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唐贤珠每天的日子还是浑浆浆的。她每天都要喝酒。唐天琢每天修表的钱勉强
够她喝酒。就在唐天琢和维克多到饭店吃饭的时候,她进了修表店。她见柜台里放
着五块手表,旁边还有一张用俄文写的字:我们分手的礼物,也是你永远的记忆,
表是假的,情谊是真的。
唐贤珠把五块表摆好,又把那张纸条放在了抽屉里。这时,有客人进来。是一
个胖子,剃着光头,穿着黑缎子马褂,脚上却蹬着一双棕色的羊皮鞋。他手里攥着
一把油纸扇子,进了屋就说,小师傅在吗?
唐贤珠就说,小师傅是我儿子,他出去吃饭了。客官是修表就把表放这儿,我
儿子回来就给你修。
胖子说,我姓崔,阿城县警察局的局长,是冯县长让我来的。我来不是修表,
是想让小师傅帮助我鉴定一块手表。如果是真的,我给他十块大洋鉴赏钱,如果是
假的,我给他两块大洋。如果鉴定错了,我老崔脾气不好……
唐贤珠说,崔局长,你在这儿稍候,我给你沏茶,一会儿我儿子要是不回来,
我就去叫他。
正在这时候,唐天琢回来了。他脸被酒熏得通红,走道也有些不稳。进了表店,
就对唐贤珠说,老妈,给我倒点儿醋,今天我和维克多喝多了。维克多要去德国,
今天喝的是告别酒。
崔局长怒着脸,说,就这个熊样,还能给我鉴定手表。
这时唐天琢才看见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就说道,这位客官,让你久等了。店家
无礼,今天多喝了几杯,不过,我喝得再多眼睛不会冒金星,手脚也不能不利索,
修表的活一点儿都不耽误。客官您是……
崔局长说,我是从阿城来的,也是冯县长让我来找你,是想让你给我鉴定一块
手表。
唐天琢说,拿出来看看。
崔局长说,你最好能睡一会儿,醒了再给我鉴定。我是巡警,我知道人一喝酒
就是眼睛不花,心也乱了。我常常酒后审案子,一审一个错。
唐天琢说,崔局长说得对。
唐贤珠拿出两块大洋给崔局长,巡警大人,看样子您还没有吃午饭,对面有一
家刘家饺子馆,小菜做得也好,就算我请巡警大人吃饭,等你吃完了回来,我儿子
也醒酒了。
崔局长就起身走了。
唐天琢躺到里屋的床上,一会儿就睡着了。等崔局长回来的时候,他还没醒。
唐贤珠就把他推醒。唐天琢的酒是醒了,可是眼睛和脸还是红的。
崔局长把那块表拿了出来,放在唐天琢面前。唐天琢拿出放大镜,前后看了看,
说道,这是一块瑞士产的伯爵表,是一八八九年生产的,制表商名叫拉考奥克斯费。
这块手表虽然很旧,但它是一块真表。
崔局长说,我也认为这是一块真表。但是它总不准,每天都慢五分钟左右,我
上岗看这块表,总误事。
唐天琢把表盖打开,用放大镜照了照,说道,表的机芯被水侵蚀得时间太长,
破损很重。如果换机芯,这块表就不能算是真表了。因为,这种表的机芯是现代工
艺,不是拉考奥克斯费的工艺。
崔局长说,那这表就不能戴了,只能放在箱子里当家底儿了。崔局长又看着柜
台里的几块表,说道,你这几块表不错,能卖吗?
唐天琢说,舍不得卖,也是我的藏品。
崔局长说,舍不得卖,咱们换一块怎么样?
唐天琢说,换一块你就不合适了,我这几块表没有你的表名气大。
崔局长说,名气大小我不管,只要能戴,只要走得准,我和你换就值得。
唐天琢说,那你看哪块表好你就换哪块。
崔局长指着外壳很漂亮的表说道,这块怎么样?
