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者勒蔑被押进克鲁伦河上游的皇室行宫大营，察合台命令卫兵严加看管。

    当夜色降临到克鲁伦河两岸时，察合台已与豁剌儿商量好了第二天安葬成吉思
汗的事宜。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对豁剌儿说：“好吧，时候不早了，我太困
倦了，要去睡觉了。你明天可不能起得太晚了。”豁剌儿点头说：“你放宽心地睡
觉去吧。我有个习惯，不管多疲倦，早上都不会贪睡的。”

    豁剌儿说完急匆匆地走了。他今晚要偷偷地把者勒蔑干掉。他感到者勒蔑多活
一分钟，他就胆战心惊一分钟。他趁着夜色摸到关押者勒蔑的帐子。营帐周围布置
有岗哨，他对把门的哨兵说：“我要进去看看他。他睡了吗？＂哨兵回答：”没有。
他不吃不喝也不睡，就僵直着身子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好像石头一样。不过，
你最好防备着他一点，他会踢你的。“豁剌儿笑着说：”我从来没有被马和驴踢过！
＂说着就进到帐子里。

    帐子里很暗，中间的一根顶梁柱上挂着一盏马灯，暗淡的火苗，飘忽不定地散
发着幽幽的光线，照着靠着柱子而坐的者勒蔑。他被绑在柱子上，但两条腿没有被
缚住。他看见豁剌儿来了，冷冷地用仇恨的目光望着他。豁剌儿站在他的面前。冲
他腿上踢了一脚说：“啊，曾几何时的大将军，委屈你了。我是来看你的。毕竟我
们过去都共同效忠于成吉思汗。你说对吗？＂者勒蔑仍旧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像把
利剑直刺他的心窝，让他不寒而栗。但是豁剌儿老奸巨猾，脸上挤出奸诈的微笑，
说：”我听哨兵说，你连一口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啊，我多么敬佩你这样有骨气
的人！不过，还是吃点的好。总比到了另外的一个世界当个饿鬼强。你想吃什么？
酸奶疙瘩、手把羊肉、牛肉煮土豆？怎么样，要不要我让人做好给你端过来？＂者
勒蔑沉默着，身子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豁剌儿摸了摸腰间的匕首，他还想跟他
说几句，不想这么就结果了他，他要羞辱大将军，让他的高贵的尊严灭失在他的脚
下，带着遗恨和羞愧死去。想到这里，他嘿嘿地笑起来：“哎呀，大将军也不过如
此，是一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是一个虚伪的人，别看你表面装作很有骨气的汉子，
可是你的内心却在颤抖！如果你不怕死，那为什么不敢跟我说话？为什么你不吃不
喝，连觉也不敢睡了呢？这说明你怕了，非常害怕死亡……＂他的话还没说完，忽
阑闯了进来。

    者勒蔑看见忽阑来了，僵直的身子动了一下。豁剌儿说：“啊，忽阑也对大将
军感兴趣？＂忽阑说：”岂止是兴趣，实话对你说吧，我还很恋慕大将军呢。我倒
要问你，你不是对大将军也很感兴趣吗？＂豁剌儿有点心虚地说：“我……我是来
看看。我还以为你在察合台那里呢。没想到忽阑除了喜欢胜利的英雄，也喜欢落难
的英雄啊。”

    忽阑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的心有限，只能容纳一个英雄，就是者勒蔑。＂豁
剌儿说：”叛逆的英雄你也敢爱？＂忽阑蔑视地瞥了对方一眼：“这个帐子里有两
个叛逆，唯一不是叛逆的就是者勒蔑。＂豁剌儿掩饰不住慌张说：”我不是叛逆…
…＂忽阑打断他的话说：“窃贼永远都说他是清白的。＂豁剌儿恼羞成怒，突然拔
出匕首，对着忽阑说：”我原来只想要他的命，看来你也想当明天的祭祀品了。
“豁剌儿手持匕首一步步朝忽阑逼去。忽阑本能地向绑着者勒蔑的柱子靠去。

