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刚开始,张志强有些拘束,面对一桌子好酒好菜,他却没有一点儿胃口。
张志强的母亲死得早,是父亲既当爹又当娘把他拉扯大的。张志强上高中时,
每个星期回家一趟,为的是帮父亲干点活儿。返校前,父亲总是给他弄些咸菜带上,
芥菜丝、萝卜条、辣白菜,凡是能下饭的,全给他带。那时候,学校食堂的白菜汤
才一毛钱一碗,但张志强舍不得买,更不用说吃炒菜了。张志强知道,父亲在家也
只是靠咸菜和大酱下饭。那时,他父亲的身体不好,一到冬天就喘得厉害。有一年
冬天,父亲早早起来给张志强做饭、炒咸菜,怕吵醒儿子,他就没敢开灯,摸黑儿
贴大饼子时,手被铁锅烫起一溜大泡。后来化脓了,得了冻疮,一到冬天就犯病,
钻心地刺痒。张志强看见父亲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
李主任主陪张志强。李主任说了,菜可以不吃,酒一杯都不能少。小姐见张志
强脸红了,就紧着给他夹菜。五杯“浏阳河”下肚,张志强就不像先前那样拘束了。
再看蒋总编,脸色红润,精神饱满,秃顶的大额头上泛着油光。陪他的小姐更是温
柔得可以,不光一口一个“老公”地叫着,还自告奋勇替他喝了三杯酒。三杯酒喝
完,那个小姐就不像原来的样子了,坐到了蒋总编的大腿上不说,还用双手勾住蒋
总编的脖子,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见酒喝得差不多了,李主任拍拍手,提议每人讲一个段子,活跃活跃气氛。
四位小姐像是排练好了似的,齐声响应,嗲声嗲气地说,好呀好呀,边说边鼓
起掌来。
王经理先带头,他抓起一张餐巾纸,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嘴,左手搂着小姐,大
声说,我讲的是我们老家的事儿。我们老家呢,是个小山村,村里有一家儿,只有
老两口儿,俩人儿很有特点:丈夫是个瞎子,看不见;媳妇儿呢,是个哑巴,不会
说话,但是他俩的耳朵都好使。日久天长,这两口子就有了他们自己特有的一套交
流方式。说是这天吃完早饭,两口子待在屋里没事儿,就听到村外传来一阵鞭炮声。
丈夫大声问媳妇儿:“哪儿放炮呀?”媳妇儿不会说话呀,听见丈夫问她,就凑到
丈夫跟前,伸手在丈夫的屁股上摸了摸。“后沟儿呀!”丈夫明白了,接着问,
“后沟儿谁家呀?”媳妇儿抓过丈夫的手,在自己的前胸摸了摸。丈夫说:“啊,
二奶家呀——二奶家办啥喜事儿啦?”媳妇儿转过身,和丈夫背对着背,撅起屁股
蹭了蹭。“哈哈!定(腚)亲啦——二奶家谁定亲啦?”媳妇儿伸手到丈夫的裆下
捏了捏。丈夫笑了:“啊,是二蛋子呀——二蛋子跟谁定亲了呀?”媳妇儿拉过丈
夫的手,在自己的裆下摸了摸。“哎哟!和大凤(缝)子定亲啦……”
王经理边讲,大伙儿边笑。王经理自己不笑,张志强忍着,也没笑。段子刚讲
完,四个小姐已经笑得喊肚子疼了。
“给我揉揉呀,快点儿呀!”尽管张志强一再暗示陪他的小姐“老实点儿”,
但那个小姐还是拉起他的手,往自己的肚子上按。
笑够了,李主任张罗了喝杯酒,然后非要请蒋总编也讲一个。蒋总编说:“我
哪会讲段子呀,不行不行。”王经理说:“我讲完了你不讲?罚酒罚酒!不讲喝三
杯。”没办法,蒋总编清了清嗓子说,那我就讲一个吧,我讲的是我当老师时发生
的事儿,也是真事儿。说有这么一天,一个小学生放学后回家做作业,遇到几个解
词不会了,就去问爸爸。他的爸爸呢,正坐在桌前跟邻居打麻将,哪有闲心管孩子
的学习呀。孩子问:“爸爸,老师留作业,解词不会。”
“二万!”爸爸打出一张牌,心不在焉地问孩子,“说,啥词不会?爸爸告诉
你。”
“奉献?”孩子小声问。
“傻B!”爸爸说。
“第二个词是‘勇敢’。”孩子又说。
“勇敢?勇敢是虎B!”
“那,潇洒呢?”
“牛B!”
小孩子嘛,记性好啊,爸爸的解释他全记住了。第二天上课,老师检查作业,
这个孩子高高地举起了手,老师就叫他回答。
老师问:“奉献是什么意思呀?”
“傻B!”
“嗯?”老师大吃一惊,接着问,“那勇敢呢?”
“勇敢是虎B。”
“什么?你再说说潇洒?”
“潇洒是牛B!”
老师一拍桌子,大声问:“谁教你的?”
“我爸爸。”
“那你爸爸是二B!”
