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察合台逃回到蒙古克鲁伦河上游后,不甘心失败,妄图再调兵一万,非要劫持
父亲的灵柩,他清楚这步棋能赢全盘,不管付出多么大的代价,都要冒这个险。他
顾不上休整歇息,重整旗鼓杀向蒙古草原。在他挥师西进的途中,却意外地遇到萨
满教主豁剌儿。
原来豁剌儿渡黄河落水后,被湍急的河水冲到一段蜿蜒河床处,这里水势平缓
一些了,他靠河流中一根浮木,仗着水性好,拼命游向岸。在当地百姓的帮助下,
才逃脱饿死的危险。几经周折,终于来到蒙古草原。豁剌儿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
样子让察哈台非常吃惊,忙问:“教主不是在者勒蔑的护送队伍里吗?怎么落魄到
这个样子呢?”
豁剌儿叹气地说:“我是为护送成思汗灵柩而来,可者勒蔑早有反叛之心,经
过唐兀儿人的地盘时,他想投靠唐兀儿人,虽然被我制止了。可他却怀恨在心,故
意排挤我,剥夺我萨满教主的权利。他依仗大汗的灵柩握在他手里,独断专行,霸
占忽阑,满足自己贪婪的私欲。还洗劫给蒙古皇室进贡的商队,将塔塔尔国为你贡
献的美女也遂肆意强占淫乐,掠夺商队的珠宝财物以饱私囊。我再三劝阻,他仍然
为所欲为。面对他大逆不道的行径,我恐怕大汗的灵柩被玷污,只好趁过黄河时,
寻机逃离他的控制,特来求你派兵讨伐者勒蔑。”
察合台听了他的控告,怒气冲天:“岂有此理,还有这等逆贼,我不诛杀之,
对不起父亲在天之灵!多亏有你这样的忠诚良师,才能保佑成吉思汗的灵魂不死。”
豁剌儿谦卑地一笑说:“过去,我是大汗的奴仆,如今我是你的奴仆,我愿为你效
劳。你现在率领军队何去?"察合台说:”我正率军前往征讨叛逆者勒蔑,夺回父
汗的灵柩。"豁剌儿拍手大喜道:“啊,你不愧是成吉思汗的儿子,英明无比!请
容许我一同前往征讨,我要看到叛贼的下场!”察合台说:“有萨满教主随同,定
壮我军威,鼓我士气。此去必将胜券在握。”他随即命令卫兵为豁剌儿洗尘更换新
战袍,端来美味食物让其享用,选择良马供其当坐骑。一切准备妥当,察合台命令
部队继续前进。
太阳升起在草原的地平线有一竿高了,者勒蔑率领着他的残余部队已经行进在
蒙古的呼伦贝尔大草原了。这支不足千人的骑兵护卫队伍,将士们脸上带着历经殊
死拼杀的伤痕,身上的战袍血迹累累,神情也显得疲惫不堪,可是他们行进中的步
伐依然铿锵有力,队形保持整齐,动作充满自信。
他们沉默地护卫着成吉思汗的灵车行进着。除了沾满尘污的皮靴、踏在草地上
的刷刷声,听不到其他声音,甚至没有一个人言语。从外表看起来,他们仿佛是向
前移动的巨石或者铁流,又像是火山迸发缓缓流淌的熔岩,势不可当。者勒蔑仍旧
僵直着身子骑着马,肩膀上刀伤凝结的血块颜色发黑,割裂的战袍在风中飘荡。昨
夜的一场厮杀,对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大将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了。可是他没有
胜利者的喜悦,他心头却像蒙着一层厚重的铅块,压得胸口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战斗结束时,他照例骑着马绕着战场转一圈,让自己冷静的目光来审视所经历的杀
戮。借着拂晓暗淡的星光,他看见毙伤的骑兵,都是蒙古人。无数生灵在极短的瞬
间,就终结了生命。尽管他在每次作战中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与敌人搏杀,可是一旦
战事结束,他依然痛惜逝去的生命。从良心上讲,他本不该对同类大开杀戒,可是
