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自从平阳闹了鬼子,三弟朱喜在城里不敢住也搬到乡下。没多久,偷偷把祖上
留下的上百年的十几棵梧桐树卖了,卖的钱没几天输给了赌场。朱爷和弟兄们早已
分家,朱喜卖掉的梧桐树是朱爷的家产,朱爷要去找三弟算账,水莲不让。水莲说
他一定是有了困难才做出这事,自己的弟弟用了也算肥水没留外人田。
朱爷的二弟朱尚天生语迟不爱说话,前段时间不知撞了什么邪突然躲在屋里不
见人,朱爷去了他也躲躲闪闪。
朱尚的媳妇宋四小姐是平阳县一个穷山庄的,天生丽质,是远近闻名的美人。
宋四很能干,朱尚名下的钱庄、当铺都管理得井井有条。有这样的女人持家朱爷少
操不少心,没有沸沸扬扬的传闻让朱爷面子挂不住,朱爷不想过问他们的事。宋四
生下二女儿,这本是朱家的喜事,但这个女儿长像酷似他们家的长工老赵,引起风
言风语。身为长子的朱爷顶的是朱家的脸面,有伤朱门名声的事朱爷不能坐视不管。
朱爷有意端详了他们的女儿,感觉这个侄女确实不像朱家的。朱爷想和二弟谈谈,
宋四若真败坏了朱家门风,他出面休了这个女人。
朱爷坐在二弟家堂屋的太师椅上,喝着宋四沏的好茶。宋四立在一旁不时过来
给朱爷倒水。朱尚躲在堂屋的屏风后不出来。朱爷喊他:“老二你过来!”朱尚从
屏风后露出头又缩回去。朱爷问宋四:“老二这是怎么了?老二让你过来你听见没
有!”朱爷生气了。
宋四说:“哥,你别喊他了,他现在是见了人就怕。不知怎么了,这些日子他
不敢见人,找大夫看了说他是惊吓所致……可能是去年冬天几个喝醉的日本大兵闯
进家来抢东西把他吓着了。”
朱爷嘴里哼着,心里琢磨能不能有其他原因。朱爷起身去看朱尚:“二弟,没
事,你这不是什么大毛病,明天哥给你找个好大夫看看——田庄有个在朝里当过太
医的田老先生从京城回来了,回头把他请来。”朱尚一声不吭把头埋在衣服里身子
缩成一团。朱爷看他这样既生气又心疼。
宋四说:“哥,田庄的田太医我请过了,他也说你二弟的病得慢慢调养。哥你
不用担心,他现在能吃能喝,有我侍候着慢慢就好了……”
朱爷不好说什么,喝了一会儿茶起身回去。宋四喊出她的大女儿西风一同送朱
爷。西凤和西苓同龄,长得白白净净。朱爷觉得西凤也不像朱家的后代。
朱爷回到家气得满屋乱转:“老二把朱家的脸都丢尽了,朱家声望了几辈子到
头来出了这样的事……”
水莲说他:“不要跟着胡说,没准那孩子是二弟的。再说是谁的又能怎么样,
托生一回到了朱门就是缘分,是谁的都该好好养着,不就多人多双筷子嘛。”
朱爷叹气:“丢不起人啊!我看那两个孩子都像老赵,二弟现在又这样,他那
个家还要得要不得?”水莲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让朱爷生气,又没理由对水莲发
火。朱爷压住火对水莲说:“赶明儿你去找找宋四,发现点什么的话,找个理由把
她休了……”
水莲不高兴:“女人进一家出一家那么容易嘛!二弟现在病成这样,把他的女
人休了他还怎么活?再说真把宋四休回家去,女人顶着这样的名声能活了吗!那不
是作孽嘛!别管了,只要二弟过得舒心,怎么还不是一辈子。二弟身体真有病的话,
有人帮他留个后该是好事……”
“是一档子事吗?”朱爷气得想骂人。朱爷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有钱人家人
丁都不旺呢!是不是祖上没积德?朱爷很想有个自己的儿子,先房媳妇难产没生下
儿子就去了;水莲生下的第一胎是个儿子三岁夭折了;生下西苓后再也没有怀孕的
迹象,偌大的家业将来谁来打理?至今朱家三兄弟无一男丁,朱爷急得心火上撞。
近一个时期朱爷的眼睛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吃了几服汤药也没见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刘旺离开朱爷家去城里汉奸队当了汉奸。听到这个消息朱
爷仰天长叹:“家门不幸啊!”说完一头栽倒地上不省人事。
刘旺是背着盒子枪来看朱爷的。刘旺一脸的得意相似乎他已光宗耀祖。
朱爷阴着脸冲刘旺道:“你走错门了吧!这是朱家!朱家没有当汉奸的亲戚,
你出去!”
刘旺被酒精熏红的脸瞬间变得铁青,他想骂人没骂出来,气急败坏地掏出盒子
枪指向朱爷:“我、我……我毙了你!”朱爷气得周身乱颤:“你开枪吧——”说
完双眼紧闭。刘旺举枪的手在抖:“你敢骂我……”
水莲从外面闯进来,踉踉跄跄冲到刘旺面前一把按下他的枪:“刘旺你这是在
干什么?他是你叔!是他养了你十多年!是他帮你成的家!你这样对他不怕遭报应
吗?听婶子的话,向你叔赔个不是,你是小辈你叔不会计较。”
刘旺拍着枪硬着舌头道:“你不说我倒忘了——他养我十多年,怎么不说我给
你们家干了十多年的活!我还没找他算账呢!过两天我要和他好好算算这些年的账
……”刘旺把枪收起来,“还是这东西管、管用。”水莲眼中涌出泪:“刘旺,你
说这话丧良心啊……
刘旺涨红着脸哼了一声,脸转向一边。朱爷气得跺着脚说不出话。
水莲怕刘旺酒后没了人性伤着朱爷,她把刘旺推到一边,好言劝他:“别做这
种有损祖宗的事,你缺钱和叔要和你婶子要。你说吧,多少钱能换你不做这个差事?”
