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节假期刚过，平辽县政府的车就来接董百文去赴任。董百文坐在蓝色２００
０型桑塔纳后座上，心情很复杂。他微闭双眼，摇摇头，再睁开，内心深处很是兴
奋。三十大几的人了，他头一回实实在在地体会了一次当官的感觉。有人来接，有
人驾车，还有人给开车门。看来副县长要比副会长风光得多。

    董百文兴奋过后更多的是忐忑不安。做个副县长，是有前呼后拥一唱众和的风
光与荣耀，但也有许多来自各个方面的压力和无形的责任。因为当县长，经常要在
众人面前讲话，更要处理各类或简单或复杂的问题。

    看见车窗外远处覆盖着白雪的群山，董百文想起了赵书记开导自己的那些话。
赵书记是市委分管组织的书记。他在小董临上任前，语重心长地说，百文，你要相
信自己，还要战胜自己。你不要有什么顾虑。你的条件做副县长非常合适。你是正
规院校的本科生，受过系统的教育，有一定的素质，这是其一；你是市工商联的副
会长，本身就是副县级，安排你为副县长，属平级调动，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这是其二；你不是中共党员，年龄没超过四十岁，你去平辽县政府任副职，正好可
以改善班子结构，这是其三。有这三条，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干，不要怕有些人乱嚼
舌头根子的闲言碎语。赵书记最后说，小董，我看你人很本分素质不错，到了平辽，
有困难，尽管找我，我们交个朋友。

    上车后，董百文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大觉。两个小时后，由李秘书陪着，董百文
来到二层楼的平辽宾馆，进了县里安排的２０５号单人房间。房间和事先预想的一
样，非常简陋。窗是木窗，门是木门。一张单人床，蚊帐还没有摘。一对旧的布沙
发和茶几，一张三屉桌和一把折叠椅，一台１４吋的彩电和一部老式电话。对于这
些，董百文并不在意。

    第二天的下午召开县人大常委会，有一项议程是关于董百文的。他来时已有所
准备，已剪短了头发。吃罢午饭，他将旅游鞋换上皮鞋，休闲装换成西装，扎了领
带。董百文看看镜子中的自己，蛮像那么一回事儿，活脱脱一个县级领导。他简单
做了自我陈述和表态，县人大常委会就顺利通过了副县长的任命。可惜有两票弃权，
所以不能算是满票。弃权票不是冲董百文来的，是有的人大常委不满意市委频频往
县里派干部，使平辽的乡镇和各委办局的一把手，长期得不到提拔，积极性严重受
挫。

    晚上董百文正在食堂吃饭，一把县长老于来找他谈分工。于县长个头不高，资
历很老，做过村长、大队书记和多年的乡长、乡党委书记。他很和气又不容置疑地
说明，根据小董的专业，根据其他几个副县长的阅历和现有分工，县委决定董百文
分管文化、教育、广播电视、卫生和计划生育。董百文知道，全国各地各级政府的
党外副职绝大多数都分管这些工作，就毫不推辞地接受了下来。

    于县长最后补充了一句：“小董，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有什么困难，就和我
说，我会真心实意地支持你。”

    董百文听县长如此表态，特感动。

    平辽靠近内蒙，在一个大沙漠的南缘，地理位置相对偏僻。工业较落后，城内
仅有制酒厂、淀粉厂、服装厂等传统工业，部分乡镇开有金矿、铁矿和萤石矿。

    农业不理想，仍然是靠天吃饭，土质瘠薄，干旱少雨，以传统种植业为主。一、
二、三产业均不发达，财政只能是吃饭财政。董百文预先就知道他分管的几个部门
均属社会事业，是花钱的部门，工作起来肯定有困难。调查了一圈之后发现，问题
远远超出想象。董百文这时才真正明白，于县长当初告诉自己肩上的担子不轻，并
非说说而已。

    董百文分管的方面有的像嗷嗷待哺的婴儿，急等喂奶；有的干脆就是贫血患者，
急等输血。县电视台接收设备老化，摄像机陈旧过时，严重影响播出质量；县露天
体育场年久失修，工人不能正常开支，只好将场地包给职工，种上了白菜、萝卜、
高粱、苞米和水稻；县图书馆已经几年没有购进过新书，每年省直机关捐赠的图书
资料大多用处不大；县文物管理所的库房十分简陋，既不防盗，更不防火；县剧团
属差额拨款的事业单位，只能部分开支，不少演员只好在县城和各乡镇唱二人转，
维持生计；教育的主要问题是欠发教师工资，全县累计高达几千万，农村初中学生
的辍学现象比较普遍；卫生保健和计划生育都面临床位太少、器械太差、技术太低
的窘境，老百姓中没钱的、困难的，有病只好硬挺，有钱的人则跑到市内或省城去
看病治疗。

