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徐继发是旗人,但从他身上却看不见入关后旗人的英姿与剽悍。为保护师姐,
他的左眼球愣是被日本浪人打飞了出去。冷丁一瞅左眼睑的黑洞就让人恐怖,像无
底的深渊,而且把鼻子和嘴角都一块儿扯歪。只有吹奏,此时全身用力,鼻子嘴角
似乎才归位。他是水蛇腰,窄肩膀头,罗圈腿儿,也许是扭大秧歌养成了习惯,积
习难改,不扭秧歌走路也是晃着,全身上下都配合着颤悠。看他走路女儿就抿嘴嗤
嗤嗤乐:“爸呀!你也就是在山里吧,如果出山,非撞人不可……你走路的姿势看
着多累啊!”徐继发回答:“毛丫头懂啥!上台演出,全都靠着这得瑟劲呢!当个
艺人就那么容易?”
徐继发和韩玉珍是1938年结婚的。当时土匪的绺子各自为政,也正是抗联
最艰难的时刻。那天,戴鸿宾和金策,领着一个姑娘找到了门上。后来才知道,戴
鸿宾是军长,大个儿金策是北满临时省委的省委书记。在洞房之夜,徐继发的妻子
韩玉珍就严肃地对他说道:“我以身相许,是为了抗日,今后咱们家,就是党的一
座秘密联络站了。是狗熊把我们促成了恩爱的夫妻!任何时候,我们都要当个有良
心的中国人啊!”
韩玉珍的娘家在梧桐河下游的福丰稻田公司。该公司多数是开拓团的迁民。也
有一部分是从朝鲜来的,其中也包括韩玉珍的全家。稻田公司离松花江很近。但江
南江北属共产党的天下。江南是抗联的四军和五军,赵尚志的三军和戴鸿宾的六军
在兴安岭腹地。北满省委随三军行动。江南江北,所有的情报全靠韩玉珍传递。在
梧桐河畔,徐家窝棚是再理想不过的中转站了。靠狗熊掩护,韩玉珍屡屡完成了任
务。一年以后,女儿徐俊玲顺利地出生。汉奸特务不敢近前,鬼子对狗熊也充满了
敬意,虔诚至极,绝对不敢打扰。联络站的安全也就得到了保证。
1939年的秋天,韩玉珍去河口传递一份文件,七八天了还没有回来。徐继
发在家望眼欲穿,他担心妻子发生了意外。第十天头上,李兆麟同志才来告诉他说
:“为了保护党的文件,韩玉珍同志跳河牺牲了!徐继发同志,你带着孩子要多保
重啊!要化悲痛为力量,为民族的解放继续战斗。”同时李兆麟同志还当场决定:
“联络站关闭,你带着孩子先出去躲躲,带上你的唢呐,也许动物更能保证你的安
全!”交代完毕,李兆麟带警卫人员就匆匆地走了。在梧桐河口,韩玉珍与江南来
的联络员刚要交接文件,因为有叛徒走漏了消息,汉奸特务突然把她包围,因来不
及毁掉文件,韩玉珍抓着文件就跃入了激流……
孩子太小,不谙世事。抗联也没有固定的住所。徐继发带着女儿逆流而上,在
梧桐河边,他号啕大哭,心碎肠断。哭累了他就吹奏唢呐,引来狗熊围着他吼叫—
—“呜!呜!呜!”狗熊给他带来了安慰。狗熊逮鱼供他父女野炊。思念妻子,右
边眼睛也差点儿哭瞎。是狗熊的叫声把他给留住,唢呐声声,人与动物之间的感情
也进一步加深。女儿大了,他多次念叨:“玲玲啊!咱们爷俩能在世上活着,多亏
了黑瞎子帮了大忙哟!……狗熊是爸爸最知己的朋友!”
女儿大了。女儿的长相酷似她的母亲,五官端正,满头乌发,皮肤细嫩又光滑。
尤其是性格,勤劳、善良、勇敢又质朴。山里的孩子,从小就习惯了舞枪弄棒,尽
管是女性,与男孩子比较也毫不逊色,单独狩猎,收获颇丰。一旦发火,徐继发也
有点儿打怵。每每关键时刻就举手投降。可是今天却不一样啊,没有子弹,双筒猎
枪还不如一根棒子,如果枪膛里有子弹就更糟,只要枪响狗熊就会追赶,没有子弹
补充,只能眼瞅着被狗熊的利爪一点点地撕碎……徐继发仿佛听到了呼救。他抓着
子弹袋,拼命般地狂奔,趔趔趄趄,嘴上还一个劲儿喊着:“二丫头!玲子哪!千
万千万,你别开枪啊!千万千万别开枪啊……”
1956年开发小兴安岭时,场长说:“徐师傅,说起来哪,咱徐家窝棚算是
周边附近的老字号了,您又是抗联老战士和大艺术家,不愿意进城,留在这疙瘩也
遭罪,现在建场了,您和女儿想干点儿啥呢?所有的工种随便您挑选,让孩子去上
学,怎么样啊?”徐继发笑了:“去城里上学?她能坐得住凳子?再说我也舍不得
她走啊!至于抗联老战士嘛,场长可是过奖喽!充其量最多算半拉子家属。玲玲她
妈嘛,如果还活着,当个县长我都觉着亏。唉!还说啥好哩!人哪,都是命哟!赵
尚志将军如果还活着,凭他的资历,当个省长也绰绰有余吧!得啦,咱啥也别说了,
场长如果同意,我就领着女儿,去八道岗种地怎么样啊?”
