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红妤妹子赶集来了……”
红妤领着女儿在集上逛,听到有人喊回头看,见大乡长江春河骑着自行车从后
面赶过来,她停下红着脸应:“没事哩,给春雨扯块布做件褂子。哥,你在忙公事?”
江春河从车上下来:“也没么事,刚从下庄开完会回来。你和孩子吃了没?”
红妤想说吃了,春雨接话:“我娘说给我买馍吃……”红妤生气地拉了下女儿
:“净瞎说!”
“都过晌了,别把孩子饿坏了,来表叔请你们娘俩下馆子。"江春河把春雨抱
到车后座上,”走吧,正好我也没吃呢,一起吃吧。“
红妤把女儿抱下来:“哥,不了,也要回去了,回去吃了,你忙吧。"红妤的
表情很坚决,江春河不好再推着车陪她们娘俩走,在路边摊上他给春雨买了个馍,
把春雨抱在后座上边说话边走。一路上和江春河打招呼的人多,红妤见到熟人赶紧
低下头,她的心很慌乱,脸一直在发烧。
江春河发现了红妤的表情,他问:“怕么?还有敢吃人的人啊!”
红妤低下头小声道:“还是别在一起走吧,免得人家说闲话……你是大干部。”
江春河笑:“什么大干部!大干部也是人啊,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两人不说话了,快到村头红妤说:“哥,你回吧……”
江春河停住脚犹豫了半天,涨红着脸凑到红妤脸前小声道:“你为啥总躲着我?
今晚,晚饭后,我在村边小溪沟等你。我有话对你说……”
红妤躲开他:“哥,有事到家说吧,让人看见好说不好听……”
江春河急了,声音高了八度:“你干吗总这样!今晚我等你,你不去我就等到
天亮!"不等红妤表态,骑上车走了。
红妤被他的话吓得心怦怦乱跳,等她醒过神儿江春河走远了。
春雨拽着红妤的衣襟问:“娘,表叔让你干啥去?我也去——”
红妤捂着女儿的嘴:“别胡说,和谁也别说,听见没!”
夜晚,月亮升起很高了。红妤还在院子里徘徊,她拿不定主意去不去赴江春河
的约会。生活中真有这样的男人陪在身边,大姨会少操很多心,她和女儿下半辈子
也有了依靠。可她怕,怕美好的梦想变成可怕的现实,一个地主成分的寡妇和大乡
长相爱,她做梦都不敢想……
夜晚天气阴凉,一阵风吹过,红妤打了个寒战。红妤担心起江春河,小溪边阴
冷,江春河会不会着凉?她一会儿担心一会儿害怕心里异常矛盾。水莲喊她睡觉,
她等不下去了,她对水莲说去村西头二妮家借个鞋样儿,慌慌张张走出院。
红妤走在僻静的小路上忐忑不安,快到小溪边她后悔了,刚刚萌升的勇气荡然
无存。她恨自己为什么来赴约,甚至恨江春河,是他打乱她们母女的生活,她想往
回走脚步却向前挪动……
江春河来得很早,坐在小溪边石头上一颗颗抽烟,脚下丢弃一堆烟头。他选的
地方芦苇稀少,能看清几百米之外的村屯。今晚江春河怕被人注意没有骑车,有人
经过他赶紧低头。他有说不清楚的一种感觉,感觉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周身都
不自在。夜色一点点变浓,成群结队的秋后蚊子在他身边盘旋,身体裸露的地方被
叮出一个个大包。江春河有些懊丧,他盼望红妤出现也怀疑红妤不会出现。他在心
里说:你有什么了不起!他还是决定等下去,他要知道这个女人心里有没有他。远
处传来脚步声,暗夜里听得格外清晰,他断定是红妤,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红妤出现了,看到江春河吓了一跳,但没有惊叫,离江春河几步远的地方她停
下来:“你真的在这儿……”红妤的话像蚊子嗡嗡。
“你再不来我就被蚊子吃了。"江春河努力让自己镇静,但说出话还是有些颤
音。江春河有过媳妇也见过大世面,他不明白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可能是
红妤太漂亮了,漂亮本身就是财富,是可以压人的。
“你回去吧,俺们不可能的。俺不想来,怕你真等到天亮冻坏了……”江春河
心里先是冷后是热,他被这位善良女人感动了,他有想拥抱她的冲动。他站起身走
向红妤,红妤往后退去,他只得停住:“我们为什么不可能,你知道我从见到你那
天就睡不好觉,我,在你大姨家我说不出口,我想娶你……”
“别,别说了,俺配不上你!你找个更好的吧,俺一个寡妇家又带个孩子,成
分不好。俺和大姨说去借鞋样儿,俺出来半天了得回了……”
“你能不能坐下来好好和我说几句话,你这样,我,难受……”江春河痛苦地
蹲下身掏出烟点燃。火光中江春河痛苦的脸让红妤揪心。俩人沉默,一颗烟抽完了
还在沉默。江春河忍不住了,大声道:“我一片真心换来的就是你这样待我!我就
这么让你讨厌!你就这么看不起我?!好了,你走吧——"江春河痛苦的撕扯着自
己头发。红妤嘤嘤哭起来:”你怎么不理解俺的心,俺怎么会看不上你……“
江春河站起来走到红妤身边。红妤不躲了,浸着泪水的眼睛看着他。江春河扳
