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元１２２７年８月２５日，成吉思汗于挥师西征途中病死在今天的甘肃清水
县境内。他临终留有遗嘱，死后一定葬在蒙古家乡的圣山——肯特山。这也是他生
前唯一的夙愿。王汗继承人窝阔台是成吉思汗的三子，为遵从父亲秘不发丧的遗命，
窝阔台和弟弟拖雷商议，让父亲生前最忠实的四员虎将者勒蔑、者别、孛罗忽勒和
速别额台分别率兵秘密护送灵柩。每人将率领两千余护卫骑兵，分四站护送成吉思
汗的遗体，前往八百多公里之遥的蒙古家乡。窝阔台的计划非常险恶：每一支护送
队伍将被接替队伍杀尽斩绝，连指挥官也不能幸免。他要借此消灭父王的四员虎将，
同时还要把弟弟拖雷手里掌握的八千名侍卫军消耗殆尽。这支力量是父亲生前的卫
戍部队，力量非常强大。父亲去世后，侍卫部队移交给拖雷掌管。不将弟弟手里的
兵权解除掉，则是他坐稳江山的直接威胁和最大隐患。他之所以要秘密护送灵车，
是怕留守在皇宫大本营的哥哥察合台得知，派兵夺取父王的灵柩，抢先发丧安葬，
继位称王。因此，他还密令，在护送灵柩的沿途地区，所遇到的人和牲畜一律格杀，
不留任何活口。最终，他将亲率宿卫军剪除最后的护送骑兵部队。

    拂晓时分，首先护送灵车的大将者勒蔑率领一支两千侍卫骑兵的精锐队伍，从
甘肃渭河北岸悄悄启程了。一辆黑骆驼拉着的灵车缓缓行驶在队伍的中间，由两千
侍卫骑兵护送着。这些将士除了最高指挥官，谁都不知道尊敬的成吉思汗已在前天
夜里突然病逝了。

    者勒蔑个子很高，体格健壮，前额宽阔而饱满，有一对豹子似的眼睛，留着浓
黑的胡须。长期的征战，已经养成了对严寒和酷热的抵抗能力，超人的忍耐力。他
喜欢穿肥大的长袍，用鹿皮做的护腰，扎着腰带，左侧佩挂着一把蒙古刀，右侧挂
一小锁链，腰间别着烟袋。他不抽烟，却喜欢在疲劳的时候抓一小把烟丝，放在嘴
里嚼着提神。

    他们将在甘肃走廊的戈壁滩上行军一百公里，天黑前赶到西夏王国的旧都城—
—安庆。另一支由大将者别率领的两千名侍卫骑兵部队将在那里歼灭疲惫不堪的者
勒蔑部队，接替下一程的护送任务。

    蒙古军队一向纪律严明，将士们养成了闭口缄默的习惯。队伍行进到太阳刚露
头，天忽然变了。漫天刮起黑风，飞沙走石，狂风吹得人和马的眼睛都睁不开。霎
时，茫茫戈壁一片天昏地暗，难以辨清方向。者勒蔑命令队伍停止前进，他让部下
设营帐将灵车遮挡起来，免受黄沙侵袭。眼前呼啸的漫漫黄沙，让他心急如焚。适
值八月盛夏，王汗的遗体虽然放置了冰块，但若不在两天内运到蒙古家乡安葬，尸
体必将难保。

    从甘肃渭河北岸到蒙古的肯特山，行程约八百多公里，每员大将负责护送二百
公里。天气酷热，护送的四支骑兵部队须日夜兼程，才能如期将灵柩护送到蒙古克
鲁伦河上游的皇室大营。设在那里的各翰儿朵，是大汗生前的宫帐和行宫，成吉思
汗的遗体待王室诸成员吊唁后将被安葬在肯特山。

    者勒蔑心急如焚，看着黑风没有停歇的迹象，便请随军的萨满教主豁剌儿确定
一下前进的方向，命令队伍顶着狂风开拔。黑骆驼拉着装有灵柩的篷车缓缓前进，
灵车周围是排成四列纵队的骑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走着。指挥官者勒蔑紧随灵车。
忽然，担任前卫的指挥哈别飞马来报：前方遇见一支商旅驼队，人数大约有一百多，
看长相和服饰好像来自遥远的西亚国家。

    者勒蔑按了按腰间的挎刀，用低沉的语气说：“全部杀尽。烧毁一切所携财物，
杀掉骆驼饮血食肉。＂哈别领命骑马而去。教主豁剌儿骑马靠近者勒蔑说：”外国
商队往往携带大量金银珠宝，烧了太可惜，不如财物充军，你我暗中私分……“者
勒蔑冷笑说：”亏你是我主信任的萨满教主，此行的规矩是沿途所遇一切都须诛杀
尽灭，岂能如此贪财，玷污我们的神圣使命！“

    教主豁剌儿本想拣个便宜，没有想到却碰了钉子。他气恼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内心里仍然隐隐作痛。他明白自己是唯一不被杀掉而送灵柩到达肯特山的人。若是
财物保留下来，肯定会中饱私囊。可是这个者勒蔑却是一个木头人。怎么办？不能
眼睁睁地看着到手的财物被烧毁。他不甘心，便趁黄沙弥漫、视野迷蒙之际，悄悄
地催马加鞭，匆匆赶到队伍前面。正赶上骑兵大肆斩杀商队人马。

