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凤啊,你长大了,姑娘大了要嫁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大和娘为你选了一
个成分好的人家……”水莲和女儿说着悄悄话。水莲希望女儿能高兴,希望那个叫
大川的小伙子能给女儿带来一生幸福。朱爷抱着晚凤站在门外有意回避着。西凤坐
在母亲身旁,红润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水莲和她讲了很多,她一言不发,水莲不
说了。西凤回到自己床上钻进蚊帐里无声痛哭。西凤不知自己为什么哭,她不反感
那个叫大川的人,也谈不上喜欢,她觉得自己心里长了草,身体轻飘飘一点重量也
没有,飘向无边的天际。西凤哭了很久,晚饭也没起来吃。睡觉时晚凤发现姐姐的
枕头湿湿的,就喊:“娘,俺姐的枕头咋湿了呢?"水莲举着油灯过来看到西凤红
红的眼睛,水莲心疼了:”凤啊,有么不高兴的事和娘说,是不同意这门婚事?"
西凤摇头。水莲问:“那是为啥呢?婚事都定了该高兴才是,和娘说心里话,要是
不喜欢对娘说,娘劝你大把婚事退了……”西凤沉默,许久才说话:“娘,俺想秀
秀姐了……”水莲望着黑洞洞的窗外,叹了口气:“是啊,这孩子走了三年多一点
信也没有,和她爹一样让人牵肠挂肚,真是急死人……”
大川和西凤的婚事办得很热闹,按当地的风俗摆了三天酒席,也几乎用掉朱爷
所有的家当。朱爷说这是人生的大事,也是朱家的大事,一定要隆重体面。朱爷肯
花钱大川理所当然听朱爷的,他也愿意体面些,毕竟他也算是一方人物。
新婚夜大川送走祝贺的客人回到自己的新房,他今天没少喝酒,是摇摇晃晃进
屋的:“西凤,我来了——”
西凤坐在铺着红褥子的炕上低着头,她莫名地害怕这个已是自己男人的男人,
她心里祈祷这个男人不要碰她。
婚前大川见过西凤几面,都是匆匆而过没有太深的印象,白天忙活招待客人也
没顾上仔细看,这会儿西凤在烛光映照下一脸的羞涩,还有怯怯目光,看上去楚楚
动人。大川走到西凤身边,西凤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大川发觉了,笑着说:“怕
什么,我又不吃人,是看我喝多了?没事,再来十斤八斤的也喝不多!”他伸手摸
西凤的脸,西凤触电般躲开。大川笑起来:“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媳妇了,摸一
下还不行啊?"大川搂过西凤,在她的脸上头发上吻起来,他吻到西凤脸上咸咸的
泪水酒醒了一半,想到可能吓着新婚媳妇了。他停下来躺到西凤身边,抚摸着西凤
的手:”媳妇……以后我就这样叫你了,我是你的男人,从今天就是了,我要保护
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我还要让你过上好日子,不愁吃不缺穿……“
西凤默不作声,泪水悄悄流着。大川的说话声越来越小,一会儿响起呼噜声。
西凤抽出手借窗外透过的月光看自己的男人,她现在不怕他反倒怕空寂的新房。她
起身拉过被子给大川盖好,坐下来仔细端详——这个男人有点凶,不,有笑容的脸
上还闪着善意……西凤想一下看透自己的男人,甚至想叫起他说说话,但她不敢,
便挨着自己的男人躺下了。
大乡长于得水死了,大川听到这个消息如五雷轰顶。那天他正在家里吃饭,村
文书跑来告诉这个信,他手中的饭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没顾上穿衣服忙三火四
地往外跑,西凤追出来把衣服给他披上。西凤问:“干吗去呀这样着忙?"他说:”
你别问了……“他不敢说出心里的急,怕吓着西凤,再者他现在说不准于得水的死
是不是朱喜干的。
大川一口气跑到朱喜家,身上的衣服如水洗一般,把在屋里喝茶的朱喜吓了一
跳。朱喜站起来迎接新姑爷:“怎么了,急成这样?”大川呼呼喘着粗气:“于得
水死了!”朱喜瞅瞅大川咧开嘴笑了:“就为这事啊,看你急的!他妈的他早该死
了,真是老天有眼替我出了这口气!”“不是你干的?"大川看朱喜神态坦然,悬
着的心落了下来。不是朱喜就好,现在他已是朱家的一分子,真有干系他摘不清。
