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宋亚芬把她唯一的一只皮箱子也拎到了表店。皮箱子里没有值钱的东西，一条
羊毛披巾和一双掉了色的皮鞋，有一套俄产的西餐具，有一套明宝堂石印的西游记，
还有做饭炒菜用的铁铲子和笊篱。

    唐天琢看着她箱子里的东西，笑着说，你这些和我们家门当户对的宝物，我都
不知道应该放哪儿。

    宋亚芬说，必须得放到好地方去。尤其这把笊篱，是我姥爷当年在肉食厂煮肉
时捞肉的。

    唐天琢说，维克多给你的两块表呢？

    宋亚芬说，我藏起来了。

    唐天琢问，什么时候拿出来让我看看？

    宋亚芬诡秘地说，等我们结婚那天晚上，我就拿出来让你看。

    唐天琢说，在那个美妙的时刻，拿出那美妙的东西正相当。

    宋亚芬就使劲给他一拳头，你这个挨千刀的，还有比那手表更美妙的东西你怎
么没有想到。

    唐贤珠走了出来，见唐天琢和宋亚芬说说笑笑，心里也觉得很愉快。这时候，
她还没有忘记问，宋亚芬，江北谢尔盖？宝庆的红酒啥时候送来？

    宋亚芬说，我一会儿就到马迭尔酒店给你买几瓶。江北送酒得等我和天琢结婚
以后。婚后，江北每周要送来一桶。

    今天上门的生意不多，只有附近米店老板送来一块国产怀表让唐天琢修。整个
一下午没活儿干。但钟表修理店并不显得冷清。三个人有说有笑。

    这时候，天渐渐地黑下来。宋亚芬说，我饿了，是不是该做饭了？厨房在哪儿，
我下厨。

    唐天琢说，别在家里吃了，去对面的刘家饺子馆。

    三个人起身，简单梳洗打扮就要出门。这时，一块大石头将表店的偌大的洋玻
璃砸碎了。唐天琢抄起门口的一把斧子就要出去，却被宋亚芬拽住了，别出去，不
是抢就是勒索。

    唐贤珠吓得躲在了小屋里直哭。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个操着大刀的汉子。两个汉子都剃着光头，穿着
露排骨的短衫。

    唐天琢说道，两位好汉，是不是想讨几个喝酒钱？要多少给个数。

    一个汉子说，打家劫舍的事儿咱不干。咱是民国政府的巡警，刚才给你们一石
头把玻璃砸了，是想让你们知道，咱民国是有力量的。报一下字号，我叫曹子川，
阿城县警局的大队长。

    这汉子一报字号，又提到阿城县警局，唐天琢就知道他们来干什么来了。就双
手抱拳，曹队长，子民唐天琢有什么违抗民国政府的事儿只管说，子民唐天琢一定
改正。

    另一个汉子说道，你是个奸商。你用一块假表换了我们崔局长的一块真表，其
用心何其毒也。

    唐天琢说，子民不敢。我在霍尔瓦特大街修表三年，没有说我唐天琢是奸商的。
尤其是崔局长到我的小店里来，我更不能做出对不起他老人家的事儿。崔局长的表
确实是假表，如果我看走了眼，那是有比我还高的高手，我走了眼。

    曹子川说，在哈尔滨的表店四五家，排在头一个的应该是老维克多。那天，我
们崔局长到老维克多那儿鉴定手表，老维克多去了江北，我们崔局长才到你这店里
来。崔局长在你这儿换的那块什么江诗丹顿才是假表。这块表已经让老维克多看了。
老维克多也气得够呛，说这块假表是他组装的，让他儿子给偷走了。唐天琢，这回
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

    唐天琢说道，我知罪，我知罪。不过，崔局长那块伯爵表机芯已经完全破损了。
请转告崔局长，子民唐天琢知罪，愿意赔偿损失，请他把那块江诗丹顿拿回来，我
再把他这块表还给他。另外，我要补偿一百块大洋给局长压惊。

    曹子川笑了，算你知礼。既然你知罪，崔局长也能饶了你，不过，一百块大洋
补偿那是太少了，我们崔局长说了，你得补偿五千块大洋。不然……啥也别说了，
你那块假表我带来了，把那块真表给我拿回去交给崔局长。三天内，我们崔局长亲
自来取那五千块补偿金。说完，就把表掏了出来摔在柜台上。

    唐天琢也乖乖地把那块伯爵表交了出来。曹子川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说道，
天琢师傅，你受惊了。现在天气也凉了，抓紧把玻璃换上，别冻着。

    唐天琢说，曹队长，您慢走。

    唐天琢在生意上的失败，是由于他的聪明才使他失败。宋亚芬说，天琢，你哪
能干出这种事来，如果是维克多干出这种事来就不奇怪了。

    唐天琢说，这也是维克多让我这么干的。小维克多给我出的主意，却让老维克
多给我使了绊子。啥也别说了，想办法凑足五千大洋吧。

    唐贤珠眼睛都哭红了，她从里屋走出来，从兜里掏出了一对玉镯子，说道，把
它卖了吧。崔局长是惹不起的，别说要五千块大洋，就是要一万块大洋咱也得认。

    宋亚芬拿起玉镯子在手上掂了掂，又对着灯照了照，说，这东西值不了几个钱，
五百块大洋是出了高价。

    唐贤珠说，那可咋整，实在不行的话就只好把这房子卖了。往后咱们别干修表
这个行当了。咱们回菲克图，像你父亲那样酿酒。酿酒不会担惊受怕的，再说我吃
透了你父亲酿酒的技术。