    掐指算来，董百文来平辽任副县长有三个多月的时间了。他并没有如通常所说
的新官上任，要烧三把火，只是谦虚谨慎、踏踏实实地做好自己的那一份工作。总
的来说，不管是县和局一层的领导，还是他接触过的普通干部和群众，对这个市里
派来的年轻县长的印象还是相当不错的。

    五月的一个艳阳天，杨树泛着淡绿，柳树正吐新芽，偶尔有一两只燕子从车前
飞过，路边成群的毛绒绒的鹅雏在草地上觅食，蜿蜒起伏的秋海棠山沉静地卧在天
边。董百文只带了李秘书，坐着桑塔纳到田家堡子去调研。乡党委程书记在市里看
病，党乡长负责接待。党乡长同大多数的乡镇干部不同，体态匀称，胡子刮得干干
净净，长得棱角分明，穿一身休闲装，一看就是个精明干练的人。

    汇报安排在乡政府的会议室。会议室的一面墙上挂着一面国旗、一面党旗，对
面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奖状，还有奖旗，对门的墙上开有四大扇窗户，可以清
楚地望见院子里的树丛和花草。董百文和李秘书坐一侧。当然，县长居中，秘书坐
在隔了几个椅子的地方。乡里面参加汇报的除党乡长，还有分管财政、教育和分管
卫生和计生的两个副乡长。他们坐在另一侧，把党乡长夹在中间。房间很大，顶棚
很高，只坐了五个人便显得很空旷。

    党乡长概略地介绍了乡里的总体情况，详细地介绍了文教卫生方面的情况。快
结束的时候，乡长说，老庙村小学的教室挺危险，想请县长实地去考察考察。董县
长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吃罢午饭，两辆车只几分钟便开到了老庙村。党乡长和董百文他们几个人直奔
村西头的小学。村长和校长已经在校门口迎候。学校操场上有个土台，还有一副单
杠和篮球架子，前面旗杆上飘动的国旗经风吹日晒色退得厉害，北面的一排教室看
上去很惨，土垛的墙长出几根荒草，一副破败不堪、岌岌可危的样子。

    走进东房山的那间教室，桌椅非常粗糙，根本没有刷油漆，都是农民从山上砍
倒树木自制的。黑板凹凸不平，黑白不匀，就是在水泥上面刷了墨汁，上面粉笔写
着一首唐诗，是李白的七绝。抬头往上看，更令人吃惊，房顶有个圆圆的窟窿，能
望到蓝蓝的天空和飘着的白云。老师停止了讲课，孩子们好奇地注视着村长带来的
这群客人。

    董百文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从学校出来，他对村长和校长非常严厉地说：“教
室明摆着就是危房，百分之二百的危房。这样的教室怎么还能上课？随时有墙倒屋
塌的可能，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孩子们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向他们的父母交
代？！明天就要停课。”

    校长低声地问：“那课程追不上怎么办？”

    董百文回答，“课必须停，安全第一。下一步如何，县里、乡里、村里，还有
学校，共同想办法。”

    离开老庙村，坐在车里，董百文思考着小学危房的解决办法。他突然想到了乡
政府的会议室，绝对可以临时改做一间较大的教室。再把两个办公室打开，又可以
改成一间小一点的教室。如果把村部也腾出来，给学校用，就又出来一间教室。三
间教室，上下午轮班，教室的问题暂时就解决了。要彻底解决问题，董百文准备在
市工商联发起倡议，号召个体老板、民营企业家捐款，十五万元就足够盖两趟漂亮
的教室。

    党乡长的车一直跟着董百文的车，直到田家堡子和邻乡的交界处才刹车停下。
董百文走出车门，礼节性地握了握党乡长的手，大声说：“我布置给你一件事，就
是老庙村小学的搬迁，必须一周内完成，要迅速彻底。一周之内，把结果报到县里。”