“去八道岗开荒?”场长大惑不解,“徐师傅,开玩笑吧?您去开荒,去八道
岗上种地,那我这个场长……还当不当啦?”
“我去种地,是有政治目的的!”徐继发严肃又冷静地说道,“场长你不知道,
我种地是为了寻找大姑娘啊!我不种地,到哪儿去寻找她?”
“大姑娘?哪个大姑娘?谁家的大姑娘?”场长更是满脑袋雾水。
见场长发蒙,徐继发急忙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解释着说道:“‘大姑
娘’是一只母棕熊的名字,当年两次把我从死神手中救出,特别是第二次,194
1年的夏天,不仅救我,而且还救了赵尚志将军。是它引路,部队才脱险,才越过
激流,从鬼子的包围圈中冲杀了出来。当年将军就反复地强调无论如何也要把那头
母棕熊找到,抗战胜利了好为它记功。‘大姑娘’三字是赵尚志给起的。可是快二
十年啦!这头母棕熊我始终没有找到啊!这让我在将军的墓前没法儿交代啊!于是
我想,找到‘大姑娘’,完成将军交给的任务,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这儿种地,粮食
放香,狗熊必然闻味儿来,到时候我自然就能把它找到。它是一只瘸棕熊,右面的
前掌被内奸击伤,这也是寻找它的唯一标志。二十年啦!我和女儿苦苦在这儿等着,
目的就是报恩,同时也给将军有个交代啊!场长你说……”
没等徐继发说完,场长就给予了肯定和支持:“徐师傅,我明白啦!既然许了
愿,我们就得还愿。你说吧,需要什么物资?你尽管吱声,林场没有的我让局长给
调拨,全力以赴支持你的行动!”
垦荒需要老牛。林业局从海拉尔调来了四头,一头乳牛,三头癶子。三头癶子
体型都特大,四肢矫健,耕地拉车虎虎生威。特别是那头深黧色的癶子,身材修长,
力大无穷,两只犄角,不少猛兽都让它给征服。交接的时候场长就说道:“徐师傅,
这也是组织上为了保护您的安全。有了黧牛,您也有个依靠,这是选了又选,从千
万头肉牛中挑选出来的。”黧牛也真为场长争气,与狗熊恶斗,把一棵大树火辣辣
撞倒,咔嚓一声,地动山摇。在摩天岭脚下,一只老虎竟然被黧牛挑死。林区轰动,
不少人前来参观……
八道岗种地,至今已经是第七个年头了。叫“大姑娘”的母熊始终没有露面,
徐继发为此忧心忡忡!难道它已经死了?还是踏冰过江去了苏联?黑熊不像其他的
动物,它冬季蹲仓夏天才活动。有自己的领地,轻易不会迁徙。夏天过江也是绝对
不可能的。不再露面是有其他的原因吧,哺育期间或者是妊娠不便?只要它还在梧
桐河流域,听到我的唢呐,它肯定会来见面,它肯定不会让老朋友失望……等着吧,
迟早总有见面的一天,对此徐继发是很有信心的。
太阳似落非落,沟塘子内的雾气刚刚升起,气候由热变温,这期间也是蚊子和
小咬最肆虐的时刻,整个天空像浓雾一样,在头顶上弥漫。徐继发急追,但腿不争
气,醉汉一样,双腿打别,无论如何也快不起来。他有些后悔,后悔没有把猎枪藏
起来。没有猎枪壮胆,女儿不会铤而走险。但有了猎枪,就肯定要自卫,或主动进
攻。尤其是女儿,心疼粮食,三年困难时期,她也真饿怕了。为保护粮食,很可能
她第一个……他脑子的画面不停地变幻着,一会儿是女儿与狗熊肉搏,一会儿是女
儿在挣扎着呼叫。徐继发狂奔,一路不知摔了多少跟头。
刚拐过一个突兀的山包,徒弟郭震海就迎面急奔了过来。徐继发左手握唢呐,
右手抓一把大脑袋镰刀,大张着嘴巴,怒气冲冲,问道:“震,震海,咳咳咳!咳
咳咳……你,你回来了,玲,玲子哪?”子弹袋一抡,身体像散架靠在了一棵树上。
“师傅!毁,毁啦!”郭震海也采取了紧急刹车,两眼喷火,咬牙切齿地嚷道,
“包米,倭瓜,统通都完啦!统通都完啦!王八蛋玩艺,粮食都给毁啦!粮食都给
毁啦!……三头黑瞎子,怎么赶……也赶不走啊!”
“玲、玲子呢?”徐继发关心的是女儿俊玲,看着对方又急切地问道。
“玲子她没事,青木鬼子又晕过去啦!玲子正抢救他呢!这个鬼子,真他妈的
完蛋!听黑瞎子叫唤就吓昏了过去。”郭震海口喘粗气说道,“师傅你快去吧,我
去牵黧牛,没有黧牛,黑瞎子赖着,死活不走啊!”郭震海说完抬腿要走。
“让黧牛来参战?那怎么能行呢?”徐继发急忙伸胳膊拦住。因为他心里头再
清楚不过,黧牛来了,狗熊就会遭殃。母熊“大姑娘”就更不会来了。事与愿违,
他必须得制止。可是小伙子怒发冲冠,瞪着眼珠子吃人般地吼道:“师傅你躲开!
