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西凤的孩子夭折了，是个女孩。孩子本不该死，是西凤太大意了——西凤快生
产时大川考虑到西凤生孩子身边没人照顾，把西凤送到安达县农村的八叔家。八叔
和八婶早年逃荒来到黑龙江安达县，是老实厚道的庄稼人，对西凤照顾得无微不至。
但西凤不习惯东北农村的生活，一个月后她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下。八叔、八婶子
怕她折腾病了，套上马车送她去三十里外的县城坐火车，回大川工作的哈尔滨。七
月正是雨季，泥泞不堪的乡村土路颠坏了西凤肚子里的孩子，回到大川身边孩子已
是死胎。西凤很痛苦，觉得对不起丈夫，有一段时间她每天以泪洗面。孩子没了大
川心疼，他不忍再责怪痛苦的西凤，他安慰西凤他们还年轻，将来想要孩子的机会
很多。

    大川闯东北碰到好机遇，时逢国家在哈尔滨市建军事院校，大川当过兵有素质
有力气，到工地没几天就被选中当上了土建队的力工队长，没多久又被推荐做了联
合大队的队长，月工资一百多块，够他在山东老家一年挣的。入冬工地停工，满院
子堆积如山的木材钢材需要看管，工地成立了警卫队，任务是防火防盗，大川被任
命为警卫队长。

    哈尔滨的冬天冷得出奇，虽没有朱爷想象的那样却是滴水成冰。三九天北风呼
啸大雪纷飞，路边的积雪半米厚，行人个个步履蹒跚，满脸霜满身雪。大川和西凤
租住的平房离工地三里多路，大川每天下班回来脸都冻得发紫。西凤心疼丈夫。西
凤想出一个好办法，只要家里没人她早早把炕烧热把棉被焐好。大川从冰天雪地回
来钻进热乎乎的被窝，拥着妻子温暖的身体，一切寒冷疲劳都飞到九霄云外。

    大川说：“凤，你是个好女人！”西凤被丈夫说红了脸：“做好女人不好么？”
“当然好，拥有一个好女人是男人修来的福分，等我们有了孩子就把你爹娘接过来，
让他们给咱看孩子，让他们享几天福……”“这儿这么冷爹娘岁数大了能受得了吗？”
“没关系，将来咱买个又大又好的房子，屋子天天烧热乎乎的，老人们就不怕了。”
“那一天快点来到吧……”喜悦和满足写在西凤脸上，她偎在丈夫坚实的臂膀上憧
憬着未来。

    朱家又添喜事，四十多岁的棉花生下一个儿子。朱喜眉开眼笑，逢人就吹自己
宝刀不老，在朱爷面前他又变得趾高气扬。朱爷为他们高兴也为自己难过，自己和
水莲年岁已高想膝下有儿只能是做梦了。

    儿子过满月那天，朱喜当着众人面宣布他的儿子过继给朱爷。朱喜说：“大哥
是朱家顶梁柱，我可以不要儿子，大哥不能没有儿子，我的儿子从今天就是大哥的
儿子……”

    朱爷不需要这种形式，朱爷高兴不起来，他明白三弟的意图。几天后在县城集
市上朱爷碰到来赶集的谭三郎。在一家小茶馆里朱爷把心事道给表哥：“老三是想
要我的财产，西凤去了东北，晚凤一个女孩子家不可能有什么造化，看来我真要随
他愿了……”朱爷苦恼，为自己无儿也为三弟的别有用心。

    谭三郎说：“都是朱家门里的事，谁得也没流到外姓，再说你也需要一个儿子
……”

    谭三郎满头银发，拖着瘸腿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当年的虎气雄风荡然无存，流
露出的是老态龙钟。朱爷看到他想到自己，自己很快会步他的后尘，人啊，这一生
真可怜，老了更可怜。朱爷不想和他探讨了，老迈的谭三郎不会拿出什么主意。

    西凤来信了，信中说她生了个儿子，让朱爷给起个名。朱爷高兴得热泪盈眶，
他终于有了外孙，他一定要给外孙起个惊天动地的名字。朱爷满屋转着，想着美丽
动听的词。水莲一边擦着眼角的泪，一边念道：“真好！真好……”朱爷拍了下大
腿：“有了！就叫朱启！启代表又一个兴旺发达的开始。＂水莲嗔怪他：”你老糊
涂了！人家姓高你咋给起个朱启！“朱爷摸摸脑袋：”可不是呗，哪就叫高启天，
这名也很大气，将来说不准会有出息。晚凤，快写信告诉你姐……“

    难得的好消息让朱爷心花怒放，他让水莲烫了一壶酒自斟自饮。

    天正晌午，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平时知了的鸣叫让朱爷心烦，这会儿朱爷仿
佛在听美妙的歌曲，他随声附和哼起了小曲。

    “娘！娘……”很少登门的兰香抱着孩子从外面跑进来，把朱爷吓了一跳。朱
爷有些生气：“干吗大惊小怪的！”