    跑回县里，天已麻麻黑。董百文、秘书和司机三人在县北门的一家饺子馆吃的
晚饭。司机跟了董县长几个月，基本摸清了县长的口味，点了芹菜炒粉、元葱炒肝
等共四个菜，主食是三鲜馅的水饺，又让老板上了青岛纯生的啤酒。胖子司机刘师
傅端起了酒杯，站起来说：“县长，今天我没点你爱吃的韭菜炒鸡蛋。咱平辽有句
嗑儿，韭菜撒欢儿，芹菜打蔫儿。说得再明白点儿，就是韭菜这玩意儿它拱火，芹
菜刚好相反，它撤火。今儿个是礼拜五，县长没回市里，也见不上弟妹，必须败败
火。啤酒也败火，董县长多喝几杯。”接着，文文静静的李秘书往后挪挪椅子站起
来，慢吞吞地说：“县长不比我大几岁，但通过这么一段儿的接触，觉得水平真的
很高，从县长身上我学了不少东西，敬县长一杯。”董百文回敬他们二位：“刘师
傅、小李，我们在一起朝夕相处，是难得的缘分，我有不足，你们多担待。咱们互
相帮助。来，干了这杯。”

    回到自己房间，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董百文还想着白天下乡调研的情景，翻过
来掉过去的没有入睡。他记起了走进老庙村小学的那间教室，黑板上写了一首他最
熟悉的唐诗，是李白的《送孟浩然之广陵》：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景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啊，人生就如烟花一样，转瞬即逝啊！我一定
要对社会、对人民、也对自己负责，一定要对得起这顶乌纱帽。

    一提到责任，董百文马上想到了老庙村小学歪歪扭扭的教室。那一排摇摇欲坠
的校舍里每天有上百个孩子在学习，说不上什么时候就可能房倒屋塌。孩子们目前
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人命关天哪。何况雨季就要来了，必须回市里一趟，找市工商
联的李会长，再约几个好朋友，串拢串拢爱心捐款的事。

    第二天一早，董百文在回市里的路上就约好了李会长和几个副会长，中午在糊
涂楼聚聚。正好赵书记中午没有安排，也赶过来。董百文那天破例喝了一玻璃杯的
五粮液，一是好长时间没见着敬爱的赵书记，二是有求于各位工商联的会长。午餐
的气氛出奇地好，当场就有三位老板答应各出五万元，修建老庙村小学。他们有做
服装生意的，有做塑钢窗生意的，也有做伸缩门生意的，都想通过爱心捐款，打开
平辽的市场。不管动机如何，效果是理想的。董百文恭恭敬敬地站起来，给自己又
斟满了一杯白酒，然后依次给答应捐款的三位老板象征性地点了些酒，激动地说：
“我代表老庙村的父老乡亲感谢各位，我干了，各位随意。”这第二杯喝完，他再
次斟上了一满杯白酒，要单独敬赵书记。赵书记劝他少喝点，说没看过他喝白酒。
酒量有限，就别勉强。董百文的口齿已经不清，硬撑着说：“我必须敬赵大哥，赵
大哥是我最敬重的领导。”倒酒的时候，他就有些打晃，满上酒还没等喝，他就滑
到了桌子底下。

    辽城的五月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满城弥漫着紫丁香的香气，蓝蓝的高天飘着
淡淡的云朵，爱美的姑娘已穿上了流行的裙子，上了年岁的老人也走出屋子晒晒太
阳。到处是生机勃勃和盎然春意。

    难得有一个星期日，董百文消消停停地留在市里。一家人吃过早饭，妻子安小
青收拾碗筷和房间，董笛写作业，董百文打开电视。他换了几个频道，都没有耐心
看下去，就打算去逛文物市场。安小青撒娇地从背后搂住董百文，恳求道：“咱们
三口人去劳动公园吧，孩子就想和你一起去。然后，我们再去逛逛步行街。”

    董百文实在不好推辞。他昨天喝醉酒回来，折腾了大半天，吐了好几次，都是
安小青忙前忙后地照顾，又是沏糖水，又是捶后背。晚上，看董百文精神了许多，
妻子有心情要和他过幸福生活。二人相拥着来到床上，董百文不知怎么搞的，鼓捣
了一阵子，就是不中用，气得安小青抱着枕头跑到董笛的房间，搂着儿子睡了一晚
上。有愧于妻子在前，董百文再不喜欢逛街，今天也只好硬着头皮。从钱夹里拿出
了两千元钱，是上一个月卫生局长塞给他陪省厅检查组打麻将用的，董百文讨好地
递给安小青。

