛的酒菜,其中最扎眼的便是两只新
打的小山鸡,野味特有的香气氤氲满屋,使得王尚武不由皱了一下眉。他早有军令,
抗战期间,一切从简,可是,他并没有责怪蒋阿龙,他知道,蒋阿龙这么做,总有
他自己的理由。果然,蒋阿龙倒满一杯酒,双手举向王尚武。
“大哥,这杯酒我敬你。”说着,也不管王尚武的反应,自己兀自喝光,之后,
轻轻地吐出了憋在心中许久的话,“大哥,让我去。”“什么?你!”王尚武瞪大
了一双眼,继而无声地笑了,摇了摇头。王尚武的态度,分明惹恼了蒋阿龙:“大
哥,不要看不起人,这件事情我想了很长时间,我觉得我有别人无法相比的有利条
件。”“噢?”王尚武显得有了一丝兴趣,一副愿听其详的态势。蒋阿龙也就接着
说道:“首先,我有一手烧菜的手艺,脱了军装,我就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厨子,身
上的兵味少,这容易让人相信;其次,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汉奸头子孔令国曾是
我旧日的老板,对这个人大哥总还应该有印象,商人的唯利是图,在这个人身上体
现无疑。大哥还记得,当初他曾用每月三十块现大洋的薪水试图挽留我,对这个人
我们只要适当给以诱饵,我想,我就有可能重新回到广和楼,继而取得其信任,然
后……”
王尚武不由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蒋阿龙所言,的确有一定道理,前几次行动,
之所以失败,表面上看是对方防范严密,实际则是我方无法接近目标,最后只好仓
促行动,又怎能不败?可是,这分明又是有去无回的差使,他忽然明白了这桌“酒
席”的真实含义,双眼有些潮湿。
“好兄弟,我……”王尚武伸出双手,握住了蒋阿龙的两只手,彼此感到了对
方的力量。“大哥,咱们兄弟不说这些,一旦兄弟回不来了,弟妹和你那刚出生不
久的侄子就全仰仗大哥了。”说完,抽出双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喝到这个
份上,自然就有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凉气息,醉倒于地当然是免不了的了。
广和楼的老板孔令国这些日子可谓风光无限,广和楼不仅在战火中再次保存下
来,而且在皇军的“庇护”下,更加的“发扬光大”,关键是他孔家祖坟上冒青烟,
孔令国竟也当起了“官”——商业行会会长,如今在皇军的眼里是大大的红人,在
小城内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了。可心里还是有些堵得慌,他没有想到,那个被他赶
走的刘季玉又回来了,如今也在皇军手下当差,是个侦缉队的小队长。孔令国知道,
刘季玉就是一只饿红了眼的狼,随时准备咬他一口,他行事不能不格外小心。同时
接连几次的暗杀行动,也让人心惊肉跳,他现在真是表面风光,而内心里却如履薄
冰。这天,他正在自己的屋子里喝茶、发呆,却见阿祥敲门后,露出了他那圆胖的
脸。阿祥这几年过得甚是惬意,因为得到了蒋阿龙的独家秘传,他顺利地当上了广
和楼的大厨,日子有了彻头彻尾的变化。他知道,这一切都得益于蒋阿龙,所以当
蒋阿龙一身褴褛地出现在他面前,并表示了想要重回广和楼的愿望时,尽管有那么
一刻,他担心蒋阿龙回来后会取代自己大厨的位置,可最终同情的心理还是占了上
风,所以他找到了孔令国。
“老板。”阿祥谄媚地笑了一下,“阿龙哥回来了。”“谁?哪个阿龙?”一
瞬间孔令国竟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继而恍然大悟,不由连声冷笑,谁不知道,当
初在小城,你蒋阿龙可是王尚武的心腹,如今回小城,难道……
“老板,阿龙哥真的混得挺惨。”孔令国挥手制止了阿祥下面的话,示意阿祥
