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听完冷枫的遭遇，蒋玲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好像一切
言语都是多余的。倒是宋远涛一拍巴掌，说：“好，正好免得你三心二意地犹豫。
都说人的心胸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广阔，我还担心你就此停步呢。”

    冷枫点头：“也是，我倒正好大干一番，也好让那些人看看。其实，我简直是
不敢相信连珠集公司这样的企业都会不守信用，你说这个社会今后怎么得了？我这
人是宁可掉脑袋，也不愿意割耳朵。”

    蒋玲玲一脸沉静终于浮出了笑容，这才是自己心仪的敢做敢为的男人啊。她微
笑着对冷枫一点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相信你，你肯定能成功的。”

    冷枫一挥拳头，点着头说：“是，你不会失望的。对了，别光顾说我了，你们
的工作有进展没有？”

    蒋玲玲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难，看来我多半就要回老家镇上，到学校去
当老师了。”

    宋远涛一翻白眼，哼了一声：“那怎么可以？这些年的书不就白读了？人家乡
下妹也知道进城找出路，你还想回去。我看，好歹呆在这东海，就算是日子紧张点，
也是南国都市，开放的前沿啊。这儿一张床，也是胜过你们那儿一幢楼啊。”

    冷枫也直是点头：“我不赞成你就这样回去，这地方我们都已经熟悉了。这里
每天都在造就那样多时代的弄潮儿，离开这与世界同步的地方，哪里还有这么多机
遇啊。”

    蒋玲玲说：“我可没有你们那样的雄心壮志，我只求个幸福平稳的生活。”

    冷枫一吐舌头：“天哪，你这个要求还低？怪不得孔老夫子说：唯小人与女人
难养也。这可真得累死我了。”

    “去你的，谁要你养了？人家还没决定给谁这个机会呢。”蒋玲玲推了冷枫一
把。

    宋远涛急了：“哎，哎，你们再这样没有收敛地打情骂俏，我这个灯泡可要烧
坏灯丝了。就这样吧，我可要去赶场了，我今天晚上约了一家网络公司，他们是做
销售的，你们可得知道，这社会就是买进卖出的人赚钱，干活的不行。祝福我，到
时候，我成功了再来投资冷枫干个实业。”

    “好，我们努力吧。”

    冷枫也马上投入到找工作的事情中去了，倒不是简单地感到生存压力了，就是
对自己能力的信心，也不能容忍自己就这样漂着啊。

    东海市不愧是祖国改革起步最早的地方，各种公司林立，大小企业众多，不说
网上的招聘信息数不胜数，就是传统招聘那种面对面的大型人才交流市场也有十来
个，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进进出出各个市场，几乎每周都有各种大型的专题招聘
会，这就是宋远涛说的赶场。至于街边路旁各种合法非法的用工信息、求职总汇，
还有各种报纸、宣传单也是令人目不暇接。这么说吧，人才市场或者说劳动力市场
是这个特区最先活跃发展流动起来的市场，是最大限度遵循了市场规律流动的地方，
不停地有公司成立，不停地有公司倒闭，不停地有人从人才市场流出去，又不停地
有人从外面涌进人才市场来。

    冷枫除了在网上寻找着自己适合的岗位，还一直留意各种招聘会。他精心制作
了十多份精美的自荐求职书，看见有合适的单位就准备投递出去，因为今年最后的
一次刻意针对应届毕业大中专学生的秋季人才交流会要开了。他想，自己准备越充
分，成功的命中率就会越高。

    东海市的秋季人才交流会，实际上是政府组织的专门针对未能及时找到就业岗
位学生的最后筛选会，来应聘的学生多，来选人的公司也不少。规模很大，放在城
市里各区那些大大小小的人才市场是不行的，每年都得放在宽阔的东海体育场里举
行。人才市场交流会开幕那天，冷枫约好蒋玲玲一大早就去了。还没走进东海体育
场，就可以看见体育场里红旗迎风招展，各色充气彩球凌空飘舞，来来往往的青年
男女人头涌动，宣传招聘单位的光碟重复播放，各种招聘信息展示在错落有致的广
告板上，各个企业、公司分门别类，依照产业、行业一溜儿排开在体育场的四周。

    冷枫一看这盛大的场景，心里就有点发怵，那喧闹的场面一点也不比每年在这
里举行的东海交易博览会逊色，那东交会可不仅是全国知名，就是在东南亚都颇有
盛名呢。

    冷枫拉着蒋玲玲在每一个展台前驻足观看，绕体育场一圈下来，就已经是半下
午了。冷枫和蒋玲玲分别投出去了十来份个人求职简介，还和好几家招聘单位进行
了简单面谈，可是由于自己去的展台都是一些比较符合自己、同样也比较符合其他
大学生愿望的地方，负责招聘的人只会是草草应付几句，有初步中意的就留下个人
的自荐书，留个到时通知的口信，就马上又换了下一位，整个人才交流会气氛十分
火爆，让人莫名其妙地感到兴奋，但就是没有结果。

