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上山几个月来,森调工作给李义最深的印象,就是成天走路。几乎每天都走一
百多里。如果赶上阴雨天气迷失了方向,没准还会走更多的冤枉路。为早日完成任
务,周队长又临时决定分成两组,加快工作进度。
李义与何大光分在一起,被派往五十里外去做一个省级固定样地。回来时由于
天下小雨,竟不慎迷失了方向。为万无一失,俩人就一直沿着河谷往下走,决心要
走出密林。可万没有想到,这条河居然绕了一个怪怪的马蹄子形,直至傍晚时分,
才摸上了一条通向营地的小毛道。
天已经黑了,马学聪怕李义与何大光找不到帐篷,居然用罐头瓶子做了个简易
的马灯,挂在了一株白桦树上。
风停了,雨住了,天空中不觉还泛出了几颗星星,将地面反衬的更黑。马学聪
见天色已晚,忙又操起猎枪,对着茫茫的夜空连放了两枪。令人欣喜的是,不远处
很快就传来了一串“哟哟嗬嗬”的回应。听声音,是何大光那浑厚而又沙哑的破锣
嗓子。周队长闻讯,一面带领刘天志前去迎接,一边叮嘱马学聪快去热饭。
果然,饭菜刚刚盛好,何大光便踉跄着奔进帐篷,端起饭菜就吃。李义好像已
经饿过了劲儿,进屋后先将手脸洗净,这才不慌不忙地奔向了灶台。
“你先吃,我一直在等你回来,都急死我了。”马学聪边说边将两碗肉炖豆角
端到了李义的面前,“挑肉多的吃……”
李义低头一看,两个菜碗果真一个肉多,一个肉少,而且反差很大。对此,李
义深受感动,本着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人生信条,便捧起了那个肉少的菜碗。
可马学聪见状,却有些怪异地大失所望,怪笑着端起了那个肉多的菜碗。李义
不知何故,端过菜碗用筷子一挑,不料豆角下竟然埋藏了大半碗精肉:再看马学聪
那碗,除去表面的几块肥肉,豆角下竟然没有一片像样的好肉!李义怔了一下,不
料马学聪立马又装作十分大度的样子,顺水推舟道:“我就知道你李义为人大气、
讲究,所以才故意这么做……”说着,竟有些夸张地竖起了大拇指,一连声喊,
“哥们儿,纯哥们儿,绝对哥们儿!”
“滚鸡巴犊子,肠子都快悔青了,还搁那疙瘩顺情说好话呢。就你那两下子…
…吃屎都赶不上热的!”刘天志正仰在床上平胃,闻言竟一下子坐了起来。
“爹那个卵子,一脚没踩住,你咋又冒了出来!”马学聪只要跟刘天志一搭茬
儿,肯定没一句好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咱哥们儿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吗?”
“一撅腚我就知道你拉几个粪蛋,还搁那疙瘩磨叽啥呀?有章程,就给大伙讲
讲你过去的光荣历史,讲讲柳翠花……”刘天志故意将“光荣”二字咬得非常重,
不料马学聪竟顺坡下驴,竟破天荒讲起了他跟柳翠花的过去——“那年我二十出头,
正他妈青春年少。记得那天我上山采蘑菇,可回来时却下起了雨。小雨淅淅沥沥,
细得像丝,有时又像雾,以至远处的山和眼前的树都空蒙蒙一片,令人心悸。可偏
在这个时候,却听到一个姑娘求救的声音。
“我斗胆朝前急走几步,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仔细一看,才发觉呼救的声
音来自一棵小柞树。树底下,两只恶狼正馋涎欲滴,目不转睛地盯着树上的姑娘。
“姑娘连冻带吓,浑身发抖,随时都可能从树顶坠落,成为恶狼口中的美餐。
小树不高,两只恶狼似乎饿急眼了,居然开始拼命地挠树、咬树。
“‘救命,救命!快救我大哥!’树顶的姑娘几乎被逼到了绝境,看见我便不
顾一切地呼喊。
“可怎么救呢?两只野狼,虎视眈眈,如果我这时候迎上前去,它会不会反过
来攻击我呢?当时我没有带枪,而且连刀也没带。正犹豫不决,不料那两只恶狼竟
同时发现了我,并穷凶极恶地一起朝我扑来。
“被逼无奈,我只好顺手折了根柞木棒,奋起还击。别说,多亏我手中的这根
柞木棒,两个回合下来,其中的一只恶狼险些被我打翻在地。又斗了几个回合,两
只狼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开始前后夹击,轮番进攻。这下可把我给累屁了。眼看就
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不料那树上的姑娘居然趁机跳下来捡了根木棒,冲过来跟我一
起死扛。
“我说你咋还不跑呢?她说你为了救我被狼围攻,我不能撇下你一个人不管。
没想到,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我勇气倍添,力量倍增,鼓舞我最终打跑
了恶狼,也赢得了姑娘的芳心。
“难能可贵的是,哥们儿虽然有英雄救美的壮举,但却没干趁机渔色的勾当。
你再细看那姑娘,不高不低,一米六七,不胖不瘦,也就一百零六。你再看咱哥们
儿这熊色儿,大饼子脸,厚嘴唇儿,鸡胸脯还外八字儿,能配得上人家那么水灵秀
气的大姑娘?所以我就一直没有回应。
“后来,那姑娘又来找了我几回,我都好言相劝,婉言谢绝。咱不是不喜欢人
家姑娘,也不嫌人家没有工作,更不是拿把,咱只是觉得挺好的一朵鲜花,就不该
插在咱这一堆牛粪上,就不该咱掐……我总觉得她应该找一个比我更好的男人……
“两年后,我就听说这姑娘出嫁了。再后来,我就听说她男人被野猪拱了,至
今还瘫巴在床上……”
马学聪讲到这儿,大伙才忽然明白,原来被他救下的这个姑娘,居然是柳翠花!
