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华灯初上，夜色并不美。想想就算见到小飞也没有什么意义，就往家走。路上
我还在想，凭小飞的成绩，不上学也只是少了张高中毕业证，早些出去闯闯，说不
定可以闯出些名堂。而父母的管教，也不见得非常正确。人一长大就要有自己的主
见，这至少说明小飞长大了。

    叔叔在打电话，一直打，好像听不到电话里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叔叔开始烦躁起来，为电话烦躁，为我不早告诉他事实烦躁，最后干脆为自己的烦
躁而烦躁，因为他必须找到小飞，就好像要找到小飞的前途。于是叔叔去寻找了，
永远的。

    这时小飞正和吴洁讨论股票的问题，一边漫不经心地打开手机。手机里有无数
条短信他一条一条看着，机械地按着键，尽管短信已经看完。手机发出错误操作的
警鸣声，传到小飞耳朵里时，却是救护车的声音。一切都混乱了。

    小飞是跑到医院的，他忘记了有公交车可以坐，也没意识到自己拼命跑也追不
上爸爸走的速度。到医院时，亲戚都在。他问：“我爸呢？”亲戚中有人指了指医
院的另一边，是抢救室的方向。有人说：“是车祸。”一个护士出来说：“病人要
说话，你们过来一个人。”话刚说完，又有医生陆续走了出来。爸爸赶忙过去问：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抢救了？”医生说：“还有一口气，你们去听遗言吧。”

    叔叔最后一句话是对小飞说的。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着血，很艰难地说着，后
来血渐渐堵到了声带，再也发不出声音。小飞就是这样看着父亲死的，尸体渐渐凉
下去。小飞的耳际回荡着父亲最后的话：“你这个败类！”

    小飞突然明白原来自己是败类，这是他所极力避免的却成了结果。如果没有那
个女孩子，或许爸就不会死。这样想着，小飞产生了许多疑问，脑子里一片混乱。

    小飞蹲在太平间的外面抹着眼泪，眼睛渐渐肿了起来。他呆滞的目光凝聚在了
一只鸟的尸体上。那只鸟死得很难看，一定被无数东西压过，已经粘贴在了地上。
或许它是老死的，或许，是被打死的。人都有死亡那一天，小飞只是希望能在死之
前做些开心的事，爱自己爱的人，仅此而已。

    我走到小飞身边，看着他，感到无所适从。我也蹲下来，手放在他肩上。他的
衣服是冰冷的，跟周围的景色倒有点相配。我又看了看身后，门的上面招牌一样写
着几个字：太平间。叔叔就躺在里面。我无法参透太平的奥秘。

    叔叔的葬礼在县城举行，很隆重。有人说：“这么年轻就死了真可惜。”“是
个好人呀，真可惜。”“葬礼应该更隆重些。”“听说他是为了儿子死的，真可惜。”

    火化那天很晴朗，有些冷，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感觉很舒服。总之该有的没
有，不该有的全有了。

    小飞看着父亲进入焚烧炉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所有的感情也都聚集在那里，又
仿佛经受不住这些压力，他的脸抽搐起来。那火是红色的，微微有些发黄，小飞看
在眼里，反射的却是另一种颜色，我从未见过。仔细分辨后，发现那是一种夕阳的
颜色，突然感觉有些悲壮。

    小飞回到他跟吴洁的住处后就开始努力炒股。这是有些随机的行业，根本不能
依靠，他们想到的只是甜头，尝完甜头后发现，自己的股票在暴跌，但吴洁认为这
不会持久。过了几天，他们的钱已经赔的差不多了。包括小飞父亲的遗产。

    小飞看到，吴洁肚子里的生命在茁壮成长，与他们的存款呈反比，并且迅速拉
大着差距。这样下去，会死人的。小飞想到了后果的严重，虽然他已经兼了两份职。
这天，他决定找第三份兼职。但即使兼三份职也不足以在他们的孩子出生前攒足够
的钱，即使够了，万一有人生个什么病什么的，这个家就完了，如果能算是一个家
的话。然后小飞想到了我们家，或许，可以借点钱。

    小飞临离开我家前嘟囔了一句话：“你知道是谁把我的事情告诉我爸爸的么？”
我不知道这是他自言自语还是问我，呆住了。他没再问，原来不是问我。我把他送
到门口。一阵风吹过来，把门带上了。“咣——”我觉得这声音有些刺耳，似曾熟
悉。是谁告诉叔叔的呢？我想。突然发现自己被关在了外面。我擦了一把汗，感觉
外面并不比屋里凉爽。

    太阳渐渐升上了高空，真正的热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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