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街道开展解放妇女运动,动员家庭妇女走向社会参加工作,西凤去街道开了两
次会回来动心了,要去街道成立的猪鬃厂上班。猪鬃厂的活是梳猪毛,又脏又累一
个月十多块钱,大川不同意她去。西凤说挣点就比不挣强,积少成多。好在上班的
地方离家很近,西凤坚持去,大川也不好强拦着。
启天上了小学,启峰和启蒙送到邻居张奶奶家看着,一个月五元钱,这样算下
来西凤每月剩下的钱有限。大川开玩笑说:“凤啊,我一个月给你六块钱,别去干
这五块钱的活了……”“那可不行,这是解放俺们妇女的运动,别说给钱,就是不
给钱俺也得去……”
启天天生一副好嗓子,小学三年级就敢登台唱歌;启峰憨厚不爱言语;启蒙从
小就不哭,委屈时总是一个人跑到一边抹眼泪。大川说这三个孩子一人一个性格。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了,西凤打算着把爹娘接到东北来,她的想法还没和大川
说,大川母亲从山东老家来到东北。老人是被饿出来的,她对西凤说:“家里太苦
了,地瓜叶子都是好东西。"西凤的愿望只得打消,凭家里现有的生活条件,多一
个人吃饭生活都难。
老人在儿子家住了不到一年嚷着回老家,老人思乡心切,茶不思饭不想。大川
单位工作忙请不下来假,他怕把老人憋闷病了让西凤请假送老母亲。
大川向朋友借了些钱连同家里的钱都给西凤带上,把家里的好被和几块缎子被
面让西凤一起带回老家。大川不想让家乡的父老乡亲小看,他希望朱爷和众乡亲对
他树起拇指,他还想有朝一日混出人样来再光耀乡里,这个心思他从未泯灭过。
西凤离开家乡快十年了,她朝思暮想着回家,经常梦见无依无靠的爹娘埋怨她。
坐上火车西凤归心似箭,恨不得一步迈到爹娘的身边。西凤带着启天启峰,刚断奶
的启蒙留在家让张奶奶看着。
火车跑了三天三夜到了济南,又听到乡音和闻到久别的家乡气息,西凤异常兴
奋。可能是太激动了,在济南长途汽车站西凤犯了一生中最大的错误。一路上西凤
满脑子装着爹娘,加上在火车上几天没睡好觉,她大意了,她抱着启峰去排队买长
途汽车票,让奶奶和启天看着大包小裹一堆行李。西凤离开后启天闹着找妈妈,奶
奶没办法让他去找并一再嘱咐他找到找不到妈妈马上回来。车站里人山人海,启天
离开半天不回奶奶着急了,从坐着的行李上站起身四处张望,眨眼工夫奶奶回身发
现行李不见了,她一下子傻了发出震天的哭声。哭声引来很多人围观。西凤买了票
回来见状吓蒙了,边顾老人边求围观的人帮忙找警察。警察来了于事无补,贼人早
已逃之夭夭。在济南汽车站西凤带着一家子折腾两天,一点线索也没找到,奶奶发
了疯东跑西颠谁也看不住。
西凤痛苦,一老一小她谁也怨不得,只能千遍万遍地怨自己。大川东拼西凑的
八百多元钱丢得一分没剩,她原是把钱缝在上衣兜里的,因为天热脱下衣服放进包
裹里。她的疏乎丢了全部家当。西凤是空手回家的,她努力装出笑脸让多年没见的
爹娘高兴,但她进了门没几分钟便痛哭流涕。爹老了,娘老了,西凤痛心,她自责
为爹娘做的事太少,如果家里没有启蒙,西凤愿守在爹娘身边不再回东北。
西凤哭了一夜,朱爷一趟屋里一趟屋外长吁短叹。朱爷心疼,这些东西对这个
日暮西下的家来说是笔巨大的财富!朱爷已无泪可流,朱爷也不忍批评女儿,女儿
心里够苦了。
水莲一再劝慰女儿丢了钱免去灾未必是坏事,什么能常在?朱家曾是金银满院
的大户,现今不也是一无所有嘛!水莲去邻家借了一碗面给外孙做了一顿面糊糊,
这是她当姥姥尽的最大努力。
西凤怎么也想不到离开爹娘多年回来是这个结局,她能说什么?冷静下来她只
能装出无所谓让爹娘宽心。西凤还有更痛苦的事,孩子奶奶回到家病倒了,一病不
起,几个月后病逝。西凤无法原谅自己,即便大川从没埋怨过她,想起此事她的心
就隐隐作痛。
日子不好不坏地过着,西凤守着三个淘气的儿子虽然很累,但她乐在其中,三
个儿子是她一生的希望,也是她生命的全部。大川有时工作不顺心回到家跟儿子发
火,西凤就把孩子挡在身后,和颜悦色劝大川:“莫吓着孩子,你知道你的儿子哪
个将来能当大官?你还要借儿子光享福呢!”