奇怪的是,刘天志听马学聪讲完这段故事,不但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反而十分
动情地说:“老马,看你表面上土里土鳖的,没想到心底里还蕴涵着这么崇高的爱
情!对,真爱不一定就是占有,我想为你写首诗,写一首美丽动人的爱情诗。”
马学聪闻言,心下一热,鼻子一酸,眼睛里居然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可嘴里头
却依然在说:“拉鸡巴倒吧,只要你少埋汰咱哥们儿几句就啥都有了。”
“不,以前那页咱先翻过去,我就想问你——后来就一直没有成家吗?”刘天
志想问的问题,恰好也是大伙儿想问的问题,所以也就一起跟着追问:“对,后来
又找没找别的女人?”
“咋说呢,后来我倒是经人撮合,跟一个女人过了一段时间,他妈没过俩月就
让我给打跑了!”
“一半是人,一半是魔鬼。”李义一直坐在一旁,边吃边听,禁不住也插了一
句,“你凭啥打人家呀?”
“水是有源的,树是有根的,要问我为啥打她,那也是有原因的。”马学聪十
分自信地呷了口水,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他妈那天我上山打火,从早上五点到
晚上六点,就啃了俩干馒头,快饿屁我了。后来火扑灭了我回家吃饭,这娘们儿就
说专门宰了一只鸡,特意为我留了两个鸡大腿,在锅里热着。当时把我乐的,屁颠
屁颠拎个漏勺到锅里去捞,他妈除了一个鸡骨架就是一堆土豆子,哪有他妈鸡大腿
啊!没有就没有,更可气的是她还跑过来抢下漏勺,边捞边傻拉巴叽地说:”咦,
这可怪了,一共四只鸡腿,我吃了两只,给你留了两只,咋会不见了呢?‘你说这
虎娘们儿,鸡几条腿都不知道。当时我这个火呀,大嘴巴子立马就扇了过去……你
说像这种又懒又馋又笨又傻的虎娘们儿,我要她干啥?“
“你一脚把人家踢出去,让人家后半辈子咋过?”一直默不作声周队长,这时
却忍不住插了一句。
“咋过?他妈傻人有傻命,福大天照应。听说这娘们儿后来嫁到了关里,跟她
男人开了个饮料厂,不两年还鼓捣发了,你说上哪说理去……他妈我算看准了,这
年头收虎凿……”
“那你这意思是你本人一直没发,就因为你太尖呗!”何大光一直认为马学聪
不实尖,有时候跑偏,有时候犯傻,所以才这样问他。
马学聪无言以对,李义见状忙帮他解围:“这个人尖人傻,虽然没有一个标准
的定义,但却有一个基本的规律。一是智商,二是情商。这要看你从哪方面去理解。
比如,有许多高学历的人,智商不可谓不高,但却有人做出了令常人难以理解的傻
事,为什么呢,我断定他情商肯定有问题;相反,有许多智商一般的傻人或笨人,
由于充分运用或把握好了情商,往往会获得令人意想不到的成功。”
“那你说我是智商低还是情商低?”马学聪认为李义说得有理,但自己一时又
理不出个头绪。
“你呀?无可奉告。”李义起身要去刷碗,不料却被马学聪顺势拉了过来,
“够哥们儿意思赶紧说,碗大哥替你刷了……”
“你呀?”李义本不会抽烟,可一看马学聪急得直蹦,便马上叼起一支烟,示
意给点上。马学聪心领神会,忙上前点烟:“没关系,绝对哥们儿,绝对哥们儿!”
李义漫不经心地吸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你有时候大气,有时候小气;
有时候高尚,有时候卑鄙;有时候真尖,有时候傻×。总之,你是一个成事不足、
败事有余、不尖不傻、不伦不类的混合体。归根结底,还是你的情商出现了问题…
…”
马学聪默不作声地品味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骂道:“操,到底是从大学里走出
来的人,拐弯抹角把人骂了,完了还不带一个脏字儿。滚犊子,你给我有多远滚多
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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