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整个林业局的森林调查已接近尾声，小队从红卫林场又转战到胜利林场，去支
援另一个小队。马学聪本可以不去，可他说已跟大伙儿处出了哥们儿感情，一下子
分开怪难受的，非要坚持到底。周队长想想也是，便默许了他的请求。可马学聪私
下里却对李义说，先前的钱，都送给翠花盖房子用了，再干几天给自己挣点零花。

    小队按照大队部的统一部署，到达了胜利林场的指定位置。为省去搭建帐篷的
麻烦，周队长经过实地勘察，竟然在附近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木屋，简单打扫一下便
住了进去。

    胜利林场虽然与红卫林场相距不远，但山势和林种却有明显的不同。由于此处
山高坡陡，个别地方还与著名的神顶山相毗邻，所以还保留着不少的原始森林。

    壮哉，美哉！刘天志很爱写诗，但却擅长情诗，像这种抒发自己豪情壮志的诗，
却远远不如李义。于是，周队长就鼓动李义来一首。触景生情，李义低头沉思了片
刻，果然诗兴大发——我从高山走过／迷恋于壮美的生活／穿过这丛林山岗／寻觅
我理想的收获／搏击在浩瀚林海／激荡起千里波涛／白云下飘去我秀逸的风姿／雪
原上留下我金色的岁月／为山明水秀俊美多娇／我把青春的神韵注入了多彩的河／
为生态平衡花红绿美／我把爱的深情播撒在峰岭沟壑／啊／有山必有水／山高水也
高／天涯芳草处处绿／山山水水白头偕老……

    “好诗！好诗！”众人还在品味，不料马学聪竟然不假思索地放了头炮，“要
不我也跟你和一首？听着……”不等众人回过神来，马学聪便开始胡诌起来——漫
山遍野跑／坡陡累折腰／都说景色好／好个鸡巴毛！

    众人捧腹大笑，马学聪正洋洋得意，不料一旁的李义却突然喊道：“你们说，
翻过前面的这座山，是不是咱那天捡黑瞎子骨那个林班？”

    大伙儿都有些吃不准，只有周队长有些机械地点了点头。不过从他嘴里崩出来
的话却分外严厉：干活干活，别瞎扯了！

    这天的调查方式是带状样地。顾名思义，带状样地就是抽选有代表性的林态环
境，事先设计好一定的角度起始点，并以起始点的中心线，左右分别延伸五点五米，
其目的就是为抽样计算出此地的森林蓄积。

    马学聪心不在焉地手脚忙碌着，眼前仍萦绕着神顶山的迷雾和神奇的东北虎。
听老猎手们讲，过去的老虎跟黑瞎子干仗，往往要几天才能分出输赢。一般来讲，
头一天黑瞎子还略占上风，老虎见一时难以得手，便主动撤出去寻找食物，先填饱
肚子再说：黑瞎子就犟，气得不吃不喝不说，没事也不闲着，反而将四周的小树拔
得一干二净，等老虎回来再干……当然，最终吃亏的总是黑瞎子。

    马学聪就这样回味着，眼前一亮，忽然突发奇想：倘若那只黑瞎子是被老虎咬
死的，那么老虎没准也身负重伤，不久便死在了黑瞎子的附近，那附近就肯定有虎
骨！

    马学聪想来想去，决心拽上李义，然后再借机找个理由，翻山越岭去寻觅虎骨。

    机会终于来了。就在外业工作就要全部结束的前一天，偏赶天降连阴雨，小队
全体雨休。马学聪将自己的想法私下与李义谈了，便荒称到附近的山上捡蘑菇，借
机上了神顶山。

    不料，翻过陡峭的山梁以后，雨竟越下越大，林子里也越来越暗。可开弓没有
回头箭，想要回去，坡更陡，路更滑。

    尽管两个人都披带着厚重的雨具，可由于风雨太急，两个人的下半身均被雨水
浸透。大约半个时辰以后，厚厚的积雨云才缓缓漫过头顶的密林，在神顶峰附近绕
来绕去。

    林子里又恢复了些许亮色，马学聪和李义相互鼓励着，不停地在林间游荡。先
不说是为寻找虎骨，就因为走起路来能暖和身子，俩人也不能停。

    李义又冷又饿，就开始有些后悔。可马学聪却不知被哪股邪劲支着，居然越跑
越精神，越找越自信。

    工夫不负有心人，就在天将擦黑的时候，马学聪竟突然狗抢屎一样，飞身扑向
了一堆白骨。

    “虎骨！这回可真的是虎骨！哥们儿，别看这回是大哥先找到的，绝对跟你见
面分半！咱哥们儿，绝对！”马学聪语无伦次地这样喊着，李义也禁不住快步奔了
过去，抓起一块小胫骨仔细端详起来。因已经有了上次的经验和教训，这次就观察
得特认真。没错，这回捡到的果真是虎骨！