带蒋阿龙进来。尽管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可是乍一见蒋阿龙,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蒋阿龙一身破衣烂衫,再加上满脸菜色,孔令国还以为闯进个乞丐。一见面,蒋阿
龙便长跪不起,痛陈自己当初的失足,请求老板的原谅。
“孔老板,求你收下我,否则我真是老鼠钻进风箱道里——两头挨滋了。再说,
那边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我实在是受不了了,要不,我也不会丢下老婆孩子……
这样,只要孔老板收下我,管我口饭,给我个睡觉的地方,我可以白给孔老板干三
年,分文不取。”由于皇军控制着小城周边主要的乡镇,所以燕子山周边地带的物
资十分匮乏,这本在意料之中,只不过没有所见的这般严重罢了。孔令国深知,天
下所有的厨子都有“吃”的嗜好,都管不住自己的那张“嘴”,从嘴上犯事也就可
想而知,不过,真正打动孔令国的,还是蒋阿龙最后那一句话,如果以当初每月三
十块现大洋的约定,三年下来可就是一千多块呀,这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孔令国
不可能不动心。不过,他也没有那么傻,不管怎么说,蒋阿龙都是王尚武的结拜兄
弟,对此,他不能不慎之又慎,否则,绝对是鸡飞蛋打。于是,他冷冷地望着蒋阿
龙足有两分钟,他相信,这种目光的重压,对任何一个心怀鬼胎的人来说,都是一
种煎熬,以前他用这招屡试不爽,如今,蒋阿龙却神态自若。于是,他又以一种漫
不经心的语调说道:“阿龙兄弟,你能够认清形势,投奔我,投靠皇军,我当然很
高兴,也很信任你。可是,你怎么叫皇军信任你呢?你毕竟是从那边过来的。”
“这个孔老板尽管放心,我知道重庆方面留在小城的谍报组织,孔老板可以禀
告皇军,今晚便来个一网打尽,否则我担心夜长梦多。”“噢?”孔令国脸放红光,
惊喜得一下坐直了身子,如果能够一举将小城内重庆方面的谍报组织清除干净,那
无疑会在皇军面前立一首功,同时还可以一举将刘季玉的风头压下去。孔令国欣喜
得身子都有些发抖了,他也顾不上多想,马上带着蒋阿龙去见小林裕一大队长。
当天晚上,小城内像是烧开了的粥锅,闹得鸡飞狗跳的,有几个地方还发生了
激烈的枪战,天明时分,渐渐平息下来,打扫战场,却是“收获”颇丰,此役共清
除国民党留在小城的地下交通站五个,打死十人,活捉六人,这是日军攻下小城以
来,谍报战中最大的一次胜利。因此,不仅孔令国,就连蒋阿龙也得到了皇军的特
别嘉奖,自然,蒋阿龙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因为有了此功,在说话办事上,蒋阿
龙便不免有些张狂。出乎蒋阿龙意料之外的是,刘季玉却涎着脸皮,登门拜访,非
要请他赴宴。蒋阿龙自然是来者不拒,狠狠地宰了刘季玉一刀。席间,他半真半假
地向刘季玉赔罪,说是后悔当初给广和楼留下霸王虾的菜谱,害得刘季玉还为此丢
了饭碗。而刘季玉则大度地一挥手:“不说这些,兄弟,要没有当初,你我今日怎
么可能都在皇军手下当差?想想,这都是天意啊。”说得蒋阿龙只是一脸讪笑,他
清楚刘季玉的为人,以前的事,刘季玉是不会轻易罢休的,今日示弱,不过是看在
自己现在在皇军面前走红,今后谁会想到会有什么陷阱呢?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刘
季玉就是小林裕一派来监视他的。
这天,蒋阿龙到街上同和杂货铺买酒,打算送给老板孔令国。现在的蒋阿龙,
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行为举止,都是一副标准的汉奸相,就像多年后电影上出现
的日军翻译官。待店堂伙计把两瓶酒麻利地捆好,递到他手里,蒋阿龙提了就走。
这下,伙计不干了,急忙伸手相拦:“哎,这位先生,您还没给钱呢!”“钱?你
他妈也不打听打听,老子买东西,什么时候给过钱。”说着,继续往外走,这时,
便听身后一声冷冷的声音传来:“蒋长官,你还认得我么?”