蒋总编最后这句,把大伙儿逗得前仰后合,一屋子人笑翻了天。蒋总编也咧着
嘴笑了起来。
张志强从来没听过蒋总编讲段子,平时,他想听蒋总编说句笑话也是不大可能
的。小姐边笑,边扑进张志强的怀里,一只手在身下偷偷地捏张志强的大腿,张志
强顺势趴在小姐后背上,笑得摘下眼镜擦起眼泪来。
要不是多喝了几杯,下面的“节目”张志强可能就不会参加了。中午老婆打电
话告诉张志强晚上早点儿回家,让他经管儿子。可这酒一多,就有些身不由己了,
加之蒋总编兴趣正浓,他也不好张罗走。说说笑笑,时间已经不早了,张志强以为
该结束了。他哪里知道,序幕刚刚拉开,好戏还在后头呢!
服务生按李主任的吩咐,打开了音响,关了大灯。霓虹灯闪着暧昧的光,像一
条条多彩的蛇,在每个人的身上游走,大伙儿的心仿佛一下子被这些彩蛇拉得更近
了。唱歌,手拉着手唱。跳舞,肚贴着肚跳。一转眼,十点多了。
醉了,肯定是喝醉了。事后,张志强曾这样安慰自己。如果不是喝醉了,他会
那样做吗?如果不是喝醉了,还有别的理由吗?人往往就是这样,自己做了荒唐的
事,过后也懊恼,但是懊恼过后,总要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至少得找个借
口,似乎只有这样,才心安理得。虽然张志强事后并没有心安理得,但借口他还是
要找的。
歌罢舞罢,四位先生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热情的陪酒小姐,又来到地下一楼的华
清宫——洗澡。
冲完澡,套上薄如蝉翼的短裤,再穿上特制的宽松的浴服。服务生将张志强领
进休息室。休息室是个单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个茶桌,茶桌上摆着几样小吃,
看不清是什么,壁灯朦朦胧胧的,发出淡粉色的光,好像给整个房间罩上了一层柔
柔的薄纱。空调开着,屋里很凉爽。墙上挂着一台大大的电视机。服务生将电视机
打开,说了声“先生请休息”,便退了出去。
电视里播放的是录像。先是海滩和椰林,景色很美。忽然镜头转向了室内,一
个黑皮肤的男人和一个白种女人在一起,一丝不挂,镜头是关键部位的特写。张志
强刚刚冲去一身“火气”,此刻又被电视里的镜头给撩拨得热血沸腾了。过去他只
是听人说过A片,还没亲眼看过呢。
几分钟过后,张志强就觉得口干舌燥,呼吸也加快了。正在他想入非非时,门
开了,一个妙龄女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先生好!”女郎笑着鞠了个躬,“我是来为李主任尊贵的客人服务的。”
张志强的心怦怦地狂跳起来。那女郎上身只穿个乳罩,乳罩又瘦又小,只能遮
住乳头儿,大半个奶子明晃晃地暴露在外面。他下意识地抓过毛巾被遮盖着自己的
身体,还试图下床去关电视,被小姐拦住了。他紧张地说:“不不,我不要服务,
不要……”
“哟哟!我又不是大老虎,就算你是个小和尚也用不着怕嘛,我还能吃了你呀?
——李主任把小费都付完啦,先生要是嫌弃我,我就再去给您叫来一个,不过呢,
她可没有我温柔哟……”女郎的声音很好听。张志强听着,仿佛酷暑天吃了杯五彩
冰淇淋,不光清爽,还有一丝香香甜甜的味道,那味道很撩人,让人有一种品尝的
冲动。
张志强仔细端详着面前这位女郎:二十来岁,全身上下到处都充满着诱人的活
力。
“哥——”女郎捏住张志强的手,顺势坐在床边上,柔声说,“我给你按摩按
摩吧,既解乏,又醒酒。”说着,便将已经坐起来的张志强放倒在床上,随手褪去
短裙,解下乳罩……床上的动作和电视里的动作呼应着。
“哥哥真棒!”完成了全套动作,女郎一边吻着张志强,一边呢喃着夸赞。
过了一会儿,电视上又换了一对儿。张志强拉过小姐,说我还要。
“明天再来嘛,”小姐抬腕看了一下表说,“还有五分钟我就得走了——到‘
钟儿’了。”张志强这才明白过来,敢情这“服务”是有时间限制的。
小姐轻吻一下张志强,就像风一样飘了出去。张志强这才清醒过来,还没品味
快感,就懊悔起来:我这是怎么啦?
张志强临上大学时,父亲就嘱咐过他。父亲说,外面的女孩子就好比荨麻叶儿,
是万万碰不得的。父亲还说,碰了,就会耽误你的前程。张志强记住了父亲的话,
大学四年,他把精力全用在学习上,年年得一等奖学金。结婚那天,父亲嘱咐他说,
这回,你有自己的女人了,外面的女人全都成了荨麻叶儿,懂吗?张志强说,爸,
你就放心吧,我懂。
可是,今天这是怎么啦?我都做了什么呀!父亲去世还不到一年,难道父亲的
话就作废了吗!他真恨自己。
走出“富豪春酒楼”时,一阵夜风吹来,张志强心中的懊恼和悔恨随风飘散,
代之而来的是舒爽和惬意。
“刚过十二点,去哪?”坐进出租车,蒋总编好像余兴未尽,大声问。
“烧烤城,怎么样?”王经理说。
张志强坐在司机后面的座位上,他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心里虚虚的,低着
头,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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