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朱爷在东北可以吃上几顿饱饭,水莲和晚凤还在挨饿。从人民公社成立起各村
相继组建了集体食堂,家家户户把米面交到队上,大人小孩一天三顿饭吃在食堂。
初建集体食堂时有汤有菜井井有条,不到两个月粮食吃光了,而后每顿饭每人两个
小得可怜的煮地瓜就一碗清水汤,没有人能吃饱。
七里庄土地肥沃,是天然的夜湿地,庄稼很少受灾。成立集体食堂那年庄稼长
势喜人,乡、村干部为了显示丰产,应付上级检查,去外乡参观学习,误了收割季
节,把庄稼全捂在地里,当年收成减少五成。
水莲干的不是重体力活,春天给生产队看地,秋天看场院,她这个地主婆和劳
苦大众享受着同样挨饿的待遇,她知足。
水莲这个活是江春河发话安排的,江春河说朱爷是开明人士,全家在旧社会没
做过什么恶事,和其他地主阶级不同,应另当别论。生产队开会时大家就议论朱家
做过的种种善事,还有人记忆犹新掉下几滴感激的泪水。朱爷眼神不好下不了地,
水莲小脚下地也干不了活,让她做看地看场院的更夫没人提出反对意见。
晚凤天天喊饿,吃下水莲每顿省给她的半个地瓜还是喊饿。十三岁的晚凤正在
长身体,一顿两小块地瓜填不饱肚子,水莲心疼自己的小女儿,她没有办法,在地
里挖回一些野菜回家也做不了,家里的锅都拿去炼了钢。看着晚凤饿得生嚼着树叶
和野菜水莲只能偷偷落泪。水莲也想趁看打麦场偷偷拿回点小麦让晚凤填饱肚子,
但水莲不敢——她怕,收工时队上的干部挨个人搜身。本庄一个妇女被搜身翻出一
把黄豆,挨了一顿毒打,以挖社会主义墙脚罪名关了两个月。
朱爷不在家时朱喜常过来帮着挑水,有时有意无意地唠些家常话:“嫂子,爹
死时留给你们的东西还剩啥了?”朱喜问起这些话水莲就笑:“老三,家里有啥东
西你还不知道,你要看好啥自己去拿吧。”朱喜问来问去是白问,水莲不在意这些
东西,水莲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放在哪儿,朱爷不会傻到把宝贝放到明面等着他顺手
牵羊。
朱爷的宝贝茶壶藏在厨房,朱爷的珍爱物水莲不会拿给朱喜。但现在有谁能拿
出几个玉米饼子让晚凤吃个饱,她愿意拿出来交换,但谁也拿不出。
朱大兴给水莲送来点小米,用一个小布口袋装着约有一斤。朱大兴是水莲所在
生产队的会计,比朱爷小几岁,解放前在外做小买卖,解放后回到三里庄,他和朱
爷是很远的本家,早年间朱爷帮过他。朱大兴进了屋不住地问寒问暖,一再说以后
有什么困难就找他,水莲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个时候,朱大兴送来的这点小米比金
子都贵重,能救人命啊!水莲顾不上想朱大兴怎么突然想起雪中送炭,她已经在想
一会儿找个瓦罐拾点柴火也要给晚凤做碗粥喝。
“怎么能让嫂子饿着呢!现在兄弟还有点权,让嫂子饿着是兄弟的罪过。"朱
大兴的目光在水莲身上扫来扫去。水莲全然不觉,她一再感谢:”太谢谢大兄弟了!