唐天琢说,崔局长好眼力,这表叫江诗丹顿,也是瑞士产,瑞士人称它为贵族
的艺术品。
崔局长问,走得准吗?
唐天琢说,如果不准,你可以来修,来换都可以。
崔局长说,就要它了。
崔局长揣着那块贵族的艺术品,高高兴兴地走了,临走时还说,在阿城遇到什
么事找我,我们双城警局有二十多支洋枪,老子十天八天就崩死个人。
唐贤珠就问唐天琢,你换走的那块表可是维克多给你的?这么好的表却换了一
块破表。
唐天琢说,你就别管了,做表生意你不懂。
唐天琢看着崔局长换的那块表,越加感到是占了大便宜。别看它是一只旧表,
卖给手表收藏者,至少他得给五千块大洋,而被换走的那块假表,最多也就值几百
块大洋。唐天琢感到维克多给他带来了好运,他开始赚钱了。
这天唐天琢正在修表店里闲着没事儿,欣赏他和崔局长换来的真表。这时,有
个女人将门推开。唐天琢愣了,宋姐姐,你怎么找到我这里来的?
宋亚芬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说道,天琢,我知道我有这么一天,不是我来
找你,就是你去找我,我一想,还是来找你吧。维克多今天早晨走了,他以为他走
得很神秘,其实我知道他这几天要走。他走了好,省着出麻烦,因为在我心中衡量,
我嫁给你比嫁给他要幸福多了。
唐天琢笑了,宋姐姐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在俄国人办的学校里我是学习去的,
可不是谈情说爱去了。我到餐厅打饭,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连句玩笑都没跟你开
过。你怎么能说要嫁给我呢?
宋亚芬说,天琢,你别装了,你和维克多在背后没少说我。你说我身材匀称,
长着一张贵夫人脸,一举一动都透出了贵族气。你还对维克多说,如果我能把宋亚
芬娶了,那我可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你还对维克多说,宋亚芬的小嘴儿像樱桃,
红得像火炭似的。如果吻上一口,全身都是暖的……天琢,这话你说没说?
唐天琢脸红了,半天才说,是维克多跟你说的?我当你的面可没说这话,至于
我说没说,只有维克多能作证。这小子,一下子滚到德国去了,那这话就死无对证
了。
宋亚芬说,你说没说你心里知道。我宋亚芬有一双透视的眼睛,和你的眼神一
对,我就能知道你在想啥。天琢,别装了,抓紧把我娶了,维克多一走,我可轻松
多了。
唐天琢说,你还有事儿没办完呢!你得跟老维克多回俄国,等你把肚子里的孩
子生了,再到我的钟表修理店,和我谈婚论嫁。
宋亚芬就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才说,你真能开玩笑,我一个黄花大姑娘,
肚子里怎么能有孩子。
唐天琢说,是维克多跟我说的。
宋亚芬说,维克多和你一样傻,我说我肚子里有孩子,是想要挟他,不然,他
能给我两块手表吗?
唐天琢说,你真没有怀上维克多的孩子?
宋亚芬说,跟你实话说了吧,我和维克多确实上过床,不过,床上的事儿维克
多比小孩子还幼稚。你别看他挺尖挺灵的,天文地理、武器弹药没有他不知道的,
可是他就不知道男女的事情。他和我上床,吓得直哆嗦,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
经完事儿了。女人该破坏的,他根本就没破坏。这回你明白了吧。
唐天琢说,是真话还是假话,我也能听出来。娶你不娶你那是我的自由,因为
我不欠你的,你兜里的两块表对我也没有什么诱惑力。假如我要不娶你呢?