战场的法则就是你死我活的拼杀,他只认准一个目标:执行新大汗窝阔台的的密令,
安全地把成吉思汗的灵柩送到蒙古家乡。
眼看着就要到达行程的目的地了。遥远东方隐现出蒙古圣山——肯特山的巍峨
雄姿,他无比兴奋,鼻翼翕张着,忘记了伤痛和疲倦。他命令将士,上马列队,以
整齐的阵势,高昂的姿态,饱满的斗志,走完最后一段历程。队伍正在经过一条不
宽的河流。这条蜿蜒于草原的河流清澈浅缓。将士们趟水过河时,顺便洗去身上的
血污和尘土。者勒蔑让部队停止前进,在此休息一下,吃点东西。他自己也将干肉
泡进河里,泡软了就着奶疙瘩吃。
不知什么时候,忽阑来到他的身边。忽阑的目光里除了兴奋以外,还洋溢着爱
意。她说:“大将,我还没有来得及谢谢你呢!”者勒蔑奇怪地问:“你怎么来到
这里?”忽阑苦笑道:“跟自己不爱的男人在一起,烦闷死了。我就喜欢跟你在一
起。”
者勒蔑说:“我是一个随时都准备献出生命的人,你不怕跟一个战死的野鬼孤
魂在一起吗?”忽阑不以为然地说:“你现在不是,还没死吗……”者勒蔑冷冷地
说:“好了,去吃点东西吧。到了皇室大营,我会把你交给大汗的王族……”他抬
头发现忽阑低垂的眼帘滚下一滴泪水,他身体深处隐藏的一点柔情被唤醒了。他突
然有了点恻隐之心,内心微微一动,但是面部没有显示出任何表情。他低着头继续
吃着被河水泡软的干肉。忽阑说:“我在你的眼里是丑陋的吗?我的心你看不出来
吗?”者勒蔑好像没有听见她说话,依然在嚼着食物。他宽阔的嘴唇习惯把食物抿
紧了咀嚼,这样不会掉出食物渣子,这也是多年戎马征战养成的习惯。
忽阑继续哽咽地诉说道:“为了能跟大将军在一起,我连生命都愿意献出来,
可是,你却不懂我的心。我多么的悲伤,多么的失望啊!如果你讨厌见到我,我现
在就可以死给你看。”她刷地抽出了者勒蔑腰间的银柄短剑,双手紧握对准自己的
喉咙。
者勒蔑吃惊地抬头,身子只是出于戒备,稍微地动了一下。他望着她,嘴里停
止了咀嚼。哈别这个时候走过来,者勒蔑只看他一眼,他就悄悄地走了。忽阑说:
“你如果不说话,只要一个厌烦的眼神,这把利剑就会扎进我的喉咙里。我现在要
你看着我的眼睛,大将军——”
者勒蔑威严地逼视着她,目光顿时像两把能穿透一切的剑。忽阑受不了他犀利
的眼神,握剑的手开始颤抖起来。者勒蔑慢慢地站起来,把手掌向她一摊,她像个
小孩子似的乖乖地将剑还给他。他将短剑插回腰间,然后把泡软的干肉递给她,说
:“吃吧,吃饱了别干傻事,刀剑不是对付自己的。”然后,他瞥了她一眼,牵着
马涉水过河,向河对岸走去。
忽阑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看着手里的干肉,肉上还有未清除干净的血迹。她将
干肉猛地朝口里一塞,大嚼起来。她突然想到什么,一面喊着大将军的名字,一面
追上前去。她在河水里奔跑时,飞溅的水花被早晨的红日一照,反出炫目的霞光。
几乎所有的将士都听见了她的呐喊声,顿时停下动作,他们看见了荡漾晨光的
河水里,忽阑不顾一切地朝者勒蔑奔跑的情景。者勒蔑听到喊声,停下来,转身看
着跳跃着跑来的忽阑。
“大将军,你的伤口——"忽阑气喘吁吁地说,”我来给你包扎。"者勒蔑掉
转身,牵着马又朝前走了。忽阑将他拦住,不由分说,硬从自己的腰间取出蒙药来,
拽着他,在河中心为他的刀伤敷上药。者勒蔑皱着眉头,只好任她摆布。这情景被
其他的将士们看见了,黝黑木然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丝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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