“水莲怕队里来人没收这点小米,想找个地方放起来,朱大兴悄悄绕到水莲身后从
后面抱住她:”嫂子我是来感谢你的。“
水莲如遭了雷击:“你干什么?!"水莲拼命挣脱出来,站立不稳跌坐到地上,
喝道,”你给我出去!滚出去!"水莲平生第一次发火,她的脸涨得通红,浑身发
抖。
七里庄没人见水莲发过火,朱大兴被吓住了,愣了一下神儿连声道歉惊慌地跑
了。水莲把他拿来的小米摔出屋外,小米洒了一地,一群饥饿的麻雀呼啦啦落满院
子当晚水莲用水擦洗了几遍身子还觉得脏。她没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朱大兴不明白,人都饿成这样了还顾什么名节!他用同样手法已经占了几个妇
女的便宜。他认为饥饿能丧失人的尊严,在水莲面前他却狼狈不堪,他骂水莲又不
得不由衷的佩服。一年后朱大兴因调戏军人家属被判七年徒刑,他留在家里的妻子
成了别人的情妇。
兰香当上了七里庄村妇女队长,她上任做的第一件事是改造地主家的狗崽子。
晚凤已经小学毕业,她必须参加劳动,不劳动没有饭吃,兰香分配她和另一地主家
的女儿到家家户户掏厕所积肥。盛夏季节厕所里蛆虫成堆苍蝇成群,一天下来臭气
熏得晚凤饭也吃不下。成分不好年老体弱的爹娘帮不了晚凤,背着爹娘晚凤的泪哭
干了。
女儿在遭罪,水莲的心在流泪,她和朱爷商量让晚凤闯东北。十四岁的晚凤没
出过远门朱爷不放心,他们老两口年龄大了身体不好身边也需要人照顾。朱爷思忖
了许久狠下心来。朱爷说:“就让她去吧,那里还饿不死人。”
朱爷找到红妤求江春河帮晚凤开证明。
江春河此时自身难保,他娶了地主成分的媳妇正在接受审查。江春河十分为难
:“大姨夫,现在成分不好的人上边不让往外放,要不,再等等看。”
江春河还是帮了朱爷,几天后他把证明送到朱爷家。
集体食堂吃光了粮食连种子也没剩下,转过年来人们望地兴叹,没有种子地只
得撂荒,秋天就是颗粒无收。三年自然灾害头一年集体食堂取消了,也存在不下去
了,个人和集体都没有一点粮食,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田野地边的野菜、树叶、
树皮被饥饿的人们几乎吃绝,大地上犹如蝗虫掠过。
晚凤走了,朱爷和水莲身边少了帮手,他们的生活更加艰难。朱爷的眼睛看不
见东西,牙全掉光了,他失去了劳动能力,家里唯一的劳力是水莲。水莲迈着疼痛
的小脚每天出入生产队的场院上,场院上有粮没粮她都要来,没粮时她要看管那些
农具。
三年自然灾害让朱爷吃尽了苦头,没有牙齿,野菜、树叶全是整个咽下的,他
得了严重的胃溃疡。
有人开朱爷玩笑:“你那有本事的姑爷呢!”朱爷无语,他内心苦恼:姑爷毕
竟不是儿子啊!
大川顾不了朱爷,他每月四十元多一点的工资不够养家糊口。钱不够花,每月
定量供应的粮不够吃,大人饿得打晃孩子饿得直哭。大川工作之余去附近农村捡粮
捡烂菜叶子,起早贪黑去糖厂排队拉甜菜渣子,也才勉强维持家人吃个半饱。
孩子们喊饿,西凤让孩子早睡,说睡着了就不饿了。这个招很灵,小孩管用大
人也管用,没事的时候大川就呆在家里睡觉,减少运动就减轻了饥饿。
大川喜欢京剧,他兼着街道业余剧团团长一职,这个职务无工资无福利,只是
利用工作闲余组织一些戏友登台自娱自乐。挨饿年代他这方面活动少了,饿着肚子
没力气唱。
一天大川的一位戏友结婚给他送来请柬。大川不想去,他是心疼随礼的两元钱,
两元钱能买一桶豆腐渣够全家吃几顿。
西凤劝他:“去吧,有吃剩的东西带回点,也算给孩子改善生活了……”
婚礼在一个小饭店举行,十几个人坐一张桌上,说一些不疼不痒的祝贺话,然
后开始喝劣质白酒。这个时候能在饭店吃顿饭是奢侈,是神仙过的日子。由于长时
