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晚回到家中,妻子与孩子都躺在床上看电视。那天晚上电视演的什么我忘记
了,只模糊记得看了不长时间,妻子和儿子就睡了。然后,我便在写字台前开始写
作。一篇四千字的小说《小灰楼的记忆》,当夜三点半便完成了,我挺愉快。由于
高兴,觉也睡得香……不过还是做了梦。说来有些怪,我怎么会梦见那双眼睛呢?
第二天的上午九点多,刘春晓把我弄醒:“昨晚我们一直唱到了一点多钟。”
当他说这句话时,脸上那么激动,“秋丹的歌唱得太美了!你没听简直是天大的损
失(也许他当时说的是天大的遗憾)!”
“是么?”我问。看刘春晓那表情,我已不怀疑秋丹一定唱得极好了。但春晓
的艺术鉴赏力我还是有些怀疑,因为他是农村出来的。于是我又叮了一句:“真那
么好吗?”我喜欢女人,尤其喜欢出色的女人,“她到诗会上唱也行吗?”
“太行了!”刘晓春说,“那太行了!”
“那好,你马上去报社,找李家迎来!”
我家离报社极近,刘春晓又极服从我,他去了。
我洗脸时,家迎、苏阳跟着春晓到了。刚进屋,李家迎就抢着说:“哎呀蓝光,
你昨晚真是太亏了!那小歌儿叫她唱的!”
“真那么好?”我问苏阳。
苏阳说:“我他妈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那感觉、那意境,我他妈差点为
那歌流泪。”
“上台唱,行吗?”我问他们。
“嘎毙!”苏阳不大愿意服谁,他的“嘎毙”只送给过徐敬亚、舒婷、王小妮
等诗人。而今她说秋丹也“嘎毙”,那么就是说,秋丹的歌可以同徐敬亚的诗画等
号。
“你们俩去把她给我找来!”我决定了,“我听听她唱!”我想立即见到那个
“嘎毙”。
李家迎和苏阳迅速出门了。
刘春晓又向我描述秋丹:“她长得也那么美,有那股劲。”
“没看出来。”我说,“我当时真没发现她怎么出众。难道是我没注意?”
“不信你试试,你要是注意注意她,你准会爱上她!”
“是吗?”
我期待着秋丹,期待着她的歌声,期待着她撞响我的心灵之门。
然而两天过去,她没有来。
“你们找了没有?秋丹?”我去报社质问李家迎。
家迎说:“去了一次,她家锁门。”
苏阳在那儿整理来信来稿,筛选精诗。
“你们还能干点啥?找个人两天找不来,去找去!如果她行,还得给她找乐队
呢!”我发火了。心怀鬼胎的人也能一本正经地装君子。我走了!
下午四点钟多点儿,我正在家抄小说,苏阳将头探进门,像地下党放哨般神秘
地说:“她来了!”
“在哪儿?”我忙回身。
“在报社家迎那屋呢。”
“走——”
到了报社三楼上那小屋,秋丹正站在墙前看字画,我推门惊动了她。她回身瞅
瞅我,并没有笑。
“来啦?”我走上去握握她的手,“坐吧。”我们对坐下,我望着她,她确实
挺美。“听他们说了,你的歌唱得很美……”
“天哪!”她笑了。她穿一件紫红色的大绒料西装,有些旧,但色泽仍是很艳、
很干净,有种洗衣粉的清香。
“这次诗会你唱唱行吗?”
她的两腿并拢着,两手夹在两腿间。她的腿上是深蓝色西裤。她的腿很健美,
很体操型。
“他们跟我说了,我能行吗?”她笑着问我。她笑起来挺大度、挺舒服。
“唱唱我听听行吗?那天晚上我挺遗憾。”
她站起来:“让蓝老师见笑了。”
“咦?怎么叫老师?”
她又笑了:“他俩(指苏阳和李家迎)说你既会作曲又会唱歌呢,我还想和你
学学唱歌呢。”她挺“五讲四美”。
“我不会……听他们瞎说。”我的两臂抱在胸前笑笑,“你唱吧。”
“我唱什么?”她在思索,在问我。
“随便吧。”我无法说别的。
“那个!”李家迎说,“把苏阳唱哭的那个!”
“那是外国歌。我唱一个中国的吧?”
“随便。”我说,“随便唱吧。”
她背转过去,一条一尺来长的辫子硬弯弯地从她的左后脑勺弯到左肩上。
说实在的,她唱得真的没有苏阳说得那么“嘎毙”,也没有我期待的那么好,
但就是把我感动了。听她唱第一首歌的时候我就感动了。这也许与她的形象、神情,
和她所表现出来的一种十足的女人味儿有关。她艺术感觉真的不错,如果嗓子再好
些,灌唱片之类毫无问题了。我想。
她转过身来问我:“行吗?”
