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老张和蟊贼约定的日期到了,他向朱爷辞行。朱爷让谭三郎跟回天津帮他把
事做个了断。朱爷的意思为朱家招惹的事,朱家该出面。大老张说:“谁也不用,
论打他们还不是对手,我之所以出来,一是为躲避官府,二来也不想再伤人。这次
回去希望把事情圆满解决……”大老张坚决不同意谭三郎跟着回去,朱爷也没办法。
临走的这天晚上朱爷陪大老张喝酒到天亮,大老张对朱爷透露了自己的身世。
大老张是习武世家,家中有六十多岁的老母亲和十三岁的女儿。他躲事出来是因在
家打抱不平伤了人,官府在抓他。两年多过去了,大老张思念家中的老母亲和女儿,
没有这件事他也要回去。朱爷挽留大老张,让他处理完家里的事再回平阳来。大老
张说母亲在不该远游,他还是答应日后会来看望朱爷。
八月十三是孔村集,孔村是平阳的大镇,集市一开有三里多地,方圆几十里的
百姓都云集在这里,异常热闹。这天一大早,水莲让家人用独轮车推着也来赶这个
集。在集上有很多人认出水莲,有的过来打招呼,有的小声向别人介绍:“她就是
南楼的大奶奶!活菩萨啊……”
水莲是小脚,早年缠脚时落下病根,阴天下雨或站时间长脚痛得要命。坐在车
上和熟人说话水莲觉得不自在,走路脚又不行,她在集上抓了些草药让家人推她回
去。推水莲来赶集的刘旺是朱爷远房表侄,刘旺辈小岁数不小,比朱爷小五岁,早
年间也是富户子弟,后来他父亲抽大烟把家业败个精光,刘旺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朱爷收留他在家做些零活,帮他成了家。刘旺好喝酒,出来一趟没喝上几口心里难
受,他想找个酒馆坐坐,又不好违背水莲的话,他把水莲推到往回走的路边撒谎说
:“婶子,你先在这儿坐会儿,我上趟茅房。”他把独轮车放到路边,扶水莲坐到
路边的石头上。刘旺刚走,从东头小道上、庄稼地里,扛包牵牲口的老百姓逃命般
的向孔村方向跑来。水莲听到有人喊鬼子来了,吓得浑身抖个不停。水莲这两天正
闹脚痛病,想跑跑不了,只能坐等灾难降临。半袋烟的工夫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
从小路奔孔村大集远远走过来。孔村离县城十多里路,单兵鬼子不敢来,大队鬼子
很少出现。此刻水莲暴露在鬼子的视野下,鬼子越来越近,她无处可躲,如果鬼子
发了兽性她无处可逃,水莲也做好了死的准备。就在这千钧一发时刻一个身影出现
在水莲面前,背起水莲朝路边的高粱地跑,身后传来鬼子的怪叫声……
刘旺是天黑后跑回家的,进门见到朱爷跪下就哭,说把婶子弄丢了。朱爷正在
气头上:“我养你十来年,把你当亲儿子一样待,你却为了喝几口酒把你婶子丢到
一边不管……今天没出事还好,若出了事……你走吧,朱门不再容你这个没良心的
东西……”
水莲从里屋出来劝朱爷:“算了,这不平安无事嘛,谁都有做错事的时候,他
一个孩子家……刘旺给你叔认个错,回屋睡觉去吧……”
朱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回屋陪谭三郎喝茶。谭三郎对朱爷说:“水莲妹子
总是这么慈善,怕是将来把家人都惯坏了……”朱爷说:“没办法,就由她吧,反
正也不多一个人吃饭。”朱爷问谭三郎:“哥你今天上孔村集干什么?”