间喝不到酒有人就忘了酒的习性,席间有人喝醉了,大家怕他出丑七手八脚连搀带
扶送他回家,新郎新娘也巴不得早结束枯燥无味的婚礼。大家散去后大川有意走在
最后想把吃剩下的一点饭菜带给孩子。大川喊服务员找家什,见店中唯一的女服务
员正冲一位中年男人喊:“你是聋子还是哑巴?"中年男人用手比划着不说话。
大川听明白了,中年男人吃了碗高粱米饭没付钱,服务员朝他要钱。大川猜这
个人一定是个哑巴,不然怎么不说话。大川起身自己找家什,看见这个装聋作哑的
人怔住了。这个人是刚调到大川单位的技术员,人很好,工作兢兢业业。这个人看
到大川的瞬间脸一下子充血,狼狈不堪地蹿出饭店……人饿到这个程度真是可怜,
为了吃顿饭装聋作哑自尊都不要了。因为被熟人看到出了丑,这位技术员再没有回
单位上班,他辞职了。大川觉得自己犯了错,为什么偏偏遇见这种事,是他断送了
那位同志的前途……
西凤说:“这怎么能怪你,这年头谁不饿?再饿也不能去蒙吃蒙喝,人到什么
时候也不能丢了尊严……”大川说:“人饿到一定程度还管得了那些,没听说过去
挨饿年间还有吃人肉的……不是饿急了谁能不要脸!"大川还是觉得心里愧疚。
屋漏又逢阴雨天,西凤怀孕了,这不是好消息,孩子生下来能养活吗?大川不
想要这个孩子。西凤说老天给了就要着吧,大不了大家一起挨饿。西凤的坚持让他
们的第三个儿子启蒙来到这个世界。启蒙出生这年自然灾害基本结束,街面上物价
降了下来,人们可以吃饱饭了。
启蒙出生这年朱爷六十三岁,由于缺乏营养朱爷过早衰老了,不拄拐棍出不了
门,他再也不能去东北看女儿了。启蒙来到这个世上水莲高兴,朱爷高兴不起来,
他对什么都失去兴趣,干硬的玉米饼子和难以消化的地瓜让他整天胃疼。朱爷老了,
水莲老了,生产队分粮、分柴火乡亲们给送来,每天吃水都是乡亲们帮挑,他们的
生活陷入艰难。他们不是无儿无女,他们有两个女儿都远在天边解不了近渴。朱爷
悲哀,朱爷常叨咕西凤和晚凤:她们怎么就不回来看看爹娘呢!水莲说西凤一定有
难处,不是有困难一定会回来的。
“还是有儿好啊!"朱爷感叹,”姑娘就不是那么回事……“”你老讲歪理,
西凤不也经常给你寄钱用嘛!大闺女有三个儿子,又多了个吃闲饭的晚凤,你想想
他们在城里生活多难,吃粮花钱、吃菜花钱,他们不易呀。“水莲理解女儿。
晚凤来到姐姐身边三年后参加工作,在一家企业当学徒,工资很低,没等她出
徒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她因地主成分被单位解雇,她面临重新就业无力顾及家乡的
亲人。
江春河因同情地主阶级被撤销公社书记职务,他的噩运来了。红妤很痛苦,如
果她没为江春河生下可爱的女儿,她可以提出离婚,现今她的任何选择都无法解救
丈夫。孩子还在襁褓中,江春河愁眉不展整日借酒浇愁。红妤和江春河商量:“我
去东北找表姐他们吧,表姐来信说东北比咱这儿强,农村都能吃饱,你放心,就是
饿死我不会再进一家门,孩子我带着,我走后你找个成分好的……”泪水在红妤的
脸上无声地流淌。她没有更好的办法,或许她出走能为丈夫留条出路。“哪儿也不
去!天塌大家死,要死死一块。那个官当不当能怎么样?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把我杀
了!我哪儿也不让你去,我答应过你,要保护你一辈子的……”江春河落泪了,他
紧紧拥着红妤怕她突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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