    “我娘呢？”兰香用手捂着孩子的头，鲜红的血从她手指缝渗漏出来。朱爷想
说你娘死了，见她一身血和怀里哭泣的孩子，心软了，说：“你娘刚出去。”

    他话音刚落水莲在院子里接话：“我在，什么事？”兰香急得哭出声：“娘你
救救大龙吧。你快救救他——”

    水莲急急地走进来看看孩子，让兰香别动又急急地跑出去，片刻拿着一个鸡蛋
一把香灰返回来。水莲把鸡蛋打破用蛋清和香灰和在一起，敷在孩子流血的伤口上。
这个土办法很灵，血很快止住了。水莲这会儿才腾出时间问孩子是怎么伤的。

    “大龙和七婶子家的水牛玩，水牛领着他爬崖台，趴掉了上面的石头就砸成这
样，大龙才十岁呀，怪水牛……”兰香气愤地发着牢骚。水莲说：“小孩子一起玩
别责怪了，万幸是没什么大事，好了，领孩子回家吧。＂兰香出了门朱爷还在生气
：”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就不该管她！“”咋能见死不救，大人有错小孩也没错，
咋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不和她一般见识吧！“

    朱爷生气水莲理解，朱爷老了，又经过一番厄运，心里不想容人也是正常。以
往水莲会做朱爷的思想工作给他讲一些佛家道理，现在她不讲了，每个人的缘分不
同想法自然不一样。

    １９５８年冬天大川被一家国营单位招为正式职工，全家随他搬到哈尔滨市的
动力区。动力区位居哈尔滨市郊，他们住的地方是一片菜库区边上的平房，在这里
西凤生下他们的第二个儿子——启峰。

    大川有了正式工作工资比以前少了很多，家里添了人口日子紧巴起来。为了多
挣点钱大川下了班在菜库打更，有时也找些零活干，虽然辛苦点但日子过得很充实。
这年春节后朱爷从山东老家千里迢迢来到东北。朱爷想女儿了，也是水莲思念女儿
让朱爷过来看看。朱爷只记住东北冷的传说，从家里特意扛来一套被褥。

    西凤说：“爹，大老远的还带这些东西干啥？多沉啊！还怕到女儿这儿没盖的！”
朱爷说：“这东北冷，怕你们被褥不多，你娘非让我带着。＂大川开玩笑：”你没
扛点麦子来啊！“”哪还有麦子，我和你娘天天喝地瓜粥，粥能喝饱就不错了。＂
朱爷脸上现出苦涩。大川忙问：“怎么成这样？不是年前刚给你们邮了钱去！”

    朱爷坐到炕上把脚塞进被子里，叹了口气：“从吃集体伙食开始就吃不饱了，
你娘更难，不过锅里没荤腥她都能吃。你们寄的钱还了饥荒，年前你娘病了，打针
吃药折腾一个多月。”西凤急了：“娘病了你咋不来信说一声！娘得的什么病？”
“你娘身子弱，感个冒就病倒了。你们两个孩子都还小，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们
也难，我和你娘能克服就克服了，你娘也不让告诉你们。”

    朱爷来的当天大川去菜市场买回一瓶白酒和一些肉制品，朱爷很久没吃过这些
好东西，他不再讲究吃相，往昔的礼节全然不顾，吃得满头大汗。大川说：“岁数
大了，一次别吃太多，吃伤着，明天咱还做。”西凤也劝：“爹，在这儿多住些日
子，什么好吃的都让你吃到，今儿别吃太多……”

    朱爷抹了把嘴上的油，解开棉衣开心地笑起来：“哈，想不到堂堂朱家大公子
也有今天！不过今天也不错，到姑娘家享清福来了！你娘不如我，她没这口福哇！”
朱爷高兴，几年不见的大女儿生了两个儿子，外孙子儿子都一样，都有朱家的血脉，
朱家后继有人了。将来晚凤大了也会生养一堆儿女，他和水莲的晚年不用犯愁了。

    酒喝到一半朱爷想起什么，下地从带来的包里拿出一包花生米放到酒桌上：
“来，大川，今天咱爷俩好好喝喝，这是你娘特意留的，让带给她的外孙子，咱爷
俩先尝尝。”

    朱爷带来的花生米有二斤多，在生活困难的山东老家也是稀罕物。这些家乡特
产让人睹物思人。大川想起家中的亲人们，他有责任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但至今他
们却在受苦……大川端起酒杯有些哽咽：“爹，再过几年，我这儿消停下来把你和
娘接出来。”朱爷说：“你娘身体不好，她受不了这儿的冷，我们老两口好混，过
两年让晚凤到你们这儿来吧，好歹你们能吃上饱饭，家里不行啊！”

    看爹的表情听爹说出的话，西凤难过得掉下眼泪。西凤责怪自己不该把爹娘舍
下自己跑东北来，她想还是把老人接来吧，天再冷也比在家挨饿强啊……怀里的启
峰咬着奶头睡着了，大儿启天缩在炕角瞪着眼睛听大人说话。屋中昏暗的灯光映照
着朱爷在酒精作用下微微泛红的清瘦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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