刘旺大笑:“哈哈,把你们的话告诉日本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们知道什么?
日本人到咱们这儿来是搞东亚共荣,是帮着咱们做好事……”
朱爷颤抖的手指着他:“你还是不是中国人?”
刘旺阴阳怪气地:“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老子现在走到哪儿都吃香的
喝辣的!祖宗给了我什么了?一个穷命……”他迈着四方步扬长而去,走到门口扔
下一句话,“你们不仁别怪我不义!过两天我再来,我得要回属于我的财产……”
朱爷跌坐到椅子上半天喘不过气,水莲忙过来给朱爷捶胸。“养他不如养条狼!
造孽啊!”朱爷说着老泪纵横。水莲伤心不已:“不知是哪世结下的冤家……”。
这年刚进七月,平阳和周边几个县闹起了蝗虫,铺天盖地的蝗虫不知从哪儿来,
绿油油的庄稼地眨眼间就变成了荒原,蝗虫啃食掉庄稼人的生存希望,遭难的人们
欲哭无泪。聪明人赶紧找出所有盛东西的家什,上地里抓蝗虫用盐浸了,或晒干留
着充饥,可这些东西能吃几天!更多的人选择逃荒。成千上万的难民从乡下涌到城
里,县城路边和乡村道上随处可见饿死病死的死倒儿。
为了接济逃难的人,朱爷在村边设了粥铺,饿急了的逃难人几天就吃了一囤粮。
朱爷的粥越做越稀,再后来只能供应水莲用草药熬的防疫病的水了。水莲懂些医,
她的药水让许多难民与死神擦肩而过。
一天晌午,水莲在家煮熬草药,突听门房老钱扯着嗓门喊,是往外撵人的声音。
水莲迎出来见老钱正往出推人,是一位中年妇女领着两个小女孩。中年妇女见到水
莲跪下了:“大妹子给我们一口饭吃吧,我和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这位中年
妇女面黄肌瘦,两个孩子穿得破烂不堪,大一点的女孩脸上身上长满了红点和小水
泡。凭经验水莲知道那孩子害了天花。水莲问她们:“你们从哪儿来?”中年妇女
有气无力地说,她们是从江苏逃荒过来的,出来两个多月了,她男人病死在路上…
…
中年妇女说话时大点的女孩突然昏倒在地,中年妇女抱起孩子哭天喊地。水莲
伏下身摸摸孩子的脉,让老钱赶紧把孩子抱进屋。老钱不知从何下手,他是怕被传
染。水莲说:“快点吧,不该你死怎么也死不了……”
水莲让厨房给她们找饭吃,自己亲自烧水熬药。水莲给孩子服下药,几个时辰
过去孩子仍然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到了晚上也没醒过来。没办法,如果让中年妇女
带走孩子,孩子必死无疑。水莲瞒着朱爷让家人给她们娘儿仨安排住处,这一夜水
莲谎称肚子不好,一趟趟起夜去看孩子,搅得朱爷也没睡好觉。天快亮时孩子终于
醒了,水莲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大孩子救活了,小孩子和她母亲却没了踪影,没
人知道她娘儿俩是什么时间离开的。水莲没有埋怨什么,她理解孩子母亲的心情,
孩子病成这样或生或死她都无法顾及,孩子放在这儿还有生的希望。
朱爷知道此事自然不悦,水莲还是那句话:多人多双筷。孩子经过水莲的细心
照料,一个多月后康复,只是脸上留下一些坑疤,是天花的后遗症。自此朱家多了
个养女,朱爷没让她改姓,她还是姓她父亲的姓,姓孙,叫兰香。兰香比朱爷的大
女儿西苓大三岁,朱爷把她送进私塾和西苓一起读书。
闹蝗虫这年是朱爷最艰难的一年,这年秋天从济南、泰安调来增援杨谷郭留镇
的两千多鬼子和一千多伪军,滞留在平阳,原因是活动在平阳的八路军第一团把守
郭留镇的三百多鬼子围了,鬼子的援军走到一半,八路军端掉了郭留镇据点,鬼子
只得丧气地撤回。为了找第一团报复,鬼子在平阳驻守十几天,军粮自然从平阳出。
这两年除了旱灾就是虫灾,平阳的百姓自己都没饭吃哪能交得起粮。七里庄的摊派
粮是朱爷卖地交的,朱爷不想让鬼子和为虎作伥的汉奸进庄抓人,更不想自己庄里
的百姓遭鬼子祸害。进了腊月朱爷又卖了一些地,购回粮食分给庄里吃不上饭的人
家。春节的头两天水莲让家里的长工给过不去年的村民每家送去十斤小麦、一袋红
薯干。
朱爷卖地朱喜也卖地,祖上留给他的地所剩无几,不过他卖地的钱都吃喝玩乐
挥霍了。朱爷管不了他,朱爷只是希望他别去当汉奸,其他索性不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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