你再拦我,我就跟你急眼。粮食都毁啦,咱们都喝西北风啊!”说完夺路冲了过去。
旋风一样。徐继发无奈,拍打着屁股竟说不出话来。
郭震海是来萝北县垦荒的哈尔滨青年,他虎背熊腰,个头儿高大。父母都是文
工团的。受父母影响,对民族乐器特别感兴趣,尤其对古笙和唢呐,从小就偏爱,
或者说情有独钟,下决心要成为第二个“阿丙”。当时的哈尔滨农庄离向阳林场不
远,他听说林场有个独眼龙徐继发,唢呐吹奏能招来黑熊,用唢呐声遥控,苏联的
黑瞎子都在翩翩起舞。尽管是谣传,夸大了事实,但郭震海相信,邪虎的背后不能
都是瞎话,于是他请假,专门来拜师。拜师的同时又与玲子产生了爱情,既学到了
技艺又热恋上了美人。在郭震海面前,徐继发自然就有了双重的身份——岳父老泰
山,又兼职着恩师和传艺者。对徒弟和姑爷,他也比较满意,这小伙子爽快,勇敢,
聪明,尤其是自己的技艺,总算有了一个传人,使他的未来不再感到那么灰暗。对
唢呐技艺的切磋,使彼此之间都找到了乐趣。
为了不使水土流失,山冈上种地一般都是横坡起垄,便于操作也更便于管理。
从高处俯瞰,茫茫林海撕开一点儿裂缝,碧波万顷像开了扇天窗。垄长千米,按段
落种植,最近处是包米,其次是倭瓜、土豆、早豆角和黄瓜。萝卜和白菜离宿舍最
远。新垦地的萝卜个大又脆生。近种包米是徐继发的安排,“黑瞎子掰包米——可
趟儿来呵!”“黑瞎子进院——熊到家喽!”徐继发渴望着,包米熟了,“大姑娘”
会光临,这一大片包米不会让他失望,香喷喷的子粒伴随着秋风,百里之内是都能
闻到味啊!他拎着子弹袋,没有到近前,群犬就狂吠着奔扑了过来:“汪汪汪!汪
汪汪!”迎着犬吠,徐继发大喊:“玲子!玲子——”
小路崎岖,林木葱葱,女儿不知在那个角落躲着,听到呼声,六条猎犬却急奔
了过来,气喘吁吁,尾巴像旗杆。“小寡妇”领先,“大耳朵”随后,紧跟着就是
“老蒙古”和“猛张飞”,最后冲过来的才是“黑虎星”和“黄天霸”。它俩是主
帅和先锋,离敌人最近。六只猎犬又扑又舔,仿佛在说道:“撵也不走,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大掌柜的你说!”
徐继发牵心挂肚的是女儿徐俊玲,猎犬对他再亲,他也没有闲心去安慰和搭理。
他皱着眉头又是一阵子呼喊:“玲子哎!玲子哎!爸爸给你,送子弹袋来啦!你在
哪儿?玲子哎!”话音刚落,女儿就从菠萝棵子内钻了出来,手提猎枪,眼泪汪汪,
带着哭腔喊道:“爸!喊啥呢?真是的,你不是不来嘛!急死个人啦!俺青木大爷
他,又抽过去啦!……爸你快来,该怎么办哪!”说完扭头又急返了回去。
徐继发看到女儿,高悬着的心才实落了下去,不以为然地嘟哝着说道:“老毛
病啦!二十多年了,掐住了人中,一会儿就好!”说着几步追赶了上去。
在一棵粗大的蒙古柞下面,徐继发看到,鬼子老朋友——青木好一又抽搐了过
去。女儿沮丧却是无奈。他胸有成竹,把子弹袋扔掉,单腿脆地,一手捏鼻子,一
手狠狠掐他的人中。不大一会儿青木好一就清醒了过来。他张嘴就骂,半闭着眼睛
:“八格的,亚路的!八格的,亚路的!八道岗的,狗熊的大大,狗熊的大大……”
“青木大哥,你真完犊子!狗熊叫唤,就把你吓成这样!”徐继发撇嘴训斥地
说道,“不就是几只熊嘛,有啥可怕的?跟猎狗牛羊,有什么区别?唉!看把你吓
的,鬼子大哥你,真丢人啊!”徐继发说完又抽了抽鼻子。对这位老友,他确实有
些无奈。
青木好一比徐继发略大,是随开拓团迁民到中国来的。开拓团共有两千多人,
开始落脚于桦南县的孟家岗,第二年才又迁移到梧桐河畔的福丰稻田公司。名为开
拓,实为掠夺。开拓之处,大批中国人丧失了土地。当时开拓团与高丽人住一个屯
子,青木好一与韩玉珍两家也就变成了最近的邻居。青木好一在国内是教员,他有
知识,有文化,有同情心,有正义感。曾秘密加入了共和党,受当局迫害才弃教务
农。到了“满洲”仍然坚持自己的主张,反对侵略呼吁和平。兴山警察署长田井久
二郎是他的表弟,被人举报后,是表弟把他关进了牢狱的。在服刑期间,女儿被征
到前线当了军妓,两年以后在热河身亡。妻子自杀,是活活在福丰稻田公司的石柱
子上撞死的。刚刚出狱青木好一就疯了,到处呼喊天皇混蛋,关东军是禽兽。出于
敬佩和同情,韩玉珍把情况汇报给了省委。省委对此极为重视,反战同盟应该给予
帮助。省委书记金策找到徐继发说道:“老徐,你的住处比较固定,青木好一是中
国人的朋友,要竭尽全力给予他关照。国际上的舆论,我们也要争取。反法西斯战
争,没有国界!”
