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丧失了警惕的小林裕一，离死期也就不远了。为了鼓舞小城守军的士气，小林
裕一决定举办一个庆功酒会，以此来宣扬皇军武功的不可战胜：各方“名流”齐聚
广和楼，共同憧憬着大东亚共荣圈的美好蓝图。

    蒋阿龙一早便准备停当，这样的场合，霸王虾当然不可少，这就给他提供了一
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事关重大，为了慎重起见，也是为了免伤无辜，他找个借
口，支走了给他打下手的阿祥。利用独自配制汤料的时机，将早已准备好的毒药放
了进去，一通煎炒烹炸，一盘盘异样的霸王虾出炉了。

    今天的小林裕一实在是太兴奋了，因为他的勤谨很得上司赏识，据说不久就要
晋升为大佐了。霸王虾上来了，这个东西实在是个诱人的美味，小林裕一自认自己
不是个贪口腹之欲的人，可还是抵抗不住霸王虾的诱惑。他和席间众多的食客一样，
在第一时间品尝着霸王虾的鲜美，这个东西必须是趁热吃，否则味道将大打折扣。
而孔令国忙前忙后地招呼着，简直就像个侍应生，是啊，他可不敢心安理得地坐在
那里与皇军共享霸王虾的美味，此时，他已有些汗流浃背的样子。忽然，他发现一
名日本军官痛苦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继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而众人也仿佛受
到了传染，一个、两个……纷纷倒卧于地，就连小林裕一也脸色惨白，他似乎想要
站起来，又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双手漫无目的地挥舞着，而口中却发出惊心动
魄的喊叫：“毒，有毒……”

    小林裕一临死前的一句话，一下子提醒了孔令国，他发疯一样地冲到阳台上，
探头往下一看，却见广和楼四周，卫兵林立，而一身厨子打扮的蒋阿龙已顺利地通
过检查，马上就要通过最后一道关卡了。是的，蒋阿龙趁众人忙乱的工夫，悄悄溜
出了后厨，故作轻松地走出了广和楼。为了不引起卫兵的怀疑，走过哨岗的蒋阿龙
步子迈得并不大，他在努力压抑着自己激动跳跃的心，而他几乎调动了所有的感官，
监听着楼上的动静。楼上的混乱，使得卫兵们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事，愣怔着有
些不知所措。而广和楼的老板孔令国一声声嘶力竭的喊叫，刹时惊动了所有人——
“抓住他，他是抗日分子！”蒋阿龙何其精明，他率先向下意识做出阻拦动作的日
本卫兵一头撞过去，将其顶翻在地，之后撒丫子一路狂跑，仗着地形熟，很快拐入
一条小巷内。身后的日本兵这才恍然大悟，纷纷将手中的三八大盖顶上膛，一路狂
喊着追了上来。很快，各路口内的哨兵全动了起来，整个小城像是烧开了的水。蒋
阿龙心知，尽管他暂时甩掉了身后的追兵，可是各路口的宪兵已张开了一张大网，
他如今已是这网中的一条鱼，只不过他这条“鱼”还没有被渔夫们发现罢了，他不
免有些绝望，虽然在临来小城之前，他是抱定了一死的决心，可事到临头，他还是
有些恐惧，谁不知道活着好呢？他正像只无头的苍蝇到处乱撞之时，忽然，一扇漆
黑的木门打开了，从里面伸出一只手，一下将他拉了进去，门随即又迅速地关上了。
有那么一瞬，蒋阿龙惊恐地以为自己已经死掉了。

    院子不大，当中站着三个人，为首之人正是岳锋。蒋阿龙不由一阵狂喜：“岳
锋兄弟，原来是你呀，刚才可吓死我了。”此时的蒋阿龙犹如抓了根救命稻草，兴
奋得有些口不择言。而岳锋则冷静而适时地制止了他：“阿龙哥，时间不多了，他
们会护送你出城，记住，你今后的一切行动都要听从我们安排。”岳锋的肃穆，一
下提醒了蒋阿龙，如今危险并没有解除，他不由有些紧张，刚才只是紧绷的神经骤
然有些放松，下意识地有些得意忘形了。此时他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随即跟随另
外两人步入一间灶房，其中一人拿开放在灶台上的铁锅，下面原来是一条隐蔽起来
的暗道。前面的人也不说话，率先跃入。蒋阿龙刚要拉岳锋一同进入暗道，忽听院
子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砸门声，伴随着一阵叽哩咕噜的东洋话，很显然，日本人已
搜到了这里。

