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天我去局里取信,接到了秋丹打来的电话:“是我。”我说。
“……他,回来了。”听筒里她的声音很委屈。
我感到一阵闹心,一种被侵略、被小偷掏兜的滋味。
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秋丹突然走进我家,她脸色不好,眼睛浮肿像似哭过。
那天,倪娜晚间有演出,白天在家休息,养嗓子。见秋丹来了,妻子去沏茶。
“怎么了你?”我问。
秋丹并不答我,坐下沉重地喘,等倪娜进来。倪娜一进屋,秋丹就对我们发问
:“你们两口子也总是吵架吗?即使分开挺长时间也吵吗?”她的意思我明白了。
那个党员一定很不讲党性原则地同她大吵了一架,应该开除党籍留党察看的家伙!
可是为什么吵?妻子和我都不知从何说起。“按说我们分开这么长时间了,见面应
该挺好,可没想到,他一回来就同我吵,把小镜子都摔了。”秋丹继续着她的独白,
“你们是怎么过的?我想知道,你们怎么能不吵架。”
“为什么呢?”我问。
倪娜似乎对秋丹的话题“不感冒”,仍在准备她晚间演出要用的东西。
秋丹看看我,又看看倪娜。倪娜说:“两口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过两天就
好了。”
秋丹没话了,只静静地尴尬着。
“因为什么?”我问。此刻我尽量显得不十分关心的样子,以免妻子不满。尽
管我和妻子正努力施行“新家庭新观念”,但我那些关于家庭的新观念只是同妻子
初步探讨过,还属于“草案”一类的。不成熟。
“因为他不在家这段时间,我接触了你们这些人,因为我没请示他,就参加了
你们举办的诗会,并且上台唱了歌。他就马上来了火,他说我上台唱歌是臭不要脸。
他不愿意让我参加社会活动。他不愿意让更多的人认识我,不愿让我认识更多的人。
他希望在他走后的一个多月里,我天天都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坐着,他说只要我不出
门,他怎么累怎么苦都心甘,他甚至不愿意我去上班,他说我不要工作,他也能养
活我……”秋丹的肿眼里漫着泪。
倪娜听不下去这些:“你们男的怎么都这熊样?真没意思!过去蓝光跟你家那
位一样,不过现在他好多了,要不然,我才不跟他过了呢!”妻子对秋丹说,“他
那样可太不对了!”
我为秋丹感到悲哀,我为所有有这样丈夫的女人感到悲哀。
“走!我去说说他去!这样哪行?还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呢!就这水平!”
我穿衣服、穿鞋,然后对妻子说,“我去一趟。”妻子仿佛没听见我的话,不作任
何表示。我对秋丹说:“走!”
其实秋丹此次来并不是来求援,也不是来求真理。她不需要任何人帮助就能战
胜她的那个他。她只不过以此为借口到我这儿坐一会儿,见见我,以此暗示我:她
和他总吵架,感情并不很好。并且以此暗示我:她离不开我,即使她的那个他回来
了她也还是想见我。然而她已经没法劝阻我了,她把话已经说出,我的自行车也已
经骑在去往她家的路上。她很被动很无可奈何地跟在我身后迟疑地蹬着车子。
我有一肚子话要对那个哲学免试说,我的关于新家庭的新观念一定能说服他!
我为真理挺身而出,为秋丹两肋插刀。一种雄风鼓荡,一种英雄感油然而生。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你个娄阿鼠!你的心眼儿像针鼻儿那么大,还他妈的是党
员?班长?还哲学免试?混进我党的特务!你想把你妻子当成你笼中的小鸟?手中
的玩物?你个海尔茂!你的娜拉终究要出走的!终究要离开你的!你越束缚她她就
越要往外挣。不信你敢打开鸟笼试试吗?那鸟要不展翅高飞就算我放屁!我一边蹬
车一边皱着眉打腹稿——可是没等骑上天桥时,我就自个儿胆怯了:我见了那位哲
学免试先说哪句?凭什么?我是什么?我有什么权力去干涉人家的内政?我有什么
资格去训斥一个班长、党员?
于是我停下车,对秋丹问:“我去好吗?”
秋丹也说:“是啊,你去好吗?”
