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张志强正坐在电脑前赶写一篇综合消息,记者部的电话响了,电话是蒋总编打
来的。蒋总编说:“志强,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好的。”张志强答应一声,放下电话,一路小跑上了三楼。
自打张志强成为《松泉日报》的首席记者后,蒋总编就不再叫他“小张”,而
改称“志强”了。张志强以为蒋总编召见他,一定是为了那篇调查报告的事。这几
天,他一直惦记着他的那篇调查报告,那篇两千多字的稿子虽不是“十月怀胎”,
但也没少耗费他的心血。为了采写这篇稿件,他足足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调查走
访了上百人,光整理、打字,就忙了大半个晚上。在这篇题为《企业破产之后》的
调查报告中,他引用大量数据,披露了本县一家大型国有糖业公司破产之后,国有
资产的流失情况。稿件上个星期就送审了,不知什么原因,蒋总编给压下了。
张志强来到蒋总编的办公室门前一看,银灰色的铁皮门虚掩着。自打他进报社
以来,觉得蒋总编办公室的门总是关着的,他每次来见蒋总编,敲门都要超过三下
后,才能听到蒋总编有气无力地说一声“请进”。这次,门居然没关,显然是留给
他的,但他没有贸然进去。他在门外站定,调整好呼吸,轻轻地敲了三下,听到蒋
总编说了声“请进”后,他才推开门走进去。蒋总编正低头看稿件,张志强以为是
看他的那篇调查报告,叫了一声“蒋总”后,便抻着脖子看了一眼。蒋总编抬起头,
朝他笑了笑,指着旁边的沙发说:“坐吧。”
张志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觉得蒋总编的“笑”里好像隐藏着什么。直觉告
诉他,蒋总编这次找他不会是什么好事,可究竟是什么事,他一时还摸不着头脑。
张志强像一个被班主任叫进了办公室的小学生似的,局促不安起来。他小心翼
翼地走到沙发前,坐下。蒋总编从老板台后面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把
稿子压在下面,然后走到饮水机旁,拿起一个纸杯,又从旁边的茶叶盒里倒出几粒
茶叶,接了大半杯开水,转身,放到张志强面前的咖啡色玻璃茶几上。蒋总编这一
连串的动作,张志强并不陌生,不过,那都是在蒋总编接待上面的头头儿时他看到
的,作为报社内部的人,别人是不是享受过蒋总编这样的待遇他不知道,他可是第
一次。凭经验,张志强可以断定,蒋总编不是要跟他谈调查报告的事。张志强记得
清清楚楚,蒋总编在会上强调过。一般的稿件,由业务副总编把关;超过千字的大
稿子、言论稿子、批评稿子,由他亲自把关。可以发的,他会直接签字;没签字的,
那就是没通过。至于“枪毙”的原因嘛,大伙儿也没必要追问,有必要解释的,我
自然会解释。蒋总编还说,松泉县巴掌大的地方,你这边一扯耳朵,他那边的腮帮
子就动弹,况且我们是一级党报,作为总编辑,我必须站在讲政治的高度上来把关
定向……看着纸杯里的“毛尖”一个个神气十足地悬在水面上,张志强想,蒋总编
要和他谈的事,要比那篇“调查报告”重要得多。
张志强捧起茶杯,轻轻吹开茶叶,呷了口茶说:“蒋总这茶真好,味儿正。”
蒋总编笑了笑,没说话。张志强放下茶杯,抬脸看着蒋总编,等待他开口。他知道,
这个时候不能急着问,也许“沉默是金”用在这里正合适。
蒋总编抬腕看了看表说:“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你回去收拾收拾,马上跟我
下楼,车在楼下等着呢,咱们去见见王经理。”听说要见王经理,张志强高兴了,
因为蒋总编说的王经理,就是糖业公司的老板。看来,蒋总编要带他去糖业公司核
实情况,那篇调查报告有希望啦!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站起来说:“我回去关
了电脑就下楼。”快走出蒋总编办公室的屋门时,张志强回过头问:“要带相机和
采访本儿吗?”蒋总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
黑色“桑塔纳”载着蒋总编和张志强直奔县城东边开去。大约过了五分钟,张
志强发现车行的方向不对,去糖业公司应该向北走,小车怎么向东开呢?他想提醒
司机,可蒋总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身板挺直,目视前方,应该不会错的。眼看
车出了城区,张志强实在憋不住了,向前探着头问:“蒋总,咱们这是去哪儿?”