    事情紧急，岳锋乘蒋阿龙不备，一下甩脱了蒋阿龙的双手，面色凝重地冲身后
一人吩咐道：“你们一定要按原计划保护好蒋长官。”之后，用力推了那人一把，
那人不由自主地也进入暗道。之后，岳锋迅速地填上一些柴禾，并重新放上那口铁
锅，使得洞口重又隐蔽如初。做好了这一切，他侧耳听了听，日本人就要冲进来了，
门在发出绝望的呻吟声。他从腰间拔出双枪，走出灶房，敏捷地翻身上房。此时的
大门已被日本兵撞开，走到头里的一人抬头，看见了房顶上的岳锋，于是便大喊一
声，大概是为了引起同伴的注意，等到他要抬枪射击已经晚了，岳锋的枪响了，鬼
子兵闷声倒地，其他人吓得赶忙卧倒。而岳锋也不恋战，一枪得手，他便朝村西疾
奔，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拖住日军，并将日军带得越远越好。应该说他的战术
起了作用，日本兵及其皇协军被他吸引了过来，可也不敢过于逼近，他们领略了岳
锋的双枪绝技，其中一个日本小队长，只从墙身探出半个脑袋，子弹便射穿了他的
脑壳，吓得其他人一下缩回了身子。然而尽管如此，局势也是无可挽回的，岳锋身
上的子弹越来越少，这点连日本兵也发觉了，他们已是更加的肆无忌惮。突然，一
颗罪恶的子弹从背后射来，一小队鬼子从背后抄了上来，接着几声枪响，岳锋身中
数弹。他将枪中最后一颗子弹射出，继而仰面倒地，最后无限深情地望了一眼湛蓝
的天空，几缕白云悠闲地飘荡着，其中的一朵分明已幻化出东方晓青的笑颜，岳锋
最后的微笑凝固了……

    通过暗道，顺利地跳出日本人包围圈的蒋阿龙，又通过早已安插在皇协军内的
一名内应的安排下，连夜混出城外，竟然安然地回到了旅部。这让蒋阿龙感到如坠
梦里，而心中也更加牵挂着岳锋的安危。岳锋殉国的消息，最终是在受勋仪式上得
到了证实。那天，蒋阿龙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在广场上，旅长王尚武当着全旅官
兵的面，亲自为蒋阿龙佩带由总司令部颁发的青天白日勋章——作为一名军人来说
这是最高规格的奖赏，蒋阿龙的职务也官升一级，由少校警卫副官直升中校参谋，
对于蒋阿龙来说，可谓名利双收。可是，从蒋阿龙的脸上根本看不出喜色，旅长的
讲话很长时间在他耳畔回响：“这次行动我们大获成功，日军大队长小林裕一以下
二十多名军官命丧广和楼，汉奸头目、商业行会会长孔令国也被恼羞成怒的日军就
地正法，由于事出意外，大大挫伤了日军锐气，从而减缓了日军南下的进程。总司
令部对我们这次行动十分满意。可是，我们也因此失去了一位忠诚的战士，岳锋同
志在这次行动中作战勇敢，牺牲时身中七弹，而他却毙死毙伤日伪军共二十余名，
他是我们全旅的骄傲，让我们为岳锋同志致哀一分钟。”

    之后的蒋阿龙，就像木偶一样任人摆布，他的眼前满是岳锋那孩子般的笑脸…
…

    入夜，蒋阿龙在自己的书房内布置了一个小型灵堂，案桌上供奉着岳锋的牌位，
他不管别人怎么看，反正不这么做，他觉得自己的良心就过不去。他解下了胸前的
勋章，挂在了岳锋的牌位前：“兄弟，只有你才能佩带这东西。来，哥哥我敬你三
杯。”说着话，蒋阿龙自斟自饮了三杯，接着说道，“兄弟，做哥哥的对不起你，
那件事是哥哥错怪你了。哥哥本想当面对你说，可又找了不到你。如今你我阴阳两
隔，永远没有了说的机会，兄弟呀，你不能这么对待哥哥。”蒋阿龙说着。已是泪
流满面，想到岳锋如今还不到三十岁就……连女人是个什么滋味也没有尝到，蒋阿
龙的心里似刀剜一般痛苦地抽搐着，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说到了伤心处，蒋
阿龙此时已泣不成声、语不成句。他端起酒杯，喝了口酒，使自己的情绪稍稍平静
下来，方才继续说下去：“兄弟，我和你嫂子已商量好了，我们第一个孩子重生就
随你的姓，改叫岳重生，就让他替你岳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吧。兄弟你别笑，我
这是真心的，在战场上，你是为了救我才……这样，你就有……有了儿子了。好啊，
为了不让你在那边孤……孤单，哥哥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件礼……礼物。”蒋阿龙说
完，又满了一杯，这是他心里的又一个隐痛，为了完成这次计划，他做下了一名厨
子最不该做的事——在饭菜中下毒，虽然被他毒死的人都是该千刀万剐的畜生，可
他觉得自己还是失去了作为一名厨子最起码的资格，需知道，做一名名厨，那是蒋
阿龙从小的愿望，如今儿时的梦想彻底破碎了，他还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兄弟，其实你在那边并不孤独，有人陪着你呢。”说着话，蒋阿龙站起身，
踉踉跄跄地来到桌子旁，从抽屉里取出来一个相同大小的灵牌，上面赫然写着：
“名厨蒋阿龙之灵位。”“看看，兄弟你又笑了，是，哥哥我现在活得好好的，可
……可那是作为一个军人活在这个世上，而……而先前的那个厨子蒋阿龙，在他给
他所做的菜肴里下毒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兄弟，这下你就不……不孤单了…
…”

    窗外，东方晓青泪水滂沱，蒙癤中，她仿佛重新认识了自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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