谭三郎说:“昨晚在孔村朋友家喝酒,晚上下了点小雨就没回去,这不今早在
集上远远看见刘旺推着水莲在集上逛,一会儿见刘旺自己进了白家酒馆,我猜想这
小子说不准把他婶子扔哪儿了。我在集上买了碗稀粥还没喝,南头突然乱了,说鬼
子来了,我没顾上多想提起轻功就往南头跑,果然哪……当时鬼子若是放枪我和水
莲妹子一个也活不了,真是后怕……”朱爷说:“刘旺这孩子太伤我心了,依我的
意思非赶他走不可……”
朱爷和谭三郎喝着茶聊着天,他们聊到戚铁夫。谭三郎说外面有传闻说戚黑子
把日本人抓了。朱爷笑笑没应声,一会儿朱爷说:“还是莫说吧,传到鬼子汉奸耳
朵里怕是家人都要跟着倒霉。”谭三郎说:“戚黑子真给中国人争气!以前还真小
看他了!”他们喝茶到半夜,谭三郎去了趟茅房,见满天繁星进屋就道:“兄弟,
我得走。”朱爷劝道:“床铺都给你收拾好了,干吗非走夜道!兵荒马乱的……”
谭三郎说:“兵荒马乱也乱不到我。晚上走道清静,别管我,你们睡吧。”说
完把七节鞭往褡裢里一插,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有两天就是八月十五了,黑夜被挂在空中的一轮明月映得雪白。走出县城,
谭三郎拐上小道朝大陡山方向走去。大陡山方圆四五里地,和连绵起伏的吃虎山相
连,也因陡峭得其名。大陡山常有野兽出没,白天不结伴一般人不敢走这条道。谭
三郎不论黑天白天回家从来都走这条路,一是比走大道近三四里路,还有他倒想碰
上点什么打回家尝尝鲜。谭三郎有特殊本领,睁着眼睛能睡觉。他走夜路是边走边
睡,这也是他喜欢走夜路的一个原因。踏上大陡山的崎岖小道谭三郎入睡了,嘴里
哼的小曲停了下来。他现在是机械地行走,意识也进入睡眠中。从一座光秃秃的小
山丘走下来,前面是清朝赵姓秀才家族的坟茔地,四周是茂密的柏树,柏树在黑夜
里随风摇曳,哗哗啦啦作响,仿佛隐藏着千军万马,令人毛骨悚然。谭三郎对这里
轻车熟路,没有什么可以障碍他放任自由双脚。突然几个身影出现在谭三郎面前,
谭三郎没有反应继续往前走着。
“站住——”深更半夜在杳无人烟的大山里突然听到一声吆喝,谭三郎吓了一
跳,睡意全无。他稳下神来,侧身站到路边。前面的四个人提着刀枪逼近了他,一
位说:“他妈的可别碰上穷鬼!”另一位说:“听着,老家伙,把身上的钱留下走
你的路……”
谭三郎观察这几个人,揣摩着自己硬上前恐怕要吃亏,便说:“几位爷,我身
上还真带了一些钱,我拿给你们……”说着把肩上的褡裢拿下放到地上,慢慢解开。
谭三郎经常在外会朋友时带些大洋,他翻动褡裢有意让银元发出响声。响声把几个
劫匪吸引到他可施展功夫的范围。待几个人近身探头看的刹那间,谭三郎手提七节
鞭腾空而起,落地瞬间雨点般砸向劫匪,劫匪顿时倒地鬼哭狼嚎。有反应过来的起
身想跑,谭三郎厉声喝道:“哪个敢跑!我打折他腿!”欲跑的人不敢跑了,愣了
一下,扑通跪倒,哀求饶命。
谭三郎厉声问道:“你们是哪儿的人?”他怀疑遇上自己的仇家了,他要知道
究竟。
几个劫匪哆哆嗦嗦道出缘由:他们都是穷苦人,穷逼无奈到凤山落草为寇,前
两天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撵下山,后来知道他们是刚拉起来的一伙专打日本人的游
击队,领头的叫戚铁夫。他们没了容身之地,想来大陡山找个落脚地方,东山再起。
两天前刚到的,第一桩“买卖”就栽了。
提到戚铁夫,谭三郎相信了他们的话。谭三郎犹豫了一会儿,说:“希望你们
能金盆洗手,别再做打家劫舍的勾当。欺负老百姓算什么!有本事也学人家戚铁夫
去打鬼子!有一点,平阳地界不容你们这德性的人,赶快离开!再瞧见你们就不会
手下留情了……”几个劫匪不住地磕头道谢。谭三郎还了他们的刀枪,留给他们一
些钱做盘缠。其中有一位问:“这位爷,请问尊姓大名?今天你施舍的钱算我们借
的,日后我们哥儿几个混好了一定加倍奉还……”
谭三郎哈哈笑起来:“别问我的大名了,咱们不是一个道上的人,给你们的钱
不用还,只要你们从今天开始走正道,是最好的奉还……哈,走吧——”
劫匪千恩万谢地和谭三郎分了手。谭三郎掸掸身上的土,继续赶路。谭三郎现
在对戚铁夫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想找个机会请请戚铁夫,有可能的话下次再偷袭日
本人也算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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