宋亚芬说,不娶怎么行,得娶。我让马克西莫夫大街的算命先生给算了,我属
兔的,得找属蛇的才能白头到老,我老家的人也说,这叫蛇盘兔。你和维克多都是
属蛇的,他走了,我不嫁给你嫁给谁?如果你真不娶我,我也不能让你消停了,天
天到你这修表店里来,我不给你添麻烦,我帮你干家务,擦窗户、扫地、锅头灶脑
我都干。听说你母亲心眼儿挺好,就是能喝酒。我天天给她送酒来,我就不信,我
就成为不了你这一间破房子里的主人。
唐天琢一声长叹,对付这样的女人还真没有办法。
唐贤珠这时从里屋走出来。刚才天琢和这个女人说话,她也听了几句,知道了
是怎么回事,就问,这姑娘是谁?
唐天琢不知该怎么介绍她,想了半天才说,是俄文学校的同学,叫宋亚芬。唐
贤珠说,这孩子个儿挺高,长得也水灵,说话的声音也好听。宋小姐,你说给我送
酒,哪儿呢?
宋亚芬说,阿姨,不知道你愿意喝什么酒。是路易十六,还是炮台,是轩尼诗,
还是马爹利,是伏特加,还是威士忌?
唐贤珠说,我喜欢喝列昂尼德红酒。
宋亚芬说,我对洋酒很熟悉,还没听说列昂尼德红酒。
唐贤珠说,列昂尼德是我丈夫,当年红透哈尔滨的酿酒师。酒吧的老板没有不
知道我丈夫的。
宋亚芬说,现在在哈尔滨已经找不到这个牌子的酒了。
唐贤珠说,实在没有,中国产的红酒也能对付喝。江北呼兰县二毛子谢尔盖?
宝庆酿的红酒也行,价格也不高,十块大洋就能买一坛子。
宋亚芬说,往后,我就让谢尔盖?宝庆往咱们家送酒。
唐贤珠就搂着宋亚芬,你真是天下难找的好姑娘。
宋亚芬说,阿姨,你应该说,我是天下难找的好儿媳妇。
唐贤珠一下子就变了脸,这孩子咋能有这个想法呢。儿媳妇是能随便当的吗,
得门当户对。
宋亚芬说,阿姨,你别装了,你们家咋回事儿我知道。咱们才门当户对呢。我
也是混血儿,我的俄国名叫柳芭。我父亲叫亚历山大,是当年修远东铁路的工程师。
他住在我姥爷家的院里。我姥爷是香坊肉食厂的老板。当年哈尔滨卖的肉肠,都是
我姥爷家肉食厂的。后来又请了俄国人配料,这肉肠就变成了红肠。当年我姥爷家
有伏特加轿车,利洛列夫大街(现安国街)还有房产。后来我父亲病故。我也成了
没有父亲的混血儿。我姥爷的肉食厂后来被俄国一个商人给挤兑走了,举家去了直
隶。我姥爷给我母亲和我留下了在利洛列夫大街的几间房产……阿姨,你听听,是
不是和你们家的情景差不多。
唐贤珠说,还真差不多。又问,你母亲现在可好?
宋亚芬说,我父亲死了以后,她一直很忧郁。我姥爷举家搬迁对她又是一个打
击。后来她抽大烟,把六间房子都抽没了,前年冬天,她死了。
唐贤珠又问,那你在俄文学校读书,谁给你交学费?
宋亚芬说,我在俄文学校不读书,在餐厅做饭。我中餐西餐做得都拿手,我能
烤列巴,能做德式烧羊排,能做俄罗斯红汤。
唐贤珠说,列昂尼德,就愿意吃这些东西。我也喜欢吃。好了,啥也别说了,
咱们确实门当户对。
唐天琢一直不说话,这时候笑了,宋亚芬,你不是混血儿,你父亲叫宋万达,
原来在你姥爷开的肉食厂杀猪。
宋亚芬站了起来,指着唐天琢,天琢,你放屁,我父亲怎么能杀猪呢。
唐贤珠说,天琢,你别胡说了。屠夫的孩子怎么会做西餐。
宋亚芬说,阿姨,天琢就是不想娶我,才诽谤我。阿姨,你要给我做主!
唐贤珠说,我真得给你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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