    游园的人熙熙攘攘，董百文陪儿子坐了过山车、碰碰车和大转盘后，一家三口
打车来到人民路。这里是辽城最繁华的购物中心。他们三口人从百货大楼出来，在
附近的麦当劳吃了一顿快餐。儿子董笛是格外地开心，回来的路上连蹦带跳，还唱
起了流行歌曲。董百文心想，原来快乐是如此容易得到。

    这个周日的晚上，董百文许是受了妻子和儿子的感染，也许是老庙村小学重建
的资金有了着落，他的心情是格外的轻松，格外的畅快。等儿子睡了，董百文抱起
妩媚的安小青，走进他们的卧室。还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间，还是昨天的那张
双人床，董百文竟然找到了小别胜新婚的感觉。他和安小青配合得非常默契，简直
是从未有过的默契。一番温存与厮扭之后，那种久违了的战栗和愉悦流遍了董百文
的全身，也流遍了安小青的全身。

    一次做完似乎意犹未尽，董百文夫妻二人又来了个梅开二度，把上一天的损失
夺了回来。

    抢在六一国际儿童节前，举行了老庙村小学重建的开工典礼。前一夜，全县大
部分乡镇都不停溜地下了一场瓢泼大雨。据气象台报告，降雨量超过八十毫米，属
平辽几十年来所未见。

    天洗过一般地湛蓝，空气湿润而清新。活动在小学的操场上静静地进行。这是
董百文的要求，仪式一切从简，没有彩旗、彩球，也没有请乐队。市委赵书记、县
委林书记、董百文和市里三位捐款的老板站在前面，党乡长站在一侧主持。他们身
后就是那趟破旧的教室，前几天塌了一间，昨晚又被雨浇塌了两间。老庙村的小学
生们面对领导和老板一排排地拘谨地站着。村民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看起来散
漫一些，胡乱地站在操场外窃窃私语。有几个村民摸着停在路边的几辆轿车、面包
车，在品头论足。

    先是董百文致词。他感谢市内企业家的仁爱之举，同时勉励同学们努力学习。
他略显激动地说：“常言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
粟。‘这话不十分准确，但有一定的道理。知识确实可以改变我们的命运。我们靠
什么走出大山？我们靠什么摆脱贫穷？只有学习。学习、学习、再学习。孩子们，
你们只有发奋苦读，像古人一样，头悬梁，锥刺骨，取得优异的成绩，才能不辜负
父母的期望，才能不辜负这些市里叔叔的慷慨解囊。“

    然后是敬献红领巾。穿戴整齐、神气十足的学生代表，三名男生、三名女生，
穿插着走上前来，先有模有样地敬了队礼，然后给六位领导、企业家戴上红领巾。
每条红领巾都弥足珍贵。它上面是密密麻麻、颜色不一、形体各异的钢笔字、圆珠
笔字，签有一个班级几十名学生的名字。系上红领巾的领导和企业家们显得有些滑
稽，但他们都始终戴着，包括中午吃饭的时候。

    剪断了红绸带，市委赵书记、县委林书记一行按事先商量的，准备回县里去吃
午饭。领导们不想给村里增加负担。但热情纯朴的老庙村的村民坚决不答应。他们
好像有组织似的，七八个人在前面挡着车，不让车开走，然后两三个人一组推着、
拽着、架着每位领导和企业家，往村中的一家饭店走，说着喝着，话题就转到了董
百文身上。党乡长看了一眼村长，提高了嗓音：“我和老庙村的村长单独敬董县长
一杯酒。市里的赵书记、县里的林书记，别看董县长年轻，他是真有魄力，也真有
能力。要不是他强令小学停课搬迁，前两天教室的顶棚塌落，说不定就得出人命。
要不是他出点子腾会议室、腾村委会，又拉来市里这些企业家的赞助，说不定孩子
们何年何月才能恢复上课，才能坐进宽畅舒服的教室。我和村长把酒干了，祝董县
长步步高升，大展宏图。”

    这些话让董百文心里美滋滋的。但他转移了话题：“要谢就谢赵书记和林书记，
是他们领导得好。”