我说:“再唱。”她又转过身去。“你对着我唱。”我说。
她的头轻轻摇了一下,我以为她是说不,其实她是在笑,她一不好意思就那样
笑,笑得摇一下头。她把脸侧转过来,用英语唱了那首美国歌曲《悲伤的电影》。
她那么落落大方,又那么羞涩得适度。她个子不高,但长得那么匀称。她嗓子
不好,却十分会用,说话、唱歌都那么温柔。我那时已经感到了她的可爱,我望着
她,心里有一丝惬痒。
她唱了五首歌,我选了其中的三首到诗会上唱。
“我行吗?”她说。
“这三首歌有歌谱吗?”
“没有,我都是跟录音机学的。”
“录音带有吗?”
“明天带来行吗?”
“那……恐怕来不及了。”其实别说明天,就是后天送来也来得及。而我故意
说“来不及了”,我故意把此事说得那么急迫。我要在她面前表现一下,先得让她
佩服我:“来,你再唱一遍,我把谱子记下来。”
“能行吗?”
听音记谱是我的拿手戏,我胸有成竹:“试试看。”于是她唱歌我记谱,须臾,
三首歌谱记录完毕。“我唱一遍,你听听对不?”我显得很轻松、很轻而易举。在
女人面前,男人总要大公无私地表现自己的最佳优点。
她惊讶了:“这么快呀!”她有些佩服我了,“你真了不起!”她说。
我心中暗喜,看了下手表:“走,五点多了。苏阳、家迎,我们吃饭去。你—
—你叫秋丹是吧?”我明知故问,不等秋丹回答我我就又说:“你也别走了,我请
客。”
她似乎也愿意如此。
到了宴宾饭店,我把钱交给李家迎,让他办理酒菜。我在秋丹面前努力显示诗
会领袖的风度。秋丹有些拘谨,但很愉快。我十分害怕苏阳抢了秋丹身边的位置,
于是便急慌慌地尽量显得很随便地拎过一把椅子挨着秋丹坐下,苏阳无奈坐在了对
面。服务员送来四个杯、四个碟、四双筷子。那筷子是卫生筷,用塑料袋套着两根
细细的桦木棍儿。苏阳总找话与她说,我觉出苏阳也很喜欢秋丹。我有些嫉妒,但
为不失大将风度,抽空插一两句话,好像心胸极阔,时不时抱着臂膀笑一下两下的,
显得极其深沉。秋丹似乎感觉到我对她的注意,她有些不自然,在机械地用那筷子
头一下一下去蹭桌面。薄薄的塑料皮蹭破了一个小米粒般的洞,那筷子尖便沾染上
了小米粒般的黑油垢。她啾起嘴,无声地后悔了一下,接着又一下一下地蹭桌面。
苏阳总找话跟她说,眼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那么使劲,仿佛要盯到秋丹的肉里。这
时服务员从我们身边走过,我立刻叫了声:“哎?服务员,请再来双筷子。”我的
余光发现秋丹猛地扭过头惊讶地望了我一眼。见我没有看她,她便把手中的筷子放
下了。
酒先来了,后来菜也来了,就是筷子没来。
家迎有些胜利完成任务后的喜悦,他主人似的端起酒:“来,吃吧。"”且慢。
“我立即起身到柜台前买了双筷子,我把筷子放到我和秋丹的小碟中间,我也不说
是为谁买的,然后就极有一家之长之势地站起来,举起酒:”开始吧。"我对大家
说。
家迎和苏阳都愣呵呵地对我说:“那不有筷子嘛!"我没做声。而秋丹则心领
神会,默默拿了我新买的筷子。我真幸福!只花三分小钱,买了个无微不至。
“秋丹挺纯的啊!”苏阳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嗯,是挺纯的。”家迎也说,“纯得像一汪水儿似的。”
“你们干嘛呀……”秋丹羞赧地一笑,然后那小脑袋又一摆动。她当然很悠然,
女人是希望被男人夸的。而我没夸她,我要显出比他们高出一筹。我沉默。
“我真愿意看你喝酒,你的嘴唇在啤酒里像……蓝光你看像什么?”苏阳又在
说,他什么话都敢说,妈妈的。
我朝秋丹的嘴望了一眼,她娇嗔地一摆头,眼光慌乱了一阵。
我没说什么。我想,那脆嫩透明的唇,何时能让我吻一下,一定像粉皮一样,
既柔软又有弹性……
喝完酒已是晚九点多,我便让家迎和苏阳送秋丹走了。其实我想送她,但我怕
李家迎和苏阳有什么察觉。临走时,我让秋丹三十号上午九点钟到报社来,我说要
领她去与乐队合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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