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妻子去山东演出走了。第二日母亲突然接到哈尔滨的电报,姥姥病危。妈当夜
起程去了,孩子被他姑姑接去了,家中只剩了我一个。一个人在家,便肆无忌惮地
想秋丹,大张旗鼓地放秋丹的录音。那几日,家中总绕着那凄凄婉婉的歌。我心沉
沉的无法写作,无法读书,倒也没感到空虚,有那歌伴着挺饱的。
那天,李家迎和苏阳来找我,说深圳来函了,赵雪林要往深圳发东西,搬家。
我火急火燎地通知了那几位曾在秋丹家喝过酒的男女老少,浩浩荡荡去了。
她家乱极了,整个像蒋介石逃往台湾前什么也顾不上带什么也顾不上拿那么个
状态。老赵没在家,忙着去林管局要车去了。秋丹在屋里来回忙着走,拿起这个又
放下,去拿那个……拿起那个又放下,去拿这个……看得出来,她心很乱,比这个
家还乱。大家也乱,谁也不知道应该先装什么,后装什么。我当即担任起“小泽征
尔”,指挥大家七手八脚地将东西装了大木箱。余下“鸡肋”一类的东西堆了墙角。
老赵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我说什么什么在一号箱,什么什么在二号箱,都标好
了。他万分感激,只说了一个字“行!”唏哩呼隆地将箱弄上卡车,风驰电掣地奔
到火车站发了。
这一忙一乱,就腾不出感情了。我已把自己当成这家的主人。
时近傍晚,老赵站在站前广场对累瘪了的众弟兄说:“到饭店!”
秋丹补充说:“要不就到家里吃点儿,可是家里的所有东西都让你们给弄走了,
只好委屈你们了。”她挺会幽默。
我说:“别了,你们要用钱的地方多,我家没人,到我家闹去!”
秋丹立刻去望老赵,老赵略犹豫了一下:“Ok!”
于是大队人马塞进我家,一大盆黄瓜搅粉皮,一大箱啤酒,一大兜馒头,大家
喝得满来情绪。席间,家迎突然诗兴大发,颤颤抖抖悠悠扬扬地念了几句“朋友分
别在眼前”之类。家迎这一来,这些文人们便各处发呆,也忙构思,都念了一句半
句的——什么“莫怪男儿泪轻弹”,什么“人别情难离”等等。
老赵则说:“先别这么悲悲哀哀的,我们还要留几天,有些事没利索,何日启
程目前未定,大家还是以喜剧小品为主。”
于是大家开始恶作剧。每个人的节目都是一枚小炮弹,闹得十分狂热,说不准
那是每个人的变形还是每个人的原形。大家全入忘我之境,个个放肆得到家。在大
家都囊空如洗时,老赵才站将出来,用大小嗓唱《智斗》,场,唱胡传魁像猪拱圈,
唱到阿庆嫂像谁踩了鸡脖子,逗得大伙前撅后仰,嚷得隔壁直砸墙。
敢于在秋丹面前如此淋漓尽至地出丑,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而老赵却没
完没了。
秋丹显出一种无法忍受:“你干吗呀?闹心死了!”
老赵仍不罢休。这时秋丹用了句英语,老赵才恍然看了下表:“哎呀,不行了,
快十二点了。走!”
“家里行李都发走了,我们这么晚去哪呀?”秋丹说完瞅瞅我。
老赵一边穿衣服一边不以为然地说:“白天不是和宋姐说妥了吗?去她家。”
“这么晚了去砸人家门,人家还得现起床……”秋丹又瞅瞅我。
我太愿意他们就住在我家了。但我不敢说出口,我怕人家以为我有什么不良企
图。正这时,苏阳帮了我的忙:“住蓝光这不就完了?这么点事儿把你难成这样!”