    冷枫和蒋玲玲就候在体育场的看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心里却总不踏
实。一直呆到这个市场解散，冷枫拥着蒋玲玲走下看台，拥挤的人群散了，广场中
间扔满了五颜六色的各种宣传资料、广告单，还有不少是应聘者的资料。冷枫和蒋
玲玲到自己中意过的每个展台都去看了，果然就看见有不少的简历扔在地上，在不
止一个地方，冷枫也在那儿看到了自己和蒋玲玲的自荐书，精美的自荐书被踩踏得
又皱又脏，尤其是有张蒋玲玲的照片都被撕烂了。当然，这比起其他的有些女生还
可能算是好的，因为在这些女生的简历后面甚至还留着她们性感的写真，这下自然
是花容尽失、污迹不堪了。望着眼前的场景，冷枫想起故乡逢场天，农民来赶集，
卖猪卖羊后一地肮脏的市场。

    冷枫拾起自己的自荐书，心情很是压抑。刚一出门，他突然把手里捏着的自荐
书往空中一扔，压抑不住心中的失望和沮丧，破口大骂了一声。

    蒋玲玲又把自荐书捡回来，默默地跟着冷枫往回走。心情真是糟糕透了。

    集中应聘效果不好，冷枫睡了一觉，精神又缓了过来，那种乱哄哄的场合，招
聘单位凑热闹的多，来应聘的人也杂，谁有耐心认真地审读，一个一个的都是疲于
应付。他觉得，自己应该一个一个找合适的单位，不怕吃苦，亲自上门，把自己推
销出去。

    交流会散了，但晚报、都市报上的招聘信息却每天都有好几大版，职业多了去
了，冷枫终于找到了一家模具工厂，他们需要的是电脑设备维护，冷枫一看，还行，
就找上门去了。

    这份工作是通过职介公司中间代理的，冷枫交了二百元的中介服务费，出示了
自己的各种证书，填写好了各种表格，就有一个裙子穿得比男人短裤还短的时髦女
人，脸上的妆都化得看不出年岁了，她把冷枫领到了这家模具工厂，同去的还有好
几个人。

    到了工厂的人力资源部门，首先就让先交三百元的培训费，说是要培训业务、
安全什么的。交了费拿到培训大纲，冷枫一看，心就凉了半截，那些电脑知识太平
常化，别说是专业学生，就是一般有一定年限的爱好者都可以胜任，冷枫就觉得没
有什么意思了，再一打听，根本没有什么一千五到三千的薪水，先是三个月试用期，
每月工资八百元，工作量没说，其实哪里还需要什么试用期，谁都可以啊。说是等
试用过了，厂子可以签一年的合同，工资也就是一千五百元，包死的一口价。

    冷枫嚷嚷着想退出，厂子让他走人，冷枫说不退培训费，就坚决不离开，后来
厂子里的保安走过来，拧住冷枫的胳膊推出厂外，再扔过来几张钞票，冷枫拾起来
数了一数，少了五十元，看来是扣了今天的培训费。

    冷枫觉得上了当，急匆匆跑回到职介公司，准备把交出去的中介费要回来。那
女人一看冷枫回来，立马冷笑了一下，刚才厂子那方已经通风报信了，那女人从嘴
里一把取下叼着的烟头，屈指一弹，烟头划出一道流星飞过老远，还没有等到冷枫
走到跟前，那女人就奸笑了起来：“真没想到你这书呆子还敢回来。”

    冷枫还没有回过神来，就看见那女人吹了一声口哨，突然间不知从哪里就钻出
来几个留着板寸头的痞子，身上手上全纹着奇形怪状的蝎子、长虫，那长虫的信子
伸出老远，血红血红的。

    冷枫稳了稳神，鼓起勇气说：“你介绍的单位情况不实，请把中介费退给我。”

    那女人咯咯一声娇笑：“土包子，想到老娘嘴里来抓饭吃？你说，我没有带你
去吗？我带你去了就是中介。没有工作吗？是你自己不干的，还想退钱？我还没有
让你赔我公司的信誉维护费呢。”

    “你糊弄人啊？那是我们说好的工作啊？你就是想骗我的钱。”

    “你说对了，就是骗你了怎么样？今天啊，来黑来白的，姑奶奶都不怕你，要
钱也可以，到我这儿来取。”那女人一指自己的皮裙下面，“就看你有没有这胆子
了，只要你不怕老娘弄残你个小东西就来！”

    四周的男人一阵哄笑，冷枫脸色绯红，真不敢设想这个女流氓会吐出这些污言
秽语来，再加上那些眼神横横不怀好意的男人，冷枫只有长叹一声，灰溜溜地走了。
身后那个女人就笑得更欢了：“就你这种文弱书生，来两个也是白给一双。”