    者勒蔑的眼睛瞪得很大，面孔赤红，鼻翼一抽一抽的，可以听见他急促的呼吸
声。豁剌儿面露狰狞，匕首几乎挨到忽阑的胸脯上。豁剌儿说：“我要让你的血滴
落在他的身上，你不是恋慕他吗？那就来吧，我要剜出你的心让落难英雄看看，然
后把你的心和他的心放在一起……”他话还没有说完，只觉得裤裆被什么东西狠狠
击了一下，痛得他用手去护，这个时候，他的右腿又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了一下，
他仆跪在地，痛楚立刻蔓延到他的全身，感觉腿似乎断了，眼前飞舞着一双有力的
大脚，那一定是者勒蔑的大脚，恐惧立刻袭上他的心。还没有容豁剌儿反应过来，
忽阑用她咬过狼喉咙的利牙，将他的手腕死死咬住，一阵剜心的痛，让他松开紧握
匕首的手。忽阑夺过去，三下五除二将者勒蔑身上的绳索割断了。者勒蔑僵直的身
子挺立起来，在豁剌儿的惊恐的眼里，像座黑塔似的压下来。还没有等他叫出声来，
者勒蔑早将他的脖子握在大手里，然后膝盖顶着他的身子，揽住他的脑袋往后一抬，
只听咔嚓一声，豁剌儿的脊梁就折断了。他顿时像团稀泥一般，瘫在地上，挣扎了
几下，很快就咽了气。

    者勒蔑踩过死者的尸身，拉着忽阑往门口走去。忽阑突然想到什么，折返身去，
用锋利的匕首将豁剌儿的下身割掉，她说：“他已经不是男人了。”

    帐子外面的哨兵惊讶地看见者勒蔑和忽阑出现在门口，忽阑手里还甩搭着什么
东西。哨兵意识到好像发生什么了，拦住他们。忽阑笑嘻嘻地将那个东西抛在哨兵
手里，继续跟者勒蔑往前走去。很快，身后传来一阵惊呼声，慌乱的脚步声也响起
来，接着四周都弥漫着紧张的喧嚣和纷乱的喊声。他们在黑暗里快步向前走着。突
然，者勒蔑感到前面一个黑影冲过来，随之一道白光闪过，他将忽阑揽在身后，侧
身躲过白光，然后迅猛地往前一突，手往下一劈，只听到一个沉重的身子倒地的声
音。他将那道闪着白光的刀拣起握在手上。又一个黑影蹿过来，他没等对方站稳，
就砍过去，他觉得砍中了，继续拉着忽阑疾步往前走去。

    四周的黑影越聚越多，像一道道墙堵在他们面前。者勒蔑一言不发，左劈右砍，
杀出一条血路来，忽阑紧随其后。她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能听到他急促而粗重的喘
气声、凌乱而跳跃的脚步声、刀刃落在骨肉上发出的喀嚓声、笨重的身体倒地声、
鲜血喷涌而出的噗噗声……她感到自己的人生都浓缩到此刻了，精彩、幸福、快乐
和满足……她如同跟随着靠山朝着无限的方向移动着。

    此时，她希望时间停滞下来，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下来，只留下她和他……猛然，
她感到一个锐器刺进自己的腹部，很快一股热乎乎的液体涌出来，她捂住肚子，想
延缓倒下的时间。她想喊，却没有出声。脚步迟缓了，踉跄起来。她的意识开始模
糊起来，身子腾云驾雾一样。她竭尽全力想伸出手，摸摸他……她终于靠在了者勒
蔑宽厚而温热的胸膛里，眼前是一张严峻、敦厚、沉默的脸，似乎还可以看见一双
闪耀着光的眼睛，如灿烂的星星，一滴、两滴、更多的液体无声地撒落在她的脸庞
上，比雨点还大还多，比鲜血还热……周围的一切在瞬间停止了。他伏下身，小心
地怀抱着她，那把卷了刃的刀丢弃在一边，风吹在他的僵硬的脸颊上，改变了泪的
方向。

    那些追杀的近卫骑兵们，围聚在者勒蔑的周围，沉默地垂下刀和剑，许久地凝
望着大将军怀抱一个女子的样子，粗大的臂膀在轻微地颤抖着，身子僵直地弓着，
铁塔般地护着刚逝去的生命，一动不动。这样的情景，连追杀者都不忍打扰大将军，
致使他们凝固般保持着如此宁静而美丽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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