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世界像是混沌一样，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几米之外就见不着人，昨天还晶莹
洁白的雪上撒了一层让人看了特别闹心的沙土。“这天下黄土不是好兆头。”万老
爷望着眼前的这一切叹了一气。

    这句话像现事现报的偈语，不到两个时辰就应验了。

    门外开进一队日本兵，杀气腾腾地直奔客厅而来，为首的小胡子军官是岩间，
还有山本、迟大巴掌及刚刚成立的商兵，斜挎盒子炮的小队长周兴也在其中。

    岩间一进屋就狠狠地抓住万老爷的衣领歇斯底里道：“万的，良心大大的坏了，
酒里下毒，我大日本皇军中毒的干活，你的破坏大东亚共荣，死了死了的。”

    “什么，你们喝了我的酒中毒了？”万老爷疑惑了。

    “拉出去，死了死了的！”岩间命令日本兵上来扭住万老爷就往外推。

    “慢——”山本拦住了他，“将军息怒，万家的酒毒害我大日本皇军罪大恶极，
死不足惜，但念其是无心之过，又将自己的家产主动献与大日本皇军作军营，对我
大日本亲善，恳请从轻发落，饶他不死，今后更好地为我大日本皇军尽忠。”

    岩间又坚持了几句，山本耐心地劝，岩间这才说：“好，只要他肯写出奉献声
明，我就饶他不死。”

    他们这一折腾万老爷才恍然大悟：“你们别作戏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什
么酒毒了你们的士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让我做背叛祖宗的事你们就别白费心思
了。”

    “你，杀头，为我大日本皇军偿命，资产没收补偿我大日本皇军的损失。”日
本人见软的不行凶残的本质就露了出来，日本军队当即占领万家烧锅大院，将万家
的伙计护院连推带踹撵出了大院，山本和迟大巴掌将万福成押进县衙听候发落。

    山本让人叫来了宋县长和迟三瞎子，叫道：“万老板良心大大的坏了，用毒酒
杀害我大日本皇军，万家烧锅被我的命令没收，其他所有财产一并没收，万的，死
了死了的，宋县长请你立即下令。”早晨山本去万家宋县长是知道的，他原想万家
要破财了，没想到这日本人胃口这么大，不但要钱、要房子要地，还要命，这一手
来得很突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迟三瞎子一听要杀万福成心里太兴奋了，本来想
利用日本人把万家烧锅搞垮，没想到连根都除了。就说：“这小子太不是东西了，
竟敢杀害日本朋友，真是罪该万死，应该立即处死。宋县长你还在那儿磨唧什么，
还不下令诏告全县。”宋县长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日本人的如意算盘没扒拉成。他
了解万老爷子的历史和性格，他佩服他的正是自己所不具备的这种气节和勇气。他
觉得这人有骨气够汉子，他也知道只有这样的人才是这个在风雨中日渐凋零衰败的
国家的希望。对于国家民族来讲，这样的人，比迟三瞎子甚至自己都更有资格活在
这个世界上。山本对宋县长不“执行”自己的命令很是恼火：“八格，你的为什么
还不下令？难道要包庇杀害我大日本皇军、破坏大东亚共荣的罪犯吗？”

    宋县长能在这乱世出任三年一县之长，其道行也并非浪得虚名，其谋也不可不
为深算，心里话：“你迟三瞎子一撅腚我就知道你拉几个驴粪蛋子。老子受日本人
气也就算了，还他妈的得受你孙子的气，但是人在矮檐下怎么能不低头，三十年河
东三十年河西，老百姓都知道驴粪蛋马粪蛋都有发烧的时候，等中国人翻身的那一
天我再跟你们算账。”他心里这么想，面上可一点不敢表现出来，依然不愠不火地
说：“我是想现在就杀他不合适。”

    山本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大日本皇军连整个满洲国都打下来了，将来还要
统治整个中国，整个印度支那，乃至成为整个世界的主宰，杀他一个贱命，与碾死
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这话让迟三瞎子心里很不得劲，觉得自己命贱，当中国人
窝囊。迟三瞎子都觉得窝囊，更何况宋县长了，但宋县长并没有表现出来，他不紧
不慢地说：“大日本皇军是来帮助我们建设东亚共荣圈的，这刚来脚还没落地就杀
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商业行会长，社会名流，还没收了他的全部财产，巴彦的各界又
怎么看待这件事？恕我直言，皇军已经来了一个多月了，可本县长的命令连县城都
出不去，老百姓叫我窝里叫狗腿子县令，叫迟老板黑天不敢出门诺夫斯基。现在局
势对我们不是很有利，洼兴被关黑子的义勇军占据，黑山一带老土匪占北也打起了
抗日的旗号，兴隆、长春岭一带有大刀会，西集厂一带有红枪会，一夜之间不知从
哪儿冒出这么多跟我们对着干的队伍，形势不利呀！我看还是按王团长说的，把万
老板软禁在县衙，慢慢劝他为皇军效力，你们看如何？”

    山本说：“你的，王团长的，看着办吧，万的不能跑，不能死，出了意外，你
们的脑袋的要！”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因为这件事，十二年后当人民政府清查日本汉奸时万老板出面为宋作证，宋被
定为支持抗日的进步人士，不但保住了性命还由解放军护送离开了巴彦，而迟三瞎
子罪有应得被人民政府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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