    唐天琢说，妈，你放心，我就是要饭也不会去酿酒。不是因为我不喜欢酿酒，
因为我实在不喜欢我那个还没见过面的父亲列昂尼德。

    宋亚芬说，天琢说出的这句话，太让我佩服了。她又对唐贤珠说，阿姨，不就
是五千块大洋吗，不用你们管了，我给那个崔局长。

    唐天琢说，你那破箱子里那些东西，能值几个钱？你说你有两块表，我也不知
道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用一块就把账顶了。

    宋亚芬说，那两块表我怎么能随便顶账呢。我还等着结婚那天晚上送给你呢。
这五千块大洋我解决，我朝老维克多借，他不借我就在他的表店耍赖。小维克多和
老维克多都怕我。

    唐天琢说，老维克多的生意做的也不容易，还是别上他那儿敲诈去了。

    宋亚芬说，天琢，你真能装。你的生意坏在谁的身上？还不是坏在小维克多和
老维克多身上。这笔钱他们要是不出，咱们怎么能出这口恶气。

    唐天琢说，那我就不管了，你愿意咋办就咋办。

    宋亚芬的肚子咕咕作响，说，这么点儿小事把咱们吃饭的大事都耽误了。就对
唐贤珠说，阿姨你看着店，我和天琢吃点儿饭去。回来给你带两瓶酒。

    唐贤珠说，去吧，去吧。

    宋亚芬拉着天琢就去了饭店。

    他们进了刘家饺子馆，进了一间雅间。店小二进来送给他们菜谱，让他们点菜。
唐天琢说，吃点儿饺子算了。

    宋亚芬说，这怎么行，这可是咱俩头一次吃饭。光吃点儿饺子也不隆重。说着
就拿过菜谱，扫了一眼说道，糖醋排骨、酱猪蹄子、红烧大肠、猪耳朵猪尾巴拼盘
……

    唐天琢说，你点的这些菜好像是一辈子没吃过几回肉的庄稼人，显得没文化。

    宋亚芬说，我点法式烤羊排，这儿有吗？这就是给开荤的人开的饭店。再说，
我就愿意吃肉。

    唐天琢对店小二说，来一瓶白酒，花园大曲。

    一桌油腻的菜上齐了，酒瓶子也打开了，两个人就用碗倒酒。宋亚芬把酒端起
来，说道，今天这个酒算啥酒呢，有喜事也有悲事。悲事就不用说了，喜事你得知
道，今天农历六月十六，日子挺好，就算咱俩订婚吧。

    唐天琢说，别订婚了，太麻烦。今天晚上把婚结了算了。

    宋亚芬说，你这才像个爷们儿。白天总是跟我装。现在我才看出来，你唐天琢
还是有眼识泰山哪。告诉你天琢，你娶我宋亚芬你是占了大便宜，不是因为我有两
块表，也不是因为我能帮你解决困难，主要是我宋亚芬有女人味儿。你看出来了，
我对你妈多孝敬，对你多实在。往后你该修表还修表，要是不能修表咱就开个西餐
馆，我主厨，超不过三年，洋楼咱能住上，洋车咱也能开上。你再看看咱这身板儿，
该大的地方都大，我姥姥说过，女人该大的地方大，生的孩子个保个是个小子。

    唐天琢说，我不喜欢小子，我喜欢丫头。

    宋亚芬说，结婚以后，我使劲给你生孩子，小子、丫头咱们一样一半儿。天琢，
你想要多少个孩子？

    唐天琢说，七个、八个都行。

    宋亚芬说，我姥姥说过，一个人家，有一个孩子那不叫孩子，那叫祖宗。孩子
多了才是孩子。

    唐天琢说，你姥姥真像中国的一位智慧老人孔子。

    两个人一会儿就把一瓶酒喝了。唐天琢有点儿头昏，但他还是叫店小二再上一
瓶酒。宋亚芬就踹了他一脚，咋这么不懂事儿呢，忘了今天晚上咱俩得结婚？

    唐天琢想了想，对，结婚。

    宋亚芬问他，今天晚上你和我结婚，明天你就不是小伙了，是老爷们儿了，老
爷们儿和小伙是有区别的，老爷们儿心里头得想大事儿了。从明天以后，你有点儿
算计没有，想干点儿什么大事儿，光修表怎么行。

    唐天琢说，想好了，两件事。想办法不给崔局长一块大洋。我得坑老维克多一
把。

    宋亚芬说，这两件事不小，你咋办？

    唐天琢说，等我办完了，你就知道了。

    宋亚芬瞪大了眼睛看着唐天琢，半天才说，天琢，你是个能办大事的人物，这
辈子我是嫁对人了。

    唐天琢把店小二拿来的那瓶酒，看了看，递给宋亚芬，把它拿回去，给我那酒
鬼妈喝。走，回去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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