蒋阿龙回头,定睛一看,立刻魂飞天外,站在面前的正是身着长衫的岳锋。蒋
阿龙怎么能不害怕呢?岳锋抗日锄奸团的身份他是知道的,且不说他们之间的疙瘩
还没有解开,单就目前他这个十恶不赦的“汉奸‘身份,就足以让岳锋”假公济私
“一回了。好在蒋阿龙反应快,他甩手将酒瓶抛向岳锋,岳锋则闪身躲过,酒瓶掉
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继而屋里便弥漫了浓浓的酒味。蒋阿龙顾不了这些了,他
扭头就朝店铺外跑去。可岳锋早已是双枪在手,接着,枪响了,枪响处,蒋阿龙所
戴的礼帽不翼而飞,吓得蒋阿龙脸色惨白,汗立马就流了下来,这下他是真的害怕
了,他觉得自己这下肯定会成为岳锋的枪下冤魂的,可不是冤么,临死还要背个汉
奸的罪名,死后都入不了祖坟的。正这时,又一声枪响,蒋阿龙觉得自己的屁股一
疼,顺手一摸,满是血迹。此时大街上已是乱作一团,四方的巡逻兵正急匆匆地向
这里聚集,而岳锋此时却收起枪,向手下人使个眼色,于是众人便从杂货铺的后院
逃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待日本宪兵赶到时,杂货铺里哪里还有人影?于是
众人只是”叽哩哇啦“地一通乱喊,报复性地将小铺砸毁,之后便将倒在地上的蒋
阿龙死猪一样拖走,送进了医院。
黄昏时,得到消息的孔令国领着小林裕一连同刘季玉,一起来到医院慰问尚还
处在惊恐之中的蒋阿龙,自然又是一番勉励。之后,本来留下刘季玉“照顾”蒋阿
龙的,可刘季玉因为心里惦记着自己的老相好,所以坚持了也就一刻钟,便溜走了。
待众人都走了,病房内安静下来,蒋阿龙只能趴在床上,屁股一着床垫便疼得他直
咧嘴,直到此时,他慌乱不堪的心才平静下来,很快也便发现了破绽,不对,这么
近的距离,他绝没有理由会在岳锋的枪下逃生的!岳锋的双枪绝技他亲眼所见,记
得那时,他教岳锋厨艺,岳锋教他射击,岳锋曾挥枪击落过飞鸟,自己怎么能跟飞
鸟相比呢?这么想过之后,他忽然明白了,原来这是岳锋配合自己演的一出戏,只
是为了真实起见,事先并没有告诉自己,一切都只是为了取得小林裕一的信任。想
通了这一切,他忽然恨恨地、用只有自己才听得清的声音说道:“妈的,岳锋,你
还真打呀,知道么,差一点老子就没命了。”话虽这么说,他也知道,岳锋那是不
得已而为之,心中也就释然了。
伤好后,小林裕一特意设酒宴为蒋阿龙压惊,席间的酒菜全是日本料理,蒋阿
龙吃不惯,这点似乎连小林裕一也看出来了。“怎么,蒋先生,这些东西吃不惯?”
蒋阿龙只是淡淡一笑,表示还可以接受。而小林裕一则朗声笑了起来:“蒋先生不
必谦虚,日本料理本来就不如中国烹饪博大精深,再加上蒋先生又是行家,这点雕
虫小技自然是看不上眼的了。”说着,自嘲地摇了一下头,“你们中国人可以把烹
饪发展成为一种文化,可是打仗怎么就不行了呢?”小林裕一似乎是无意地瞟了蒋
阿龙一眼,蒋阿龙依然是一副谄媚的神态,于是,他也便转换话题,“蒋先生,今
天请你来,一是表达鄙人的诚意,二是有事相求。”见蒋阿龙一副不解神情,小林
裕一接着说道:“是这样的,下月三号,是小女生日,我知道蒋先生有一道拿手好
菜,叫做霸王虾,不知道到时候能否捧场……”“太君这是说的哪里话,到时候我
一定会效犬马之劳的。”没等小林裕一说完,蒋阿龙便点头哈腰地应承着。
很快,知子小姐的生日就到了,广和楼内张灯结彩,蒋阿龙再次成为主勺,而
刘季玉则别有用心地主动请缨做了帮厨,蒋阿龙为此大有受宠若惊之感,其间蒋阿
龙故意离开了操作间片刻,刘季玉鬼鬼祟祟的神态没有逃过他的一双利眼,他只是
不易觉察地笑了一下。当霸王虾依次摆上桌的时候,小林裕一示意众人停下手中筷,
命人喊来了蒋阿龙。懵懂的蒋阿龙不知出了什么事,急忙赶来,却见小林裕一面含
微笑,亲自从大盘里夹了一小块虾肉,放在小托盘里,然后端到蒋阿龙面前,“蒋