大川气消了:“娘的!娘的!我还能有那福气!"心里却升起无限的快慰。
启蒙三岁那年西凤生下女儿启华,大川心花怒放。大川常说的一句话实现了:
人留后代草留根。他现今什么也不缺。孩子入睡后大川拥着妻子:“凤啊,你是个
好母亲也是名副其实的好妻子。我们什么都有了,以后就是男人的事,一定让你和
孩子过上好日子。”西凤一脸幸福:“一家人能吃上饱饭,没病没灾,永远平安,
是最大的幸福,我更需要你平安健康,你是咱们家的顶梁柱!”
文化大革命开始的头一年初春,很少有病的西凤感冒了,连续几天发烧不退,
大川让她在家休息,西凤舍不得每天几角钱的工作。
那天中午西凤下了班去粮店买回五十斤玉米面。粮店离家有半里路,平时西凤
扛这点东西不觉累,这会儿她感觉身上似压了座山,脚下一点力气也没有。西凤暗
暗嘱咐自己不要倒下,用尽周身力气移动着脚步。她想快点到家躺一会儿,她希望
自己别病倒浪费家里少得可怜的几个钱,她还想着省下钱给爹娘寄去。她终于看到
了自己家,看到启天向她跑来……她突然没了意识,脚下一滑山一样倒在自己家门
口。儿子拼命喊她,大川从屋里跑出来。西凤想冲焦急的大川笑笑,想告诉丈夫自
己没事,她什么也说不出,睁眼睛的力气也没了。她觉得自己像一片随风飘落的树
叶……
西凤得了败血症,是梳猪毛碰破手感染了,送进医院后她再也没有清醒过来。
大川向医生求助:“救救她吧!她有四个年幼的孩子!"医生尽了力,按当时的医
疗水平为西凤更换了周身血液,但依然没有创造医学奇迹,西凤的肺被高烧烧坏,
谁也无力起死回生,在医院抢救十天后西凤与世长辞,那年西凤三十六岁。
西凤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头发用白绷带扎起两根小辫,是好心的护士帮着扎的。
西凤紧闭着双眼似乎在沉睡……启天、启峰给母亲磕完头被人领了出去,三岁的启
蒙在远房的堂哥怀里漠然地看着母亲,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理他,更不明白死亡
是什么,这一幕成了他永远的记忆。
西凤走了,这个家的天塌了下来,往日的温馨从此消失,伴随而来的是不尽的
苦难。孩子苦大川也苦,夜里七个月大的女儿哭闹不止,哄不行抱也不行,折腾得
大川整夜不能睡觉,没几天大川就瘦了十多斤。一天在浴池洗澡他险些栽倒在水池
里。有人劝大川为孩子们找个妈吧,他一脸愁容,他不想让孩子们有后妈,他也实
在照顾不了都还年幼的四个孩子。
西凤病逝的消息传回老家,朱爷没敢告诉水莲,一下子病倒了,躺在炕上不吃
不喝。水莲昼夜守着朱爷,她不知好好的朱爷怎么突然就病了,有时摸他的枕头也
是湿湿的。水莲请来老中医。老中医摸了朱爷的脉,告诉水莲朱爷是气滞血淤所致。
水莲不知朱爷因何上如此大的火。水莲懂些医道,朱爷的病把她搞糊涂了。朱爷说
枕头湿是盗汗所致,老中医也糊涂了。
朱爷自哀命运不济,到了暮年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朱爷对水莲瞒下女儿病逝
的消息,朱爷要自己扛起这个痛苦。朱爷病好后经常愣神,变得沉默寡言。
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大川单位的工人们一面狠抓革命一面猛促生产。
那段时间大川下班很晚,每天下班都要开会深揭狠批党内修正主义。在大形势下大
川不能天天请假,回去晚了孩子要饿肚子,在两难中他下决心找个女人。带四个孩
子找女人不易,想找个好女人更难。大川看好的女人大多嫌他孩子多,看好他这个
家的不是太老就是太丑,大川哭笑不得。一个偶然机会大川结识了叫苹的女人,苹
二十四岁离异,身边带着一岁男孩,苹的条件是大川身边不能有那么小的女儿。大
川很苦恼,他甚至想到将来有一天见到西凤怎么交代?他是不是在用女儿换幸福?