即便这事和朱喜没牵连看他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也生气,他训斥道,”你还有没有
点人性!人都死了你还这德性!“朱喜想笑没敢笑,垂下头不做声了。
县公安拿出于得水死的结论:是自杀。是自己上吊自杀。于得水吊死在王家坟
地的一棵歪树上,现场烟蒂丢了一地,来回走的脚印密密麻麻,看来死前他有过激
烈的思想斗争。经过缜密侦查查出于得水的死因:于得水私下扣留分给村民的二十
多亩土地,这原都是地主的土地,分给村民后一些人害怕或碍于面子不敢耕种想返
还给原主人,于得水一气之下扣下自己耕种了,当然秋收后粮食也拉到自家。这些
情况反映到县里后决定给他处分,撤销他大乡长的职务。县里文书通知于得水到县
里开会。文书和于得水很熟,把听到的消息偷偷告诉了于得水。于得水承受不了这
个打击,思来想去走了绝路。送信的文书因此受到处分,大川的舅家表哥江春河接
替了于得水的大乡长一职。
于得水的死很快被人遗忘,王家坟的歪树春天里依然枝繁叶茂,人们照常在这
片田里耕作,一切都恢复平静。
红妤的男人病故了,花柳病侵蚀了他的血液不治身亡。红妤男人得病的这些年
红妤吃了不少苦,生病的男人全身溃疡,什么活也干不了却依然有性要求。为了防
止女儿和自己被传染,她和男人分了房,夜晚她要顶好门,从来不敢脱衣服睡觉。
她的身上常有被男人毒打的伤。大川婚后为红妤挨打的事去找过她男人。
“咋的,管闲事管到我家来了!你是找揍吧!"红妤男人一脸无赖相。大川说
:”你不是我对手,你一身病我也懒得搭理你。“红妤男人阴下脸拿出一把日本鬼
子步枪上的刺刀,轻蔑地看着大川,然后举起刀从自己大腿上横扎过去,血哗地流
了出来。他拔出刀在大川眼前晃晃,嘲笑着问:”你敢吗?没这胆赶紧从我这儿滚
出去!“
红妤赶紧上前为她男人包扎,被她男人一脚踹坐地上。大川生气了,告诉红妤
:“不要管他,他这是找死!”用手指着她男人道,“你这是吓唬小孩的把戏!唬
三岁孩子还行!不是看你有病三拳两脚早打死你了!"红妤男人见没镇服大川,气
急败坏地上前抓大川,大川没躲闪顺势抓过他的手把他扔出屋外,摔得他半天没起
来。大川跟出去一只脚踏在他身上,厉声道:”真想一脚踢死你!看在表姐的面子
上今天饶了你,再有下回你的这条腿就别要了!不用你自己扎,我就给你砸折它!
你不是不想好嘛!"红妤男人一声不吭站起来捂着流血的腿悻悻地回屋去了。红妤
感激地看着大川,感激中还带着一丝遗憾,似乎在说:为什么不打他一顿。大川心
想:这样的病秧子不禁打啊!
大川这次的教训起了作用,红妤男人收敛许多,但没多久他就一命呜呼。男人
的去世对红妤是个解脱,以后的日子大姨水莲家是她和七岁女儿春雨常住的地方。
红妤母女的到来让朱爷和水莲很高兴,家里又充满了生机,但新的问题出现了,
已近清贫的家中多了两口人吃饭,朱爷不得不忍痛偷偷卖掉几幅祖上留下的字画,
虽然没卖上好价钱,但维持一段时间吃饱饭还是没问题的。朱爷现在不心疼这些东
西,他担心红妤说错话把青妤的事说出来,每当红妤说话他都提心吊胆。红妤对水
莲说青妤改嫁到了南方,水莲泪眼汪汪地望着南方的天际许久不说话。
1952年春天平阳地界的农民先后成立了互助组,互助组的最大益处是穷帮
穷,互助组对朱爷有益,春耕时不犯愁了。也是朱爷和水莲过去做下很多好事,朱
爷入了互助组大家照顾他,地里的活从不让他插手,他也插不上手。水莲常念叨:
还是现在的世道好!
忙完春耕大川和西凤经常住娘家,朱爷备下好酒菜大川就找来表哥江春河一起
喝几盅。
江春河比大川大三岁,两年前死了媳妇,每次到朱爷家江春河看红妤的眼神都
很特别。红妤在朱爷家这些日子变样了,脸上有了光泽,恢复了以往光彩照人的模
样。
大川偷偷问江春河:“怎么,看上表妹了?”
江春河支吾:“没有,人家那么年轻……又漂亮……”
大川说:“你哪像个大乡长!你要看上了我给你去说……但有一点,她的成分
可不好,你得想好了……”
“嘿,以后再说吧……”
红妤怕见江春河,每次江春河到来她都躲出去,江春河是大乡长,她不敢有非
分之想。红妤越是回避江春河心里越不是滋味,越想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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