我们在天桥的大坡下沉默。车辆来来往往,人们来来往往,有忧的表情,有乐
的面孔……
“我给你联系好了。”她终于说出了此行的根本目的。
“什么?”我问。
“明天星期四,我们林业医院名医出诊,我跟他们说妥了,给你全面检查一下,
做做B超,我都说好了。寻思不告诉他了,可万一他知道了又不好,所以我跟他说
了。他就跟我吵。我们吵主要为的是这个。”——原来如此。
“你明天七点半去医院就行了,我在门口等你。”她说完了,感觉很痛快,冲
我笑。
她现在对我已经超过了对他,我感激她,但又为他而感到痛苦。
“你明天一定去!你若不去我就白和他吵了……啊——”
秋丹真好!为了我她可以同天斗,同地斗,同那个哲学免试斗。我想拥抱她。
“好吧,明天我去。一定去!”面对着这样为了爱而不顾一切的勇敢的女性,
我有什么理由退却呢?听说我去,她激动得都要哭了:“你真好!”她像是在求我
办事一样感激我的“去”。她那么心满意足,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了不起的大事。
刚刚哭过的肿眼还没退消,她便显得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那么幸福的神色。望着她
那微笑,我竟想哭。
星期四,早上七点半钟,我准时到林业医院大门口,她早已站在那儿等我了。
验血。X光透视。做B超。做胃透……
她像我的长辈一样,为我导行,为我奔忙。
然后我们就坐在一个房间里对望着等结果。在等结果时她说她在林管局各个部
门的人缘都很好,那医院里的多数大夫都是她的英语学生,那医院的大夫们经常求
她辅导他们的孩子考大学,大多数孩子都考上了大学。而她一次也没求过他们,这
是第一次,然而是为了我。她还说老赵(她称那个哲学免试为“老赵”)是林管局
的党委秘书,在局里挺横的,他什么事都能办,局里的人都挺怕他的。这里的大夫
有的就得打着老赵的旗号求他们。然而还是为了我!
结果出来后,我自己都惊讶了。居然一点毛病都没有,只是由于写作过度劳神,
总熬夜,身体虚弱,补养补养就好了。于是她欢快得像一只小鸟,又扑哒扑哒这跑
那颠儿地为我开了一大抱营养滋补的药品。
在空旷无一人的医院走廊里我们默默走着的时候,她千叮咛万嘱咐地让我一定
要注意休息,按时服药,养好身体。我只弱弱地“嗯”着。然后她说她今天早上是
“打”出来的,今早一起来,“老赵”就冲她吼,不允许她出来为一个他不认识的
男人检查身体。“老赵”说她对我已超出一般感情了,提醒她注意。她坚决要出门
时,老赵竟打了她的耳光。那是她结婚后第一次挨丈夫打——然而是为了我!
她说:“蓝光,我不想再和他过下去了。”
我怎么说?我说什么?让她离婚?然后我也离?可我妻子,孩子……如果我没
有成家,没有妻子和孩子,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可她不也是成了家的人
吗?她不是刚刚为了我从家里毫不犹豫地“打”出来的么?
没等到我的回答,她慢了一下,说:“深圳那边已经妥了……等那边发来函我
们就走了……因为远,那函可能要走二十天,最多一个月……”我听得出她的这些
话是在心的剧痛之下呻吟出来的,“在我们临走前……我一定要请你到我家去一次!”
我心如一团麻,泪在麻里涌荡。
在走到楼梯那儿的时候,她突然站住,回过头盯盯望着我。那是一种焦渴,一
种期待……我明明看到她那双火辣辣的瞳仁里伸出了一双求救的手,我明明看着她
在受着折磨,我明明懂得她此刻正需要我的力量去支撑她做出人生中的重新选择,
而懦弱的我却不敢冲上前去。因为我只是我,我无法变成她,我所能做到的也只能
是默默注视在一旁。她是真的在爱我!她是在用心用血用生命爱我,而我呢……我
仿佛没有她那么勇敢!准确的说是我没有她那么真诚!望着她那张真诚的脸,我感
到无地自容,真想找个什么洞钻进去!她那强忍在眼帘中的泪终于淌下来,一滴滴
敲在我那颗无力的心上。我有种说不出的痛,此刻我觉着她对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
女人都更好,甚至超过了我的妻子。我的心被她那强烈的真诚冲刷着,我的眼睛很
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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