    听党乡长赞扬董百文，赵书记是发自内心地高兴。事实说明，他看人、选人、
用人还是比较准的。董百文来平辽这几个月，步子走得挺稳，说明完全胜任分管工
作，今后还有培养前途。

    市委、县委两位书记的轿车一前一后先离开了老庙村，回县里去搞调研。党乡
长一边挥着手道别，一边对董百文说：“昨晚的大雨在小学后面的山上冲出一个古
墓，一个放羊的老头发现的。你分管文化，想请你去看看，再帮我们拿主意。现在，
乡派出所的人在保护现场。”

    一听有古墓，董百文来了精神头。身体灵活的董百文钻进了树林深处野草丛中
的古墓。借助外面射进的微弱光线，沿青石台阶摸索前行，能看到墓穴里灌的雨水
足有没脚背那么深，董百文只好脱下了鞋袜拿在手里，走下条石砌成的墓室。他朝
地面大声喊：“党乡长，找个手电筒。”结果，党乡长举着打火机下来了。用打火
机四下一照，董百文的心兴奋得怦怦直跳。

    三面墙壁上都绘有壁画，一面是狩猎骑射的场景，一面画的是秋林百兽，还有
一面是二人在山顶的亭中对弈。绘画手法细腻，栩栩如生。美中不足是壁画的色彩
因氧化而发暗，且有局部的剥落。墓室中间安放一个石棺，上盖已被挪开，很明显
已经有人进来过。石棺中只有一只淡绿色的鸡冠壶，和一件有些残缺的鎏金面饰。
董百文光脚在水中趟了趟，踢到了一样东西，摸出来冲洞口一看，竟是一件青铜虎
子，昂首、引颈、扬尾、四肢曲卧。更令人吃惊的是，董百文回头时，看到了挂在
洞口石壁上的一幅绢画。按常理推测，入口两侧应是一左一右两幅绢画，一定是被
盗墓的人拿走了一幅。留下的这幅画上，一名仕女在窗前向远方眺望，身旁的桌子
上摆着一封书信。近处仕女渴盼的神态惟妙惟肖，远处连绵的群山若隐若现，技法
独到，虚实策应。

    这幅珍贵的绢画应该送给赵书记，念头在董百文的大脑中闪过。他摘下那幅仕
女思夫图，小心翼翼地卷起。对朦胧中的党乡长大声说：“石墓有点来头，但我们
两个备品不全，也没有时间。我看我们先上去，然后让文管所的张所长带几个人抓
紧过来。派出所的同志还要坚守几天，直到文管所的专业人员清理完。”

    董百文不想引起党乡长的注意，轻描淡写地说：“这幅画我带回去，请市里省
里的专家鉴定鉴定。”

    当晚，县委、人大、政府和政协的主要领导在平辽宾馆宴请市委赵书记，董百
文也参加了。晚饭的档次很高，虽然没有燕窝和鱼翅，但有野鸡和狍子。不知怎么
搞的，从当上了副县长，董百文每次喝酒，只要赵书记在场，他一准喝多，而且还
得喝吐。这一次也没例外，董百文喝了二两小烧酒，没等晚宴正式结束就先告辞，
回前楼的２０５睡觉了。董百文只考虑赵书记不会挑理，没注意林书记很不高兴。
林书记特别计较这些细节，对董百文的印象越发差了。但他在官场摔打了多年，从
不轻易流露。

    第二天一大早，清醒过来的董百文就赶紧找到了赵书记，他正在宾馆旁边的小
公园打太极拳。

    董百文站在比比划划的书记面前说：“前天夜里，在田家堡子的老庙村暴雨浇
塌了一个辽墓，里面有幅绢画，我给你带来了，绝对保真。你拿回去，出了问题我
兜着。”

    赵书记喜好收藏，鼓捣了多年的古董，但最近对自己的藏品是越来越怀疑。这
回听说是古墓里的东西，真的动了心。他有些担心地问：“不会出事吧？”

    董百文语气十分坚决：“绝对没问题。我直接从墓里拿出来的，压根就没登记。
这一次是辽墓的东西，我送你，神不知，鬼不觉，大哥，你无论如何要收下。”

    “好吧，快放车的后备箱里。趁县里的人还没到。”赵书记停下了太极拳，同
董百文快步往宾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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