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万老师是通过妻子的亲戚找到黄局长的。黄局长曾经在南山村住过几年，黄局
长的父亲是跑盲流时落脚在南山村的。所谓盲流就是没有户口的黑户，但南山村却
接纳了他们。改革开放之初，黄局长的父亲就举家迁到县城，做起了小买卖，而且
在县城扎下了根。黄局长考上了中专，分配了工作，并凭自己的努力当上了局长。
看到下属们那毕恭毕敬的样子，万老师就知道黄局长当得很牛气。很牛气的局长才
能说一不二。

    万老师就把想求黄局长帮助盖学校的事说了。

    没想到黄局长爽快地答应了。他说：“怎么说那也是我的第二故乡啊！我们家
在最困难的时候南山村能容留我们，我没有理由不帮你们做点事情，否则我就是不
仁不义啊！”看到黄局长这么重情重义，万老师大受感动。他说只要四万块钱就够，
因为老校舍的旧砖和木料还可以用，人工可以找村里人帮忙。

    黄局长说：“没问题，你先回去找人把地基挖好，过几天我就让人把砖瓦水泥
玻璃运过去。”黄局长最后说，“让孩子们在驴圈里上课，简直是岂有此理！”

    万老师的心一热，他郑重地给黄局长鞠了一躬：“我替孩子们谢谢你。”

    黄局长摆了摆手说没关系，然后把办公室孙主任找来。黄局长说：“我一会儿
还有客人要接待，让孙主任陪你吃饭。小孙呀，这可是我的老乡，你要陪好，怠慢
了我可找你问罪。”

    万老师推托自己还有事，饭就不吃了。黄局长说：“那怎么行？我的老乡大老
远的来了，连口饭都没吃，我于心能忍吗？”

    黄局长还让自己的车把万老师和孙主任送到华都饭店。孙主任早已订好了包间，
酒菜摆了满满一桌子，而享用这些美酒佳肴的却只有他们两个人，这让万老师有些
心疼。万老师平时进城，总是要一碗面条，只有一次他破例要了一盘饺子，而且喝
了两碗饺子汤，喝得小服务员直翻白眼珠子。

    孙主任好像猜出了万老师的心思，笑着说：“局长有话，让我陪好你，你把心
放在肚子里，只要我们局长答应的，就一定能办成。别说百八十平方米的学校，就
是盖个人民大会堂也不成问题。”

    这话说得万老师心里热乎乎的，便放开量和孙主任喝起酒，并很快喝光了一瓶
五粮液。有些头重脚轻的万老师知道，这瓶酒比他一个月的工资还要贵。喝完酒孙
主任非要拉万老师去洗澡，孙主任说洗完澡再睡一觉，保证酒醒一大半。万老师想
了想就答应了，因为自己已经很久没洗澡了，在家洗澡也就是弄盆水放在院子里晒
一晒，然后胡乱地洗两把完事。万老师被孙主任带到一家叫万泉河的洗浴中心，让
万老师没有想到的是，洗个澡竟然如此复杂：泡、蒸、熏、搓、冲，一番折腾后，
万老师直觉得脑袋清亮了许多，浑身也透着舒服。但是还没完，万老师又被孙主任
领到一个包间，包间的灯光有些暧昧和迷离。孙主任说一会儿按摩按摩，好好放松
一下。然后冲万老师很有内容地笑了笑就走了。不一会儿，四个漂亮的女孩子走进
包间，她们都穿着露腿露肉的衣服，把胸部和屁股包裹得非常突出，狐媚而且撩人。
尤其是领班的那个女孩子，长得更是貌若天仙。

    “先生，请您自选佳丽，如果不满意我们可以换。”领班的女孩子笑盈盈地说。

    万老师的头一下就大了，对县城里小姐的事儿他是有所耳闻的，但想不到澡堂
子里居然也有了小姐。万老师感到自己的脸非常燥热，他急忙站起身说：“我是老
师，我不需要你们的服务。”

    另一个女孩子笑盈盈地说：“老师也是人啊，老师也需要温暖、需要爱抚、需
要体贴……”

    万老师的脸更加燥热了，他在女孩子们的嬉笑中匆匆离开了洗浴中心。

    回到村子，万老师把黄局长帮助盖学校的事和村委会主任还有村民们说了。大
家都说黄局长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有人甚至提出等学校盖好后给黄局长立块碑，永
远不要忘了人家。于是万老师就带领村民把新学校的地基挖好，在这之前，万老师
和学生们已经把坍塌的废墟清理出来，把碎砖和木料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操场上。孩
子们干活时都特别卖力，个个脸上都流淌着黑色的汗水。李小马表现得更是突出，
别人搬五块砖，他就搬六块。在休息的时候李小马偷偷地对万老师说：“同学们都
说是我放屁把学校崩塌的，真的怨我吗？”

    万老师笑了，他说：“屁只是一股气，没有那么大力，房倒屋又塌，和你没关
系。”

    李小马被万老师的话逗乐了，他一边往同学们那儿跑一边喊道：“万老师说了，
不怨我——”

    但过了几个星期后，仍不见拉运建材的汽车驶进村里，万老师就坐不住了，他
给孩子们留下课堂作业，并把管理学生的事交给李小马，然后往县城赶。

    万老师找到那幢大楼时，已经是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门卫不让他进，万老师便
很仗义地说要找黄局长，还说他是黄局长的老乡。门卫看着万老师，阴阳怪气地说
：“你找黄局长？这辈子你怕见不到他了。”

    “黄局长怎么啦？”万老师急切地问。

    “怎么啦？高升了，调到中央去了。”

    “那我怎么办？他答应我帮我们盖学校的。”

    万老师不相信门卫的话，想进去问个究竟，但门卫坚决不让。万老师一下想起
孙主任，说孙主任陪他吃过饭，门卫这才半信半疑地让他进去。

    找到孙主任，却完全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客气和笑脸。孙主任说：“我看你是
个老实人，就跟你说实话吧，你的那个老乡黄局长被检察院抓起来了，据说他贪污
受贿六百多万，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帮你盖学校的事就更不可能了，你以后也不
要再来了。”

    万老师的脑袋里一下就空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幢大楼的。学校盖不
成了，孩子们还得在驴圈里上课，再有几个月天就冷了，四外透风的驴圈能为孩子
们遮风挡雪吗？他现在最恨的就是黄局长，干嘛要弄那么多钱？六百多万，这些钱
能盖多少学校啊！

    回到村里，万老师没有把黄局长贪污受贿的事告诉大家，他不想破坏黄局长在
村民心目中的形象，他说黄局长出车祸死了，临死前还惦记着学校的事。大家就一
阵感叹，说真是好人没长寿，赖人活不够啊。万老师还请村民们放心，说他一定把
学校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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