1945年光复,多数日本人都陆续回国,少部分开拓团留了下来。其中也包
括青木好一,他坚决表示:“我的不走!永远的,不走!”即便是病情最严重的时
候,妻子的祭日,青木好一也要采些野花,去妻子的坟上,无声有泪,默默地祈祷。
徐继发也领着女儿一块儿前往。沿着岸边,在江水与河水交汇的地方,两个男人同
时来扫墓。稻田公司离这儿不远,青木好一的妻子还有个坟头,可是她韩玉珍呢?
为国捐躯丧生于波涛,她不屈的英魂究竟在何处?河水与江水没有界限,为亡灵祭
拜,究竟哪儿才最为具体?女儿没有妈妈的概念,每次来祭奠她都要问道:“爸爸,
妈妈她啥时候才能上来呀?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回家……我不要妈妈在这儿睡着。
爸爸,爸爸!妈妈在河水中,她不冷啊!你咋不让妈妈回咱们家呢……”
徐继发没办法回答女儿。他只能跪在松花江的岸边,面对河口,迎着夕阳,
“呜哇呜哇”吹奏他的唢呐。吹累了饮酒,饮两口酒再吹。河风大,江风凉,荒草
萋萋,唢呐声声,他和女儿同时在垂泪……凄楚哀怨的唢呐声,迎着暮色传出去好
远。不仅仅是狗熊,北大荒草原上同时还有其他的动物,鹿崽、狼崽、野猪崽……
仿佛都噙着泪花,为他们父女忧伤和落泪。还有飞禽和一群群的水鸟,在河口上空
翩翩舞动,哇哇叫着,不知道是安慰,还是在向亡灵表达一份敬意……
每一次双方去河口回来,青木好一的病情都会奇迹般地好转,情绪正常,话也
多些。可是徐继发呢却恰恰相反,每次从河口回来都要大病一场,长时间卧床。女
儿失去了母亲,丈夫失去了妻子,心灵的创伤,精神上的痛苦,忧郁,压抑,谁又
能够理解?仅仅是荣誉就弥补得了的吗?
整块农田是大漫坡,下面是沟塘子,上面是天然林,农田与天然林之间是一条
毛毛道,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在大柞树下面坐着,透过榛柴棵子和不多的杂草,
农田内的作物也会一目了然。顺着吼声,此刻徐继发清楚地看到,在包米地与倭瓜
地之间,一大两小,三头狗熊目中无人地占领了地盘。大熊贪吃,抓着包米大嚼大
咽;小熊贪玩,捋着倭瓜秧子在自娱自乐。徐继发与狗熊打了半辈子交道,八道岗
种地也有六七年了,身处熊窝,什么样的狗熊他没有见着?可是今天他一眼就发现,
这三头狗熊均非同一般,一是个大,再有是毛眼。一般狗熊在七八百斤左右,可是
这大熊呢,是一般的两倍,垄台上坐着也有两米多高,这么大的狗熊实属罕见。夕
阳西下,在毛眼方面就更不同寻常了。小兴安岭的狗熊基本上为两种。黑熊居多,
棕熊较少,毫无疑问,这是三只棕熊。毛眼绛色,亮丽又华贵。非常的刺眼,非常
的夺目,像有一圈佛光,不停地在闪烁。看着看着,不由得一愣:“这么眼熟,难
道真的是‘大姑娘’不成。”徐继发喃喃地说道,心跳突然加快。
“爸爸你说啥?‘大姑娘’来了,它就是‘大姑娘’吗?”徐俊玲的眼睛也突
然间的睁大,盯着棕熊呆呆地问道。
“说不准啊!很可能……二十年啦!我看它好像!”徐继发仍然死死地盯着,
张着大嘴,小声儿说道。他的目光又移向了小熊,想通过后代,进一步判断老母熊
的身份。女儿俊玲也觉着好玩,喜不自禁地喊道:“爸爸快看,它俩多逗啊!”青
木好一却气哼哼地嚷道:“好玩什么,遭殃的,倭瓜秧子,统通地毁啦!统通地毁
啦!”徐继发无语,全神贯注观察着两只小棕熊的动作。
夕照下,两只小熊调皮又可爱,憨态十足,滑稽又可笑。它俩把倭瓜地当篮球
场了,相互嬉戏,拿倭瓜在“练球”。其中一只抱着一个面盆大的倭瓜,啃了一口,
可能是味道不怎么理想,就有点恼怒,扭动着屁股奔向了对方,像三步上篮,扑通
一声就砸到了头上。被砸的小熊正扯倭瓜秧子玩呢,可能它的精力正对着狗群,冷
不防,突遭袭击,一倭瓜就砸了个仰巴叉儿。赚了便宜,扔倭瓜的小熊抱着肚子哏
儿哏儿直笑,仿佛在说:“没想到吧,你这个笨蛋!”被砸的小熊有点儿蒙头转向,
爬了起来,但没有还击,而是顺手抓了一个足球大的倭瓜,由下而上,“嗖”地一
声就直甩了出去。也许是碰巧,也许是小熊臂力超群,倭瓜像一出了膛的炮弹,划
了个弧,擦着凶猛狂叫的“老蒙古”的脊背,“嗖——咔嚓”一声,就把紧随后面
的“猛张飞”砸了个跟头。黑狗“猛张飞”可能是没有丝毫的防备,突遭暗算,顿
时就急了,“汪”地一声吼叫,四爪腾空直扑了过去。“猛张飞”这家伙从小霸道,
谁也不惯着。一旦争斗,为半块骨头它也敢拼命。命不值钱,就是不能认输。“老
蒙古”从小就是它的搭档。彼此之间又极为义气,此刻见“猛张飞”直扑了下去,
就紧跟着配合,像生死战友,把自己的伤亡置之度外了。但“猛张飞”速度太快,
它已经晚了。小熊特阴,也早有思想准备,大巴掌一抡就开始了迎战。但“猛张飞”
毫不退却,借着惯力,冲过去在小熊大腿上就是狠狠地一口。牙齿刚叨上,小棕熊
的巴掌也猛扇了过去。“噗”地一声,“猛张飞”被打出去有七八米远,旋了两圈
才落在了地上,挣扎着一声声地哀叫。眼前的一幕,使树下的三人目瞪口呆。
三人都真切地看到,“猛张飞”重残,小棕熊获胜,可是吃包米的大熊仍不解
气,扔掉包米就直奔了过去。扑到跟前,扭动身子,狠狠地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猛张飞”的哀叫戛然而止……
就在大棕熊报复的一瞬间,徐继发的眼珠子又瞪大了。愕然、困惑,很长时间
才流着眼泪喊道:“老天爷啊!我可算是找到你啦!我可算是找到你啦!‘大姑娘
’你,你……你怎么变得……这样……凶狠啊!”他高声地嚷着,但心里头清楚:
从1957年以来,狩猎队遍布山林,多少动物活活被惨杀?多少狗熊死不瞑目?