他也实在没有办法,启华太小留在身边没人照顾,送个好人家或许也是为孩子找条
生路,现实中他这个家需要一个女人,管她是好是孬有个女人就是完整的家……一
连几天大川心乱如麻。
一对没有生育的王姓夫妇答应收养启华,王姓夫妇来抱孩子这天大川又后悔了,
骨肉分离的痛苦折磨得他眼圈红红的,抱着女儿屋里屋外一趟趟转,久久不能释怀。
大川比苹大二十岁,在他看来他们结合是不可能的,他们却结合了。大川的婚
礼是在单位食堂办的,来祝贺的人调侃大川:“老牛吃嫩草,干吃吃不饱,早晚还
得跑……”大川笑着回他:“有本事你也吃一回!”
有了女人就算重新有了家,而且娶了年轻貌美的女人,大川非常惬意。可这种
好日子没过几天大川便进了单位办的学习班——他因过去在国民党部队里当过军官,
被划进黑帮行列。有半年时间大川和其他黑帮分子天天在大会小会上挨批斗,工资
也被降了。
苹的家在农村,嫁给大川户口落不进城里,四个人的口粮要六个人吃,全家的
生活陷入困苦,孩子天天喊饿,大川上班带饭也只是一个玉米饼加一把咸盐。因为
贫穷家里战争不断,苹嫌大川工资不多孩子多,嫌跟着黑帮吃苦遭罪,有事没事总
是找茬打架,不是骂孩子就是骂大人。大川忍无可忍回敬她的便是拳头。大川上班
后苹就把气撒在孩子身上,启峰启蒙成了她的出气筒。挨打的孩子回来向大川告状,
大川还要回敬她拳头,大川走后孩子照样挨打,成了恶性循环。家里缺粮少煤,孩
子缺衣少穿,大川被折腾得疲惫不堪,他脚上的牛皮鞋有一只掉了底用铁丝绑着,
这双鞋是他在垃圾站捡的,他再也无力顾及朱爷。
文化大革命的烈火燃到平阳,消停了多年的“地富反坏右”又被拉上批斗台,
接受没完没了的批斗批判。
七里庄兰香是第一个站出来揭批朱爷的。她控诉朱爷一家子在旧社会虐待她,
她诉说自己名为养女实际是朱爷大女儿的丫环。她在台上声泪俱下,台下有人议论
:看来救啥也别救人!朱爷就是个例子……
兰香的控诉没有引起共鸣,有人带头喊口号,没人响应,朱爷和水莲逃过了被
押上批斗台的厄运,批斗会也不欢而散。事后有人把兰香的事告诉水莲,水莲说:
“兰香那孩子本质不坏,怕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吧……
朱爷的家再次被抄,是当上公社革委会小头目的王少庭带人来的,他派人把朱
爷家搜得很彻底,朱爷祖上留下的乾隆皇帝的圣旨和一些名贵字画,被抄家人一把
火点着,熊熊火光映照着朱爷无神的双眼和麻木的脸……“
抄家人走后水莲挂在厢房的观音菩萨丝织像不见了,水莲丢了魂似的跪在老地
方一遍遍祈求……
“这些怎么就成了反动的东西了?”朱爷痛苦,他不敢声张,没把他和水莲拉
出去游街已是烧了高香。邻庄的地主无一幸免被游街示众,有的人还挨了毒打。躲
过了这劫朱爷胆战心惊,他怕灾难随时降临,他经不起风浪了。
水莲说:“爱和恨都是人为的,你没害过人就没什么好怕的。”“救过人又怎
么样了?兰香还不是在外面骂你。”“嘘——"水莲不让朱爷说下去。
江春河在公社做民政助理,运动到来他的麻烦也来了。一伙造反派闯进他家,
质问他为什么放着那么多贫下中农的好女人不要,非娶地主家的寡妇?他哑口无言。