    “小子，光顾在那儿傻乐了，赶紧到下边填巴点干粮喝点水，咱还得往回赶路
呢！”马学聪望着已渐渐黑下来的天，忙脱下雨衣包裹起虎骨，引着李义一起溜到
谷底，开始为身体补给营养。

    可就在俩人吃饱喝足，准备离开谷底的时候，一种恐怖而又可怕的声音，却突
然从头顶传来，以至脚下的巨石都在震动和颤抖。

    山洪！马学聪太熟悉这令人恐惧的声音了，连地上的虎骨都顾不得捡，拔腿便
跑。李义只是怔了一下，起身再跑时，山洪的水腥味已呛得他几乎要窒息，再加上
身上的雨衣被折断的树枝刮了一下，眨眼间便被埋在冰凉的水里。好在他身旁有一
块巨石，他顺势往上一蹿，竟幸运地抱住巨石顶端，死不松手。可是，水越涨越大，
巨石也随时都有被淹没的危险。

    “马大哥救我！快救我！”李义被这突如其来的洪水吓蒙了，竟不顾一切地喊
叫起来。

    马学聪刚刚脱离了险境，惊魂未定。可望着身处险境的李义，来不及多想，便
顺手操起一根松木杆，奋力送给了李义：“别怕。我来了！快抓住它！”

    李义使尽了浑身解数，终于抓住了松木杆。可是，由于水的冲力太大，马学聪
不但没能将李义从水中拽上来，反而将自己带下了水。

    “抓紧了，千万别松手呀！”马学聪发现不远处还有一棵枯倒木，忙提醒李义。
还好，两个人又一起抓住了这棵救命的横倒木。“快把雨衣甩掉，不然水的冲力太
大。”李义按照马学聪的吩咐，顺势脱掉了雨衣，果然轻松了不少。

    可好景不长，洪水仍在无声地疯涨，抱紧的双手如稍有松动，随时都有被冲走
的危险。无奈，两个人只能泡在洪水里死挺。

    “别怕！有你马大哥呢！”李义点点头，浑身又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可就在这
时，马学聪惊异地发现，一根硕大的木桩正顺流急下，眼瞅着就要砸向李义，情急
之下，马学聪只得使出了平生所有的力量，奋力一拧，用自己的身躯护住了李义！
只听咚地一声，即使隔着马学聪厚厚的胸腔，李义都感觉到一种十分震撼的力量。

    “马大哥，马大哥，你快醒醒！”李义见马学聪已有些昏迷不醒，忙一只手紧
紧箍住横倒木，一只手抱紧马学聪，在洪水中死撑。

    在李义歇斯底里的呼唤中，马学聪终于醒了。李义忙问：“你没事吧？”马学
聪喃喃道：“我快不行了……快放开我，不然咱哥们儿都得完蛋……”“不！”李
义脸憋得通红，仍在奋力坚持，“你能救我，我就一定能救你！”“老弟呀，你说
咱是不是绝对哥们儿？”李义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就好。你回去后，挖开我家窗下第三块砖，那底下有三千块钱，麻烦你代
我转送给翠花……”

    “不，我一定要救你出去！”话音未落，一个巨浪突然打来，身下的横倒木猛
地一颤，竟险些被折断。

    “别犯傻了。你还年轻，又是大学生，用我这条烂命换你这么金贵的命，我值！”
话音未落，身下的横倒木又剧烈地震颤了几下，摇摇欲坠。

    “哥呀，你千万别这样，千万别这样！”

    “真事儿，我活得平凡，死得伟大，这回我可不是吹牛×！”趁李义不备，马
学聪竟暗中解开了自己的衣扣，顺势挣脱投进了水里，把生的希望全部留给了李义。

    “马大哥！马大哥——”李义手里死死抓住马学聪甩脱的蓝上衣，对着咆哮翻
滚的洪水不停地高喊：“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可一切都晚了，第二天中午，人们才在下游二十多里的地方，找到了马学聪的
尸体。李义、周队长、刘天志、何大光闻讯赶来，望着已经面目全非的马学聪，都
禁不住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风住了，雨停了，水退了。就在这生离死别的一瞬间，所有的恩怨得失都随风
飘散；所有的功名利益都化作烟云；所有的人间真情，都凝聚在这巍巍青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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