    只见副将哈别正将一峰骆驼上的两个女人拖下来，手起刀落。一侍女模样的女
人被斩。另一个少女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当哈别再举刀朝她砍去时，豁剌儿驱马上
前大喝一声：“慢着！＂哈别回头一看是萨满主教，马上谦恭地收了刀。那个少女
连忙爬到豁剌儿马前，磕头不止，嘴里咕嘟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豁剌儿跳下马，
用手抬起少女的下巴，不看则已，一看顿时惊呆了：啊，好一个美丽女郎！简直是
上帝送来的尤物！他对哈别说：”传我的命令，金银财宝充军，留下少量骆驼运输
货物，其他人和骆驼一律斩杀，这小女子我留下了。“哈别迟疑地说：”可是，大
将如果知道了……“

    豁剌儿威严地说：“我是大汗的萨满教主，权法无边。你快执行去吧。＂哈别
只得按他的命令执行去了。豁剌儿将女子抱到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将女子搂于
怀中。女子身上散发出的香味儿让他顿时迷醉，望着她脂玉般的肌肤和柔润的身段，
他像喝醉酒一般，再也控制不住身体沸腾的狂热，迅速扒光少女的衣服，在马上云
雨一番。

    等销魂的那一刻过去，他才看清少女脖子上有一玉石坠子。取下来仔细端详，
让他心跳不已：玉石上刻着象征塔塔尔王族的鹰。难道她是王妃？如果没有弄错的
话，这支商队大概来自塔塔尔国，是皇室的商旅。在甘肃狭长的走廊上，有多少西
亚诸国的商队顺着丝绸之路，穿梭于戈壁滩。说不定，这个外国商队也许是去蒙古
从事商旅活动的。另外，从这个商队携带的大量金银珠宝来看，极有可能是给蒙古
运送贡品财物的。

    豁剌儿知道成吉思汗的二儿子察合台率领后备军留守蒙古。他转眼一想，马上
心生一计，他比划着对那姑娘说：“你快逃吧，我不杀你，放你一条生路。你应该
朝着我们前进的方向走。速度要比我们快一点。否则你会遭到杀身之祸。到蒙古的
古鲁伦克河畔吧，也许你能活下来，只要你能活下来，就能见到我。我给你足够的
骆驼和食物，当然还有水。”

    豁剌儿让士兵牵来两峰骆驼，上面驮着食物和水。他亲眼看见她消失在漫漫黄
沙中，才回到队伍里。

    者勒蔑听说豁剌儿放跑了一个女人，还擅自做主留下了一些金银财宝，不禁火
冒三丈，但是碍于他是成吉思汗最宠信的萨满教主，自己没有权力对他怎么样。可
这种严重违背军纪的行为，按理要问斩不赦的。尤其是此行担任护送可汗灵柩的特
殊使命，更应严明纪律。

    者勒蔑明白新大汗继承人窝阔台的严令是行途所遇一切人与牲畜尽悉斩杀，不
留活口。可这个豁剌儿却公然蔑视，对抗军令，如何处置他，对于者勒蔑这个指挥
官的确是难题。他慎重考虑了一下，派人把豁剌儿请到跟前，严肃地说：“萨满教
主，听说你放跑了一个女人？＂豁剌儿满不在乎地说：”对，是我放跑的。你知道
那个女人是谁吗？＂者勒蔑说：“她不过是商队里的一个女子罢了……＂豁剌儿说
：”她是塔塔尔王的妃子，此行是随商队去蒙古进贡的。“

    者勒蔑一惊：“什么？难道真是进贡的商队吗？那个女子真是塔塔尔王的妃子？
＂豁剌儿手拿一个玉石坠子递给者勒蔑说：”千真万确。此物是那女子脖子上所佩
玉石坠子，上面刻有图案，足以为凭。“者勒蔑仔细查看此玉坠，果然见到刻有代
表王族的鹰。这对他来说太熟悉不过了。

    想当年，者勒蔑也是塔塔尔国贵族的遗孤。塔塔尔王国被西部花刺子模王国侵
犯时，者勒蔑一家人都被尽数杀尽。唯有不足三岁的者勒蔑被仆人藏在茅草推，才
幸免于难。成吉思汗西征时发现了他，带回营帐收留，后送给母亲诃额仑处当义子。

    如今，者勒蔑看到玉坠上标志着塔塔尔王国的鹰，他激动不已。但是，这个身
经百战的将军强忍下这种感情，他作为军人，首先要忠诚于蒙古。不管成吉思汗是
活着还是死去，都丝毫动摇不了他的忠诚。他不动声色地说：“即使是塔塔尔王的
妃子，也不能放她跑掉，为什么不杀？＂豁剌儿说：”杀容易。可是你想到没有？
如果察合台知道蒙古进贡的商旅人马被杀，他会因此跟现在的大汗窝阔台分庭抗礼
的。“者勒蔑说：”那么你放跑一个女子，就不怕发生王室分裂的事吗？＂豁剌儿
说：“留下一个活口，给我们也留有余地。我会帮助大汗阻止那样的事发生。”者
勒蔑沉吟片刻说：“好吧，此事我就不追究了，希望后面的事请你不要插手。”豁
剌儿冷笑着说：“我会做到的。”心想，到了安庆让你死无葬身之处。

    护送灵车的队伍冒着黄风飞沙，默默地行进着，者勒蔑只知道他在子夜前必须
赶到安庆，其余的一无所知。他万万没有想到，前方等侍他的将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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