红妤跪下求他们放过江春河,有人抡起皮带打在红妤身上,红妤痛得大叫。江春河
跳起来和他们厮打在一起,江春河因此被定反革命罪抓了起来。
江春河被抓两个月后,红妤跳井自杀。她为什么自杀没人知道,公社派来的人
给她下了畏罪自杀的结论,说她临死还在向贫下中农报复,脏了村民吃水的井……
红妤的死因有一个传闻:公社新上来的造反派头头找红妤谈话,让她揭发江春
河的反革命罪行。红妤交代不出,造反派头头把她关了起来,让她好好反省。夜里
有人溜进关押红妤的房间,红妤被奸污了……红妤被放回去的当夜跳了井。也许她
在向世人证明着什么,或是向江春河表达着什么……
红妤的死讯对朱爷又是一个打击,他不相信来人说的话,问了两遍才敢相信自
己的耳朵。来人把朱爷找到门外说的,朱爷跺跺脚,连喊了几声“哎哟",蹲在地
上起不来了。
红妤在这个世上只有水莲一个亲人,她下葬那天朱爷和水莲都没有来。水莲年
老体弱,朱爷眼睛看不到东西,他们还需要人照顾,他们实在去不了。朱爷把红妤
的死信告诉了水莲,朱爷扛不起太多的重荷,他轻描淡写说红妤是得病死的。水莲
长吁短叹了几天。
“西凤、晚凤很久没信来了。"水莲想念离家在外的女儿们,”也不知她们怎
么样了……“水莲一提起西凤朱爷就紧张,他岔开话题:”他们生活一定不好,好
了能忘她爹娘嘛!明儿个找人写封信,让她们抽空回家来看看。“”来家一趟那么
容易啊,都有孩子,晚凤的孩子又小,哎……“
晚凤在东北结婚了,丈夫是一家工厂的技术员,他们婚后生下一个女儿,孩子
没满周岁晚凤突然咳嗽不止,到医院查出得了肺结核。晚凤刚在丈夫厂里的家属队
就业,生活很拮据,又突然染上大病,他们对家乡的爹娘有心想却无力顾了。
七十年代初,中苏关系紧张,东北的大城市开始疏散人口,借这个机会大川把
启峰和启蒙送到山东老家大哥家。大川的大哥是地道的庄稼汉,家中有七个儿女,
日子过得很艰难,又多了启峰启蒙两张吃闲饭的嘴,大哥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十分不
高兴。
大川在家乡住了十几天,他没去见朱爷,亲朋好友劝他不要去。水莲还不知西
凤过世,让她带着美好愿望好好活下去,大川出现水莲一定打听自己女儿的情况,
一旦说漏了身心憔悴的水莲难以承受。大川没去见朱爷和水莲还有一个因素,他没
有钱,他是带着苹和小女儿一起回来的,苹为他生下一个女儿。在家乡苹为他争了
不解决任何现实问题的面子,没见过世面的乡亲羡慕他娶了年轻漂亮的媳妇,在一
片“啧啧”声中大川露出勉强的笑。面子撑过后苹不再给他留面子,有人没人大吵
大闹。
水莲可能不知女儿过世,或许是自己糊弄自己不愿把痛苦拿到现实中来。启峰、
启蒙被大伯送到水莲面前,大伯说东北要打仗大川托别人把两个孩子送来住些日子。
水莲高兴得有些手舞足蹈,找出家里能吃能玩的一切摆到桌上。大伯告诉水莲西凤
现在调到南方三线兵工厂工作,因为是保密单位信也不让通,要等局势稳定以后才
可能有联系。水莲嗯嗯应着,忙里忙外烧水沏茶。不知是见着外孙高兴还是听了大
伯难以服人的说词,水莲边烧水边抹眼泪,嘴里莫名其妙地道:“怎么都去了南方!?