蒋总编没回头,说:“酒店。”
“不是要去糖业公司吗?”张志强疑惑地问。
“都几点啦?这工夫去公司,哪还有人呀?”
张志强成了丈二的和尚,不知道蒋总编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大约过了二十分
钟,小汽车停在了“富豪春酒楼”门前。
城东这家“富豪春酒楼”,虽然张志强没来过,但他知道是县公安局刑警大队
长的小舅子开的。“富豪春”在县里的名气不小,不过,名声不太好听。没容张志
强多想,王经理和办公室李主任已经上前握手了。看样子,王经理和李主任已经在
楼前恭候多时了。宾主一边寒暄,一边推推让让地上了电梯。
走进七楼的套间一看,张志强就知道规格不低。张志强在记者部工作十多年了,
尤其是被命名为“首席记者”后,好多重头稿件都由他采写,他也没少上大小饭店
吃喝,但像眼前这阵势,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说话间,餐桌上已经摆好
了六个凉盘:鹅肝、鸭舌、凤爪、大马哈鱼籽,外加两个青菜,红的血红,绿的翠
绿。看着就让人有食欲。不过,张志强心里有些忐忑。这种不安,不是来自蒋总编,
也不是来自王经理,更不是来自酒店奢华的环境,而是来自蒋总编和王经理两个人
的交谈。
王经理说:“蒋老弟你这无冕之王可真难请呀,我们李主任说话不好使,是吧?
要不是我亲自出马,还请不动你呢!”
蒋总编说:“不是我难请,我这几天忙得是焦头烂额呀,要不早就找你搓两把
了。方明这两天也手痒了,正好咱们几个老同学好好‘切磋切磋’。”
蒋总编说的方明,张志强认识,是县委宣传部的部长。看来,王经理不是一般
人儿啊!方部长和蒋总编是什么人物?一位是县级的主管领导,一位是县报社的一
把手,王经理跟两位领导是老同学,而且交情很铁。
王经理又说:“方明打麻将太臭,就会点炮儿。那天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外
面开会,没工夫,我还以为你让哪个妹子给缠住了呢……”
“你可真能抬举我,拿我当你哪?”
王经理在蒋总编的肩上砸了一拳,两个人都爽朗地笑了。李主任也在一旁夸张
地笑起来,张志强没笑。他心里暗怨自己愚钝,早知道王经理和蒋总编有这层关系,
他的那篇调查报告也许就不写了,即使写,也不会写成现在这个样子。
包间内,除了糖业公司办公室李主任和张志强外,没有外人。两位“领导”聊
得正欢,六道热菜也上齐了。清蒸龙虾、豆豉扇贝、鲍鱼炖盅、红烧鹿鞭,外加一
炖一汤,炖菜叫“乡村一绝”:主料是玉米、土豆、茄子、南瓜;汤菜叫“情同手
足”,听了服务生的介绍才知道:主料是甲鱼和松花(蛇),说这两种动物原本是
一种,是同胞兄弟,甲鱼本来就是蛇,它所以成了甲鱼,是因为它穿上了“马夹”,
穿上马夹后就再也不能大大方方地活着了,于是,整天缩着头,把尾巴夹得紧紧的。
服务生说,这道汤,女士喝了,补血补气,美容养颜;先生喝了,滋阴壮阳,延年
益寿。“这么多菜,就咱四个吃?”蒋总编笑着问。李主任举起双手,“啪啪”连
拍两下,立即从门外进来一位服务生。
“告诉前台,客人齐了,上小姐——订好了的。”李主任吩咐。
王经理笑笑,对蒋总编和张志强说:“二位今天别忙,咱们好好放松放松……”
有四个如花似玉的小姐加盟,酒桌上的气氛立马就活跃起来,小姐们各自“认”
了自己的“客人”,亲昵地坐在身边。小姐管客人叫“老公”,除张志强外,客人
管小姐叫“老婆”。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一家人呢,只是年龄差得大了些。
更让张志强开眼的是,酒,要一家一家地喝,“老公”喝不了,“老婆”代劳
;菜,不要自己亲手动筷,由“老婆”送到嘴里。张志强结婚快十年了,他的老婆
从来没这样伺候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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