熊掌,熊胆,熊骨头——人类的贪婪,剥夺了它们的生存权利。于是它们把余怒,
转移到了猎狗与猎人的身上。把“猛张飞”坐死,仿佛是对人类的一种示威。
徐继发喊着,嚷着,激动着,吼叫着。昔日的感情代替了仇恨,过去的友谊驱
赶了心寒。他看得真切又非常的清楚:棕熊转身,两个硕大无比的奶子就暴露无遗。
特别是左掌,非常的别扭,呆愣愣地杵着,简直就是直直的棍子。刻骨铭心啊!历
史再久,他也不会忘记,赵尚志的队伍过河,母熊直立晃动着巴掌,乱枪之中也不
知道是谁,一枪把它的左巴掌给击伤,它嗷嗷哀吼着逃进了雨雾。二十年啦!重残
了的左巴掌,此刻就是历史的见证和最重要的标志……二十年啦,徐继发感到惭愧
又内疚,于公于私,他都欠“大姑娘”的太多太多。老天爷有眼,苦心没有白费,
二十年以后,老朋友与老朋友又再一次见面……
“‘大姑娘’啊!真的是你哟!真的是你哟……我望眼欲穿哪!一年一年的…
…今天总算是……”他手舞足蹈,简直像个疯子,也顾不上他人了。见三只棕熊都
无动于衷,才蓦地想起来联系的方式,他迫不及待地掏出来唢呐,又手忙脚乱地找
到了唢嘴,两手哆嗦着好半天才安上,两手高擎,腹部收缩,腮帮子一鼓,一曲嘹
亮、悠扬、清脆悦耳又激动人心的唢呐小调就在八道岗的农田上空荡漾了开来:
“呜哇哇——呜哇哇——呜哇呜哇,呜哇哇——”
唢呐一响,狗群的吠叫声戛然而止、不约而同地都扭回头来张望,目光和表情
都仿佛在埋怨他道:“主人你有病啊!猛张飞被它活活给坐死啦,你还替仇人呐喊
助威?”
唢呐声刚响,残暴的大棕熊就不由得一愣。眨巴着小眼睛好像在思索,停止残
暴,歪愣着脑袋呆呆地观望。唢呐再响,它就开始了吼叫:“眥——眥——眥——”
沐浴着夕阳,悲切的吼叫声在山谷中回荡,传播很远,所有的动物都停止了殴斗,
支棱着耳朵,揣摩着原因也判断着方向,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一种灾难。
呜呜哇哇,唢呐声在继续,由悲哀到喜悦,由痛苦到兴奋……情不自禁,大棕
熊很快就开始了舞蹈,垄台垄沟,大幅度地夸张,晃晃悠悠,刚开始舞蹈就特别地
投入;两只大巴掌也开始了划圈,一圈一圈不停地在划着。尽管左掌呆滞又别扭,
但不影响姿态,醉汉一样,时间不长就进入了状态。
两只小熊也开始了模仿。
久别邂逅,人和动物都亲切与陶醉,舞步踩着拍节,器乐也达到了高潮。可是
就在这欢快的时刻,徐继发和“大姑娘”都没有料到,厄运和灾难突然间地降落,
猝不及防,措手不及,眼瞅着“大姑娘”被黧牛给毁掉。对“大姑娘”来说,意欲
反抗也来不及了。
悲剧在一瞬间来临。祸首是郭震海赶来的三头癶子。牛奔的脚步声气魄而又雄
壮,地皮颤抖,唿隆隆地山响。但徐继发和“大姑娘”的感情太投入了,厄运降临,
竟浑然不知。一方在吹,一方还在跳呢!癶牛们杀来势不可挡,牛尾巴高竖,牛眼
睛都红了。鼻孔的气流像蒸汽机,飞驰电掣般直撞了过去。收不住蹄子,牛和狗熊
都跌出去老远。
太突然也太意外了。徐继发的唢呐戛然而止。他目瞪口呆,脸色如灰,全身颤
抖像秋风中的树叶,唢呐从手中也滑落到了地上。
“大姑娘”被撞倒,因为太麻痹和懈怠了,一家伙被撞出去有四五米远。“眥
喽”一声惨叫。
黧牛黑癶子讨了便宜,不再恋战,竖着尾巴,鼻孔朝天,傲慢又得意,目无对
手哞儿哞儿地叫唤。
两只小熊更是招架不住,没等还手就败下了阵去。跌入沟塘爬起来就逃命。黄
癶子和花癶子穷追不舍,它们善斗,也更喜欢逞能,见对手逃跑,哪能放过?继续
追赶也钻入了林子……
癶子参战,徐俊玲乐了。本来她就是这场战争的指挥,郭震海回家请牛就是她
的派遣。此刻看到了三只狗熊惨败,她兴高采烈,手抓猎枪蹦高儿喊道:“冲啊!