好啊,好啊……”
水莲还在看护队里的场院,外孙到来她每天上工身边多了两个陪伴不寂寞了。
但她高兴了没几天开始犯愁,粮食不够吃,就是顿顿喝粥也挺不了半年。家里一贫
如洗再也没什么可变卖的,水莲难住了,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犯难。
朱爷对水莲说:“我那茶壶找个识货的换点粮吧,怎么也能换个几十斤……”
朱爷眼睛看不到,可能是喝越做越稀的粥感觉出的。现今朱爷的茶壶成了摆设,无
茶可喝。就是有茶也不敢喝,肚里没油水。抄家时没人识得这个挂满茶赡的壶是宝
贝,幸免于难留了下来。
“等等再说吧,还够吃一些日子的。"水莲不愿换掉朱爷的心爱物。水莲养的
几只母鸡下的蛋都攒着,平时留作换盐酱醋。水莲想用鸡蛋先换些粮,应付一阵再
说。她找出盛鸡蛋的坛子发现里面空空的,里面的二十几个鸡蛋被启蒙换了糖。
“三儿。"水莲喊回在池塘边玩的启蒙。
启蒙手里捧着两条小鱼跑过来:“姥娘,你看我抓到什么?”七岁的启蒙宝贝
一样欣赏着他的劳动成果。
水莲沉下脸:“快把它们放了,鱼也是生命,离开水就活不了,你这就是害了
命,快去。”
启蒙听得稀里糊涂,在水莲严肃的表情下他不得不把鱼放回池塘。启蒙委屈地
走回来,眼里浸着泪花。
水莲爱怜地把启蒙拉到身边:“三儿,你和姥娘说,家里的鸡蛋是你拿走了吗
……”水莲很严肃,“一个男子汉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也不能偷拿别人的东西,冻
死迎风站,饿死不低头……”启蒙难过得掉下眼泪。水莲和蔼地抚摩启蒙的头:
“想你娘了吗?”启蒙点点头,一下醒悟了,不能透露妈妈去世的消息,这是他时
时被大人叮嘱也是他时时提高警惕的心事,“没想,没想妈妈……”
“哦,妈妈,你们在东北是这么叫的,妈妈走后来过信没有?”
“没有,来过吧?爸爸说妈妈工作的地方保密不让通信。”
水莲叹息:“唉,你妈妈怎么这么命苦,撇下孩子去了什么鬼地方……”
水莲的话像种子在启蒙的心里扎了根。有一年他饿得头昏眼花转到食堂火房里,
看到香气扑鼻的馒头起了偷念,耳边马上想起水莲说过的话。他退出来发现墙角有
半块和粪便挨在一起的干硬烧饼,他做贼一样飞快的捡起躲到一边狼吞虎咽噻进嘴
里。这半块烧饼可能沾上了粪便,但他吃起来是香的,他没有去偷。
这个下午直到晚上启蒙跟在水莲身后,他发现妈妈的妈妈那么慈爱,这是他幼
小的心灵从没有过的感觉。西凤走时启蒙才三岁,妈妈的模样早已忘记,而且越想
忆起越模糊。现今一提到妈妈启蒙的脑海会马上闪出苹,那是一张他做梦都害怕的
脸。他真想向姥娘打听一下自己妈妈的情况,他没有妈妈的照片,他想知道妈妈长
什么样,想知道妈妈的一切……但他不敢,大人们都说这是他最后一位亲人,不能
让姥娘知道妈妈去世的事,他不能再失去姥娘。
平阳盛夏的夜里热气烤人,睡在蚊帐里透不过气,躺在外面蚊子多得让人无法
入睡。启蒙和水莲睡一个蚊帐里,启蒙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水莲一边用扇子给启
蒙扇风,一边唱着古老的童谣。启蒙终于忍受不住坐起来和姥娘商量:“我想上屋
外睡去,太热了,我都热死了。”
水莲想制止,看启蒙热得浑身汗津津的,就说:“外面蚊子能吃人,姥娘陪你
在门口凉快一会就回来睡好吧。”
水莲搂着启蒙坐在门前,陪姥爷睡觉的启峰也爬了起来。启蒙央求水莲讲故事,
水莲让两个孩子靠在她腿上,给他们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有的在动,有的在闪。启蒙就想爸爸在看哪颗星星呢?
启蒙想爸爸了。“姥娘,你说,我启天哥是我妈生的吗?"启蒙突然问水莲。水莲
奇怪地看启蒙:”是啊,谁说不是!你和启天启峰都是一个妈妈生的,为什么这么
问?“”启天哥坏死了,在家时他天天打我还有二哥,还有小妹……“水莲拍拍启
蒙:”你启天哥也没长大,不懂事,他打你们妈妈不管吗?"启峰推了启蒙一下,
启蒙警觉了赶紧说:“妈妈去南方了……”水莲叹气:“唉,小启天这个哥是怎么
当的,娘不在身边他该好好照看弟弟妹妹,为什么还打!”启峰哭泣起来:“他太
坏了,他就是坏蛋,等我长大了一定杀了他!”水莲不知所以然地安慰着两个外孙。
启蒙的心里也燃起和启峰一样的怒火:长大了一定报仇!