我真感激苏阳!那一刻我对苏阳以往的仇视、嫉妒全飞到火星上去了。我当即
应道:“对对,住我家吧,我家就我一个人,挺方便的。”
秋丹则说:“那多给你添麻烦……”说完,她期待老赵定夺。
老赵大喝一声:“他妈的!”随之把刚穿上的衣服脱下一甩,“这不是骑驴找
驴嘛!行,住这儿!”他对我说,“麻烦也没几天了,受着点吧,谁让咱们认识了,
谁让咱们是哥们儿!”
秋丹眼里闪出一种奇异的光,她太高兴了。我不知我当时眼里闪没闪那种光,
我想是应该也闪的。
大家留留恋恋地散了。老赵喊住了宫漪平:“小宫,你不回家行不?”
小宫诧异地望着老赵,点点头。
“那你留下,你陪秋丹在大屋,我和蓝光在小屋。”老赵真把这儿当“家”了。
我忙里忙外地收拾了一阵房间,倒腾了一阵被褥,翻出了家中从未用过的毛毯、
线毯、床单、枕巾,然后精心为秋丹铺好床。那心情比迎接国家主席还虔诚。秋丹
在一旁看着我这些行动,并不阻拦。只不过她眼里有种遗憾的神色,她懂我的心情。
宫漪平很懂事,她一直在写字台前看我的一篇小说,并不“帮忙”。
秋丹递给我一条手巾,让我擦汗。
老赵一个人在厨房扑扑噜噜地洗脸洗脚,然后冲我喊:“脚巾!哪个是擦脚的?”
我使劲望了一眼秋丹,出了大屋。
当我和老赵躺下之后,他就说:“蓝光,咱明晚上再扯吧,太晚了,睡吧,明
天还有好多事儿。”于是我将灯关了。厨房的灯仍亮着,秋丹和小宫在悄悄地说,
悄悄地洗。不多时,厨房的灯也熄了。老赵立即呼噜起来。我则精神得像秋夜的月
亮——我失眠了。
听着老赵那香甜的呼噜声,我想了好多好多自己回答不清的问题……恩格斯曾
说过:没有爱情作为基础的婚姻和不能继续保持爱情的婚姻都是不道德的。我和妻
子的婚姻是符合这一说法的——我们从开始到今天,一直互相爱着,这无疑符合恩
格斯的这个道德。然而我在爱着妻子的同时,又爱上了另外一个女人,这是不是道
德的呢?恩格斯要是活到今天,他会对我怎么说?
我还想:等有空时一定去街面上采访采访“丈夫”们:你说真心话,你除了自
己的妻子之外,在心里爱没爱过别的女人?
我再去问问“妻子”们:你除了自己的丈夫,在心里爱没爱过别的男人?说真
心话。
喜新厌旧不道德,那么喜新不厌旧道不道德呢?道德是什么?道德可不可改变?
你信奉“从一而终”“专一不渝”的道理呢?还是愿意凭借自己的感情翱翔以使自
己和他人获得更多的爱情?人,究竟可不可能只爱一个人?人究竟可不可能只被一
个人爱?一个人能把感情只交给一个人吗?一个人的欲望和要求仅靠一个人能不能
满足?……然而谁会用真心话回答我呢?谁能真正地做自己灵魂的主人呢?
次日晨,大概是我有生以来起得最早的一个早晨。我轻手轻脚,点煤气炉、烧
水,然后翻出家里的“存货”,掂兑着一顿美餐。但我几乎从未做过像样的饭菜,
瞎忙了一早晨终是白忙了。到底我还是跑到早餐部里买回了炸包子和粥来。回来时,
秋丹已梳洗完毕,在厨房里收拾这儿擦那儿地干得很像干自己家的活。早晨的秋丹
真有点像早晨的朝阳,蒙一层淡雾,那么含蓄,那么温柔,又那么充满生机……我
望着她无声地笑笑,她望着我偷偷地点点头,我们只能这样无声地交流和无声地问
候。
小宫在大屋呼哒呼哒叠被褥。老赵在小屋长长地“啊——”了一声,那是睡得
意之后的歌唱——这扫兴的“警报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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