冲啊——哎哟我的妈呀!太漂亮喽!太漂亮喽!让你们再来,祸害我们的庄稼!冲
啊!冲啊!黑虎星你们快冲啊!
青木好一也突然来了精神。他的工作本来就是敲钟。柞树上吊着半米长的轻轨,
他一时激动,抓着铁棍蹦起来就敲,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咬牙切齿,
用足了力气,恨不得一家伙就将铁轨敲碎。
女儿兴奋,鬼子痛快。徐继发却惭愧又悔恨到了极点。癶牛的突然袭击,是他
万万没有料到的,也可能料想到了。如今可好,救命的老朋友刚刚找到就遭到了袭
击和暗算。
战场上的局势早已经失控。就在“大姑娘”蒙头转向时,女儿在呐喊,老鬼子
又敲钟,狂吠的猎犬们也卷入了激战。“猛张飞”惨死使它们怒火万丈,为了报仇
雪恨,五只猎犬眼睛都是红的,戗着鬃毛嘶哑着狂吠。特别是头狗——豹子眼黑虎
星,身先士卒,率领众犬一次次冲锋。但敌强我弱,始终没有机会。这次黧牛突然
把它击倒。“黑虎星”也乘势猛扑了上去,竭尽全力,张开了大嘴,一口就咬在了
母棕熊的腿上,歇斯底里,不能征服也得同归于尽。但是黑虎星万没有想到:母棕
熊的动作还是那么敏捷,它牙齿切进但没有衔牢,身体就旋转着猛飞了出去。棕熊
的大巴掌像吊车一样,随着一声怒吼,重重的一巴掌就击打了出去。由南向北,顺
着垄沟,旋转的黑狗像个破倭瓜,“扑哧”一声就砸落在了地上。
猎犬在感情上与女主人特亲,从小到大,是徐俊玲把它们驯育成的。“猛张飞”
惨死,徐俊玲就火了,现在眼瞅着从小就训练培育出来的爱将豹子眼死去,徐俊玲
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了,抓着猎枪就冲杀了过去:“王八蛋啊!你太狠啦!姑奶奶
今天跟你拼啦!”但刚刚跃出,就被父亲一把给拦住。“找死啊,你敢伤害了‘大
姑娘’!”“爸你别管,我豁出去啦!两只黑狗都让它整死啦!”女儿意欲挣脱开
父亲,哭着喊着拼了命的挣扎,手上的猎枪已压满了子弹。紧急关头,为了让“大
姑娘”快快脱险,徐继发只好冲着大棕熊嚷道:“‘大姑娘’啊!你快逃命啊!快
逃命啊!再不逃命就来不及啦!来不及啦!”黧牛,猎犬再加上猎枪,棕熊再恶也
难杀出重围。尤其是女儿徐俊玲的枪法,她没有文化念书不行,可是论打枪,沈阳
军区女民兵比武,轻而易举她就夺得了金奖。子弹出膛,“大姑娘”今天就插翅也
难飞啦!
也许母棕熊意识到了危险,也可能它听懂了徐继发的意思,对黧牛猛然虚晃了
一掌,四脚落地,扭头就跑。徐继发大喊:“快跑啊!快跑啊!进了林子,就没有
事啦!”
双方决战,一方逃走,另一方肯定要拼了命地追赶,人类是这样,兽类也不例
外。黧牛本来出了一口恶气,狗熊不跑它也许就罢了。见狗熊逃走徐俊玲就呐喊:
“追呀!追呀!黧牛快追呀!黄天霸快追呀!别让它跑啦!为黑虎星报仇啊!为黑
虎星报仇啊!”主人怂恿,黧牛撅尾巴又急追了上去。沿着垄沟,四只蹄子都加足
了油门。
狗仗人势,听女主人一喊:“黄天霸”、“老蒙古”、“大耳朵”、“小寡妇”!