启蒙幼小的心灵里有一幕永远挥不去。西凤去世不久,那天大川上夜班,夜里
启华不知何故大哭。十一岁的启天用被蒙住启华的头用擀面杖狠命抽打她,八个月
的启华哭得快断了气他才住手。这种残暴的手段同样用在他和启峰身上,他和启峰
见到启天像耗子见了猫,对他的恐惧超过苹许多倍。启蒙怀疑过和启天是否一母所
生,姥娘的话证实了,启蒙又不明白他一母所生的亲哥哥为什么那么狠地打他的亲
弟弟、亲妹妹……
朱爷供养不起两个外孙,启峰、启蒙只能住到大伯家。这年冬天朱爷病故。启
峰和启蒙没有参加姥爷的葬礼,大伯嫌他们小没让去。大伯参加了朱爷的葬礼,晚
上回来大伯向伯母讲了葬礼的情况。大伯一脸苦相,叹着气说:“朱爷一世好汉啊,
死得可惨了……连棺材都没有,用两个马凳下了葬……”
朱爷成分不好,家里没有任何积蓄,身边无儿无女,生产队帮着出的殡。朱爷
没有棺木的葬礼来了很多人,朱爷以前的看门人钱家叔侄哭得最伤心,他们哭诉,
死也没回报朱爷,不知内情的人以为他们是朱爷的近亲。朱爷死了有了盖棺定论:
朱爷是个好人!
朱爷走了,水莲一个人独守空房,她凄惨孤独无助,也无力照看两个外孙,启
峰、启蒙很少住姥娘家。
这年夏天启蒙在大伯家上树摘杏,从三米多高的树上摔下,左胳膊两处骨折。
大伯找来的大夫医术不太高,把启蒙的断骨接错了位,启蒙的小胳膊肿成碗口粗,
一个多月不消肿。水莲知道信把启蒙接回来,拄着拐棍上山采回当地特有的一种山
茶草药,天天给启蒙熬水冲洗,十几天的时间启蒙的胳膊奇迹般地好了。有人说不
是水莲启蒙的胳膊可能坏死,是水莲给了启蒙一个健全的身体。看到姥娘银白、日
渐稀少的头发,启蒙暗暗发誓:长大了一定让妈妈的妈妈过上好日子。
七十年代中期,晚凤把老母亲接到东北,这时的水莲已弱不禁风,躺着的时候
多坐起来的时间少。五年后水莲辞世,临死也不知西凤的死讯。不知她是糊涂着离
开还是明白了离开,成为永远的谜。那年,启峰下乡在千里之外的农场没有赶上姥
娘的葬礼,十五岁的启蒙送了姥娘最后一程,但他不谙世事。
隔年晚凤将老母亲的骨灰送回老家和父亲合葬一起。就在这一年,一位尼姑打
扮的中年妇女出现在七里庄。她向人打听朱爷,有人告诉她朱爷和水莲都已过世。
她又打听朱爷的墓地,没人知道,朱爷的坟墓是深葬的。乡邻找到朱喜,中年妇女
就在朱喜指出的大概位置闭目坐下来。朱喜觉得中年妇女眼熟,他猜是秀秀,他搭
话:“你是秀秀?"中年妇女一脸肃穆:”对不起,我要休息一会儿……“说完再
也没开过口,直到深夜离开。第二天早晨有人在她静坐的地方发现两行用树枝划出
的字:”善行铸金身,不入世间门。“什么意思没人知道。
三十年后,在一家企业任总经理的启蒙和启峰陪晚凤来到平阳,他们来给朱爷
和水莲迁坟。朱爷沉睡了三十多年的坟墓被一家工厂占用,他们的新坟墓建在距七
里庄十里地的东山。下葬揭碑仪式是启蒙主持的,在众多祭拜的乡亲面前启蒙泪流
满面,他激情迸发:朱氏宗亲后人感恩,苦乐多至忠孝传人。慈悲为继世间留痕,
与天同在德润后人……(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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