    头一次独自应聘，就成了个二百五，冷枫的心里真是难受死了，他想不明白，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多骗子啊？简直就是明抢暗夺，更没有想到这世上竟然会有这样
无耻的女人。

    冷枫想，自己一个男人找工作都这样难，那蒋玲玲一个弱小女子的日子只会更
不容易，也不知道蒋玲玲应聘的事进行得咋样了？

    直到看见蒋玲玲熟悉的身影了，冷枫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可是一看蒋玲玲
那忧郁的眼神，冷枫马上就明白了，蒋玲玲的情况也不会好。

    蒋玲玲去面试的是一个商务公司的文员。是蒋玲玲系里的一个学姐介绍的。这
个商务公司就在市中心天鹅皇冠酒店三十九楼，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学姐说，
商务公司的老板也是个学生出身，听说还是中南一所重点大学的高材生，家里很有
些背景，商务公司就是和省农行联合搞的，专门代销省行的信用卡，已经是个不大
不小的暴发户了。而且学姐特意强调说，那份工作很有挑战性。

    其实，蒋玲玲知道母亲已经在家里替自己张罗工作的事情了，电话里母亲已经
多次谈到了这一点，蒋玲玲很想立即拒绝母亲，可是母亲一直单身把自己抚养大，
很不容易，蒋玲玲便没置可否，她相信母亲也不希望自己再回到那个落后偏远的小
镇，母亲只不过是在给自己修筑最后一道防洪的堤坝。

    站在天鹅皇冠酒店楼下，看着那些西装革履的职业男女上上下下，蒋玲玲的心
忽然一沉，这一上去就不是应聘与自己的学业和知识素养有关的工作，而是去找一
个谋生的手段了。

    乘着高速电梯，蒋玲玲很快就升到了三十九楼的商务公司。隔着玻璃门，蒋玲
玲看见里面是几个紧挨着的卡座，十来个年轻的女孩脸色苍白、死气沉沉地坐在座
位上打电话，都正忙碌着。那桌子上面除了一部部电话，就是一堆报纸，看那花花
绿绿的报头就知道是些晚报啊、都市报啊一类的休闲报纸。

    蒋玲玲看见，那些女孩就是在报纸上翻阅那些广告上的电话号码，找到有合适
的电话号码，就开始打电话：“喂，您好，我找一下陈先生，我是金星商务公司的
……”

    坐在门边的沙发上，蒋玲玲亲耳听见身边那个女孩的电话里传来的一个男人下
流的叫骂声，那些下流话让蒋玲玲的脸都红了。但那个女孩一点反应都没有，低下
头又继续找电话号码，然后又拨起了电话，就这样一次次地重复。蒋玲玲明白了这
份工作的内容，就是电话推销员啊，想到这里，蒋玲玲原本还热气腾腾的心冷得突
然像要结成冰了，这就是所谓业务员，这就是所谓富含挑战性的工作，这就是原本
应该充满活力、青春和骄傲的女孩，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富丽高楼里被摧残着人生最
宝贵年华的过程！

    蒋玲玲正犹豫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的时候，旁边经理室的门开了，那个经理出
来叫蒋玲玲进去面试。

    进去之后，蒋玲玲一言不发地坐着，经理就点燃一根烟抽了起来，看看蒋玲玲
没有递自荐书的意思，就说话了：“你是四川来的？怪不得长得这样乖巧。你有没
有像那些女生一样准备几张漂亮的写真照片来求职？那才能突出你的优势嘛。”

    蒋玲玲顿时觉得像吃下一只绿头苍蝇一样恶心，现在的女大学生求职，确实已
经有不少人把自己性感的照片都附在自荐书里面了。

    经理一点也不在意蒋玲玲的冷淡，他把双脚一跷放到了办公桌上，点着头说：
“我知道，初入社会的人都这样。这样吧，我看你还顺眼，咱们培训培训就上班。
当然，我告诉你，我和你办手续前我有个要求，我要抱一抱你，看你有多高，看你
有多重，什么时候抱了你什么时候就算上班。呃，你也不要以为我存心揩你的油啊，
现在的女人多的是，我不至于没有女人，这也就是一个培训，如果连这你都不愿意，
我看这个工作你也干不好。告诉你，你看门外的那些小妹儿，都是这样过来的。”

    蒋玲玲没等到经理说完就站起来转身走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客套地说
声考虑考虑再答复，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很清楚的决定，走出去，离开这个阴暗地
方。

    到了楼下，耀眼的阳光射过来，蒋玲玲马上又迷茫了，真不知道下一步该往何
处去，不知道明天是不是还会这样。想着想着蒋玲玲的眼泪就涌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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