这四位虽不敢近前,却虚张声势,绕弯儿快跑,边跑边嚎:“汪汪!汪汪!汪汪…
…”沸沸扬扬,开锅了一样。听群狗齐吼,再厉害的动物也有点儿头晕。
黧牛和狗群穷追不舍,老鬼子青木就更有了章程,他一边当当当拼了命地敲钟,
一边放开喉咙用生硬的汉语加油:“冲啊,冲啊——”
人和畜生都往地北头疾驰,徐继发他必须要追上,提醒他的女儿,别坏了他的
大事。于是弯腰捡起了唢呐,边跑边喊,“二丫头!二丫头哎!‘大姑娘’曾救了
赵尚志哪!‘大姑娘’是抗联的大功臣,大功臣啊……你敢给我开枪,老子今天,
就不认你二丫头了!爸爸找这头母熊,二十年啦!二十年啦……”
徐继发在高处看得清楚,母熊“大姑娘”身处重围插翅难逃了。尽管如此,他
仍然在鼓劲:“跑啊!跑啊!”他突然看到,“大姑娘”竟然爬到了树上。于是他
的心情才略有点儿轻松。
棕熊爬上了一棵粗大的风桦。就是这棵风桦,关键时刻使“大姑娘”脱险,强
敌围攻又使它丧命。是风桦无意中把母棕熊给毁啦!徐继发在高处眯缝着一只眼睛
看到,棕熊“大姑娘”眨眼之时就脱离了险情。狗群来了勇气,扬着脑袋转圈儿吼
叫:“汪!汪!汪汪汪!”黧牛、花牛还有杀气腾腾的黄牛,瞪着牛眼没有咒可念。
高坡上的三人一时也都愣了,不再呼喊,注视着母熊,看它能爬多高。但就在此时,
徐继发又发现,头狗——豹子眼黑虎星居然没死,它以超人的毅力和坚韧,从地上
挣扎起,脑袋高昂,后半截身子拖地,靠前腿挣扎,顺着垄沟快速度地移动。它张
着大嘴,目光灼灼,全身的黑毛被血水染红,沐浴着夕阳,目标仍然是高空中的母
熊。作为主人的徐继发骇然,全身发冷看着黑狗叹道:“老天爷!我的妈呀!在这
个世界上,谁都不服输啊!知道眼前还有一场恶战。”
双方在僵持着,唢呐声响了:“呜哇,呜哇!呜哇呜哇呜呜哇——”是自己的
姑爷挺着胸脯迎着夕阳吹着。唢呐的旋律是幸灾乐祸,想看“大姑娘”的热闹吗?
树有顶端你又没长翅膀。老鬼子怂恿黧牛它们撞树:“黧牛的撞树!黧牛的撞树!”
黧癶子果然猛冲了上去,“唿嗵”一头撞在了树上。后退两步唿嗵又是一头。
它眼珠子血红,简直快要疯了。花牛和黄牛也受到了启发,参与撞树,示威一样,
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在进攻:“唿嗵!唿嗵!唿嗵……”熊害怕了,下面猛撞一头,
它就往高处快爬两步,然后再扭头胆战心惊地看着……它爬得越高,风桦树的晃动
幅度就越大。
徐继发真为母熊担心,大声呼喊它稳住:“这傻家伙,怎么还爬呢!”“哎哟
妈呀!可别爬啦,太危险啦!太危险啦呀!”徐俊玲不想再目睹这场悲剧,毁了粮
食她觉着心疼,但狗熊死亡她又于心不忍,何况是爸爸的老朋友了。她想鸣枪制止
这场灾难,可是她举枪尚没勾动扳机,晃悠的大树轰隆一声倒了。狗熊“大姑娘”
实实在在摔落在了地上:一声哀吼在山谷中回荡:“眥——”
狗群愣了,癶牛们呆了,郭震海的唢呐也戛然而止。
趔趔趄趄,磕磕绊绊,徐继发第一个急奔了过去。风桦树倒了,并非折断,树
根的泥土有半间房子之大。
狗熊一般是摔不坏的,天生的圆骨,从小又练就。在小兴安岭林区时常就能看
到,大树下面有个圆坑,尽管不深但非常的明显,抬头仰望,必然会觅到,在横空
出世般树杈上别着一堆干枯了的枝丫。那就是狗熊们硏望的看台。狗熊爬树有两种
原因,一是观光,为孩子们警戒。二是躲蚊子。它全身的气味腥臭难闻,小咬蚊子
叮得它烦躁,高处有风蚊子也就少些。但往往麻痹,十有八九就倒栽了下来。砸一
个大坑却安然无恙。眯愣一会,优哉游哉走人。
但今天的“大姑娘”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没等它翻身,公牛黧癶子就旋风一样
急奔了过去,喘着粗气瞪圆了牛眼,泰山压顶般用它那锋利的犄角,对准它的腹部
就狠狠﨤了下去,“扑哧”一声,牛头又狠狠地一抡,随着母熊绝望的惨叫:“眥
——”熊血鲜红,喷泉般地涌出。母熊忍疼忽然一跃,锋利的右掌抓住了牛脖子,
牛血熊血交汇着喷涌,在夕阳下面,众人也分不清牛血与熊血颜色中的区别。但母
熊躺着,凶狠的黧牛死死把它﨤住。母熊哀吼,黧牛悲嚎:“眥——眥——”“哞
——哞——”趁双方决战,四条猎犬也急扑了过去,“汪汪汪”叫着,在母熊的身
上一口口的撕啃,不管熊头,还是熊的屁股。与此同时,头狗——豹子眼黑虎星也
拼命挣扎着追了过来,对准母熊脖子的右侧,“汪”地一声吼叫,先是一口热血从
膛内喷出,紧跟着一嘴就切进了熊肤……直到死亡也再没有松口。
牛血,熊血加上了狗血,猎场上处处是腥风血雨。
徐继发哭了,他折了块树枝,边抽打边喊:“松开哪!松开哪!你把它﨤死,
我,我对赵尚志将军,怎么交代啊!怎么交代啊!呜!呜……”
黧牛疯了,夹着尾巴,四只蹄子陷进了土中。红着眼睛喘着粗气,任凭徐继发
怎么抽打,脑袋上的蛮力却毫不动摇。随着母熊一声声哀吼,对面山坡上也传来了
熊吼:“眥!眥!眥——”如哭似泣,两只小熊,为母熊的安全在一声声哭泣。
青木愣了,郭震海愣了,徐俊玲却“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边哭边喊:“松
开呀!松开呀!黧牛你不能……要了它的命啊……”
黧牛的凶蛮,“大姑娘”的挣扎,使徐继发痛苦又感到了绝望。突然发现女儿
的猎枪,他一把就夺了过来,两手端着,枪口对准那颗倔犟的脑袋,颤着声音乞求
般地喊道:“你松不松开?你松不松开哪?你再不松开——”他食指勾动,“咕咚
——”伴着火舌猎枪就响了。血水像喷泉,呼地喷了出来。徐继发木然,血水喷了
他满身。可是黧牛仍然没有松开,血红的目光咄咄逼人。徐继发端枪一步步退着。
嘴上喃喃着:“神牛,神牛!你不能怨我,你不能怨我啊!”黧牛曾经挑死了老虎,
在人们的心目中,已经是公认的传奇式的英雄。脑袋中弹,仍然不倒,这使徐继发
感到内疚又恐怖。恐怖是恐怖,但颤抖着的枪口又指向了黧牛。磨磨叨叨又一次乞
求:“饶了它吧!饶了它吧!二十年啦!二十年啦!是它救了赵尚志啊!是它两次
救了我的命啊!”