住她双肩轻轻摇晃:“你好好看看你眼前的男人,是爱你的,是真心的,你不该伤
害他……”说完把红妤紧紧搂在怀里。
红妤没有反抗,任他紧紧拥抱,任他暴风雨般的亲吻。多少年了,红妤已忘记
被男人拥抱亲吻的感觉,这感觉真好,这一刻她宁愿在温馨美好的感觉中死去。
江春河疯狂了,热血沸腾让他忘记了大乡长的身份。他把红妤抱到芦苇深处除
掉她的衣裳,顾不上欣赏她美丽的胴体,将庞大的身躯压了下去……
平阳是产棉地区,互助组成立后有些村庄为了搞副业办起了弹花厂。弹棉花本
身不要钱,但剩余的棉花籽可以打油,这就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大川身为村干部又
是他们庄唯一一个互助组的组长,他想做个榜样拉动大家尽快过上富裕日子。入夏
棉花长势很好,大川向县信用社贷款五百元,向亲戚朋友借些钱,又让朱爷帮着筹
措一些,拉回价值八百五十元的弹花机。靠山庄第一家作坊式工厂诞生了,一吨多
重的铁机器进庄那天鞭炮齐鸣,庄上男女老少全来围观助势,场面非常热闹。
朱爷帮大川筹措的钱是用自己存的上等寿材做的抵押,定好到年底还不上钱寿
材就归对方,对方相中了这些在地下埋藏了两千多年的阴阳木。阴阳木有价无市,
无处可买。朱爷把钱交给大川时开玩笑说:“大川,到年上还不上人家,我和你婶
子死时连棺木都买不起了……”
大川笑着说:“好日子才刚开始,谈什么死呀!别说没问题,就是有问题有我
在什么问题也就都不是问题了。”
1952年山东省大旱,平阳地区旱情尤为严重,有些地方颗粒无收。棉花一
斤收不上来,新买的弹花机摆在那里死人一样,让人看了就难受。大川上火了,互
助组的成员们上火了,面对天灾他们一筹莫展。贷款、借钱是大川出的面,债主天
天找他要钱。大川找到朱爷,朱爷一点办法也没了。朱爷安慰他:“天不是没塌下
来嘛!今年不行还有明年,我的钱你就别掂记了,大不了死那天找块苇席一卷,人
这一辈子就是这么回事呗。"朱爷嘴上这么说,还是心疼那些上等的寿材,寿材已
被债主拉走。
大川说:“先别急,一定想办法把您老的寿材整回来。”水莲劝大川:“可别
为这些事着急上火,再好的寿材又能怎么样!生者宿也,人生只是一站,要那么好
的寿材在地狱里呆一辈子啊!没了好,这是天意呀!”
他们谈话是在饭桌上,大川闷头喝酒一口菜也不吃。水莲不知说什么好,只是
一再劝大川放宽心。朱爷绞尽脑汁想着办法,想了一会儿他的心突然动了,是心疼
的动,朱爷想到家里收藏的清朝乾隆爷下给祖上的两道圣旨,犹豫说:“要不把乾
隆爷的圣旨找个主卖了吧……”大川连忙摇头:“不行,绝对不行,值不值钱不说,
咱不能把祖上的东西都折腾光了,再说这年景连饭都吃不饱谁有闲钱买这个。”
朱爷的心踏实一些,他不舍得变卖家传的宝贝,面对大川的困难他想不出更好
的办法只能叹气。“靠那几亩薄地一千多块钱的饥荒猴年马月能还上,我走,我去
东北闯闯。”大川的话让屋里人吓了一跳。
朱爷愣愣地看了他半天:“不是开玩笑吧?"大川沉默着点头。朱爷相信了他
的话,”真要去东北?家里怎么办?东北那地方冷得要命,听说人在外面尿尿掉到
地下就是一根冰棍……“大川说:”没那么严重吧!要那样人还怎么活。我去看看,
我本家八叔、婶子都在那儿,听说钱比咱们这儿好赚,我带西凤一起去,她一个人
在家我也不放心……“
水莲了解大川的脾气,把想说的话咽进肚里。这么大一笔债务在家怎么还?!
去就去吧,或许外面的钱比家里好赚,还完钱一身清再好好过日子。水莲想把已有
身孕的西凤留在身边又说不出口,女儿去几千里外的东北她不放心……她起身到屋
外偷偷掉眼泪。
大川去东北的事定了下来,走前他和母亲、哥哥商量把自己的几亩地卖掉。大
哥死活不同意,说他们去东北混好了还成,混不好回来一家子靠什么为生。大川拗
不过大哥只能放弃这个念头。几年后土地全归了集体,大哥后悔莫及。
大川到东北十个月后给家里寄回一千元钱,欠下的外债全部还清还有富余。朱
爷拿到钱办的第一件事是赎回自己寿材,但对方把寿材用了,剩下的也不同意朱爷
赎回,那些东西已改了姓,朱爷没办法。这年平阳的初级社正向高级社过渡,有些
乡已率先成立了生产队,江春河亲自来七里庄开会,向村民介绍其他地区走集体化
道路的新闻。村民们窃窃私语,探讨成立生产队的好处在哪里。
朱爷不参与大家的议论,他和水莲老了,成立什么他们都是受益者,他们成分
不好却处处受到大家的照顾,他们从心里感激共产党。这年春节水莲没盼回女儿,
只接到西凤的一封信。水莲识字不多,朱爷眼神不好。这封信是晚凤给爹娘读的:
西凤的信写得很长,问遍了所有亲戚朋友好,但没提她肚里的孩子。水莲心里急,
按月份早该生了,是男孩还是女孩?这孩子咋这么心粗!咋就不和爹娘说一声!她
嘱咐晚凤赶紧给姐姐写信询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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