桑,你的辛苦了。”大厅内瞬间静了下来,这场景谁都明白,小林裕一那是让蒋阿
龙先尝,分明是怕菜中有毒,而蒋阿龙一旦稍有反抗,无疑便是身首异处。
“谢谢太君。”蒋阿龙点头哈腰地一脸谄笑,心里却骂声不止。他从容地接过
托盘,不由分说地填进嘴里,最初的几十秒钟,大厅内一片死寂。少倾,却见小林
裕一眉开眼笑:“蒋桑,你的朋友大大的。”这句话无疑是解禁令,于是人们纷纷
重拾碗筷,这时却听蒋阿龙说道:“且慢,太君,我有话说。”
小林裕一及席间众人都是一愣,诧异地望着蒋阿龙,而蒋阿龙却似胸有成竹:
“太君,我请求让我的帮厨刘季玉上来对质。”“对质?”小林裕一惊诧之间,却
是深感事情重大,于是他向守卫在门口的宪兵一挥手,两名宪兵便到后厨去押解刘
季玉,而蒋阿龙也随之出去,不一会儿,手里端着个碗重新步入大厅。
“太君,这是霸王虾的秘制汤汁,是由我亲自调配的,一般我是用多少调多少,
而这次我却特意多调了一份,为什么?因为我对刘季玉师傅不放心。果然,在这期
间,我故意离开操作间,出去了一小会儿,我发现刘季玉师傅在汤汁里做了手脚,
所以在炒菜时我来了个偷梁换柱,用了备用的那一份儿,而将这碗汤汁留了下来。
我们不妨做个试验,如果刘季玉师傅敢于亲口尝尝这碗汤汁,那就说明我蒋阿龙是
个小人,错怪了刘季玉师傅,我就亲自交出霸王虾的菜谱,算是我向刘季玉师傅的
赔礼。怎么样,刘师傅,当着太君的面,您就尝尝?”
此时刘季玉早已是冷汗直流,暗悔自己中了蒋阿龙的圈套,他以为自己此计是
一箭双雕,既可除去蒋阿龙,又可报身仇家恨,不想却弄巧成拙。此时只有拼死抵
赖:“太君,我对皇军一向是忠心耿耿的呀,我没有理由这样做,这全是蒋阿龙故
意陷害我。”“不对,你有充分的理由这样做,首先你对我蒋阿龙有刻骨之仇;其
次,你对太君也不忠诚。太君,实话说了吧,刘季玉的老婆、闺女,在皇军去年进
山扫荡时,因为不能很好地欢迎皇军,慰劳皇军,而被皇军处决了,刘季玉就一直
怀恨在心,他……”小林裕一适时制止了蒋阿龙,他知道,再说下去,自己所率领
的这只部队在中国所犯下的暴行,会被这个口无遮拦的乡下青年说得更多,这是他
所不愿意听到的。从骨子里,他对每一个中国人都不放心,包括孔令国、蒋阿龙…
…于是,他面沉似水,冷冷地说道:“刘桑,你的把它吃下去。”小林裕一从蒋阿
龙手里接过那碗汤汁,递给刘季玉。
“不,不。”刘季玉惊得连连后退,继而“扑通”一声跪倒,“太君,饶了我
吧,我对太君是一万个忠心呀。”而小林裕一则面无表情地将碗交给了日本宪兵,
两名日本宪兵上前,其中一个将刘季玉撂倒,另一个强行将汤汁给刘季玉灌了下去。
片刻,刘季玉便七窍流血,身体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继而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惊
叫,随即两腿一蹬便不动了。小林裕一示意日本宪兵拉死狗一样将刘季玉的尸体拽
了出去,本来喜庆的大厅里因为这血腥的场面而有些压抑。小林裕一努力摆出一副
笑脸:“众位,咱们继续。蒋桑,你的这里坐。”说着,小林裕一拉着蒋阿龙坐在
身边。大厅的人们此时才放开胆量觥筹交错,品味着霸王虾的独特美味。而死去一
个刘季玉,在他们看来就跟死了一只苍蝇没什么两样。可是蒋阿龙却在心里长舒了
一口气:“妈的,好险,多亏留了一个心眼。狗日的,放心吃吧,有你狗日的好受
的那一天。”这么想着,蒋阿龙无声地笑了,因为他知道,小林裕一这老鬼子,对
他算是彻底丧失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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