“咕咚”一声,另一发子弹又射了出去。猎枪滑落,徐继发也一屁股蹲坐在了
地上。大脑是一片空白,眼前出现了一道道的金光。
两次中弹,黧牛终于倒了,“轰隆”一声,像楼房倒塌。徐继发的心碎了!
太阳落山了,密林深处又传来了熊吼:“眥——眥——眥……”是那两只小熊,
在呼唤妈妈,更好像是在哭泣中诉着说什么,让人揪心。
随着远处的熊吼,母熊“大姑娘”也唿地一声站立了起来,它脖子上悬挂着黑
狗,右掌扯拽着黧牛,迎着晚霞,一声接一声地吼叫:“眥呜——眥呜——”它目
光明亮,声音凄楚,伤残了的左掌吃力地挥动,尤其是两个硕大而又饱满的乳房,
奶头儿挺拔,直直地挺着,每吼叫一声,两个奶头就同时地颤抖……
徐继发惊惶地一步步地后退,他目光呆滞,险些被绊倒。嗑嗑巴巴情不自禁地
嚷道:“我的妈呀!我的妈呀!‘大姑娘’你,你,你没有事啊?”话没有说完,
矗立的母熊轰隆又倒了。
徐继发半天才醒悟了过来,紧走两步,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声泪俱下哭喊
着“‘大姑娘’哪!我有罪啊!我有罪啊……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种地养老牛
啊!我不该种地……养老牛啊!”哭着,喊着,叙说着,目睹黑狗又紧忙爬了起来。
他想把黑狗摘下来,但几次努力最终还是落空。狗牙像铸在了熊脖子上一样。尽管
黑狗早停止了呼吸,但表情狰狞,目光仇视。
徐俊玲和郭震海也围拢了过来。还有鬼子青木,都提心吊胆恐怕它再活了。青
木好一试探着说道:“快快剖腹!熊胆的化了,大大的损失!”徐继发无语,郭震
海却吼道:“你他妈的住嘴,什么损失?小日本鬼子,你他妈的懂啥!”徐俊玲瞪
眼,不高兴地嚷道:“你也住嘴,不懂礼貌,鬼子鬼子,是你叫的!”回头对父亲
忧虑地说道:“爸呀!你瞅瞅,它这……肯定的还有,更小的崽子吧?”她指着熊
的乳房。郭震海伸手揉了两揉,两个指头轻轻的一捏:“滋——”一股白浆直喷了
他满脸,随手抹去,兴奋地嚷道:“我操!还是热的呢!”徐俊玲无声地哭了。
暮色中尽管有点儿朦胧但徐继发还是清楚地看到,棕熊的乳房膨胀得像袋子,
乳房头紫黑,大枣儿一样。周围的绒毛斑斑驳驳。凭着经验,他可以肯定,这一窝
最少有两只小崽,不足三月,属哺育的期间。棕熊的寿命在四十岁左右,三年一窝,
与人类相似,这是“大姑娘”最后的一窝了。它是来觅食,阴差阳错才发生了这场
灾难。作为它昔日的朋友,今天的罪人,徐继发首当其冲是先找到它的崽子,只有
这样,才是对“大姑娘”最大的安慰。可是暮色降临,天色已晚,两只小崽又匿藏
于何处?无论如何我也要找到。徐继发下决心说道:“‘大姑娘’,你放心好了,
我现在就行动,找到天涯也得让你和孩子,再见上一面!否则我就……更不叫个人
啦!没有你的当初,我徐继发还不知道死几个死啦!唉!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啊!”
徐继发说完挺直了身子,赎罪一样,迈开大步往密林中走去。
“爸!你干啥去呀?”女儿追上来拉住了他问道。徐继发无语,女儿又接着问
道:“去找熊宝宝对吧?”徐继发点头,看着女儿就有泪花在缓缓地滚动。见暮色
降临,又没有目标,女儿担心,就用商量的口气说道:“爸呀你看,黑灯瞎火的,
明天找好吗?”想了想不对,又补充着说道,“可也是的,没有奶吃,说不准就会
饿死……豁出去啦,我陪你去找!两人毕竟也有个照应啊!”话刚说完,郭震海和
青木好一也追了上来。郭震海是为徐俊玲担心:“找黑瞎子崽呀?走吧!豁出去啦,
我陪着你们!”
四条猎狗也紧追了上来,寻找熊崽它们当向导。狗熊的气味,它们最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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