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越是应聘失败,就业的压力就愈见增大。时间就像一匹停不下脚步的疯马往前
固执地奔跑,直到将人拉下悬崖。冷枫现在对时间的惧怕已经有些是怕癌症的感觉
了。学校已经又在催自己离校了,说是要收回宿舍,准备装修了,据说下学期学校
还要扩招。冷枫当时还嘟哝了一下,现在这么多学生都找不到工作,还要扩招来干
啥?培养大学学历的失业者?
过了没有几天,宋远涛打来一个电话,说是马上要去北海,就不回来告别了。
他很兴奋地告诉冷枫,金字塔公司已经决定招聘自己,现在是去学习,今后主要是
从事国际贸易。
八月初,蒋玲玲收拾起自己的行李准备回故乡,东海实在是没有留住她的很好
的理由,家里母亲已经催得比较勤了。那阵子,蒋玲玲的母亲基本是隔两天就要来
个电话,最后她干脆明确地告诉蒋玲玲,可以先回镇上中学做个教师,其他的事情
等有机会再想办法。
在东海火车站,冷枫心里如刀绞般地难受,这既是为了蒋玲玲的无奈离开,也
是为自己目前的处境困顿。他几乎是含着眼泪把蒋玲玲送上了火车。
蒋玲玲流着泪说:“冷枫,你要再努力一点,为了我,你也要再努力一点。我
相信你,我们就是远方撒来的油菜籽,没有好田坏土的选择,你要像一颗种子牢牢
地扎下去。你稳住了,我才有机会再回来。”
冷枫把胸口拍得咚咚响:“看我的吧,看我的吧。”
蒋玲玲一把抓住冷枫的拳头:“不要怀疑自己,我知道你一定行!啊,一定行
的!有事情你就及时告诉我。记住,每天要给我打电话啊。”
蒋玲玲走后,冷枫在痛苦的煎熬中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不论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还是行走在繁华的街道,那种痛苦的感受变得越来越强烈,这里这么多公司还有这
么多机会,怎么就没有一个是属于自己的呢!冷枫开始几近于疯狂地四处应聘,应
聘的条件也从东海市区扩散到了市郊,对工资的底线也从每月二千五百元上随行下
调。他不停地应聘,每天上网二小时,到各个人才网站去注册用户,投放自荐书,
查看招聘信息。要知道这每小时二元的上网费,就是冷枫一天的生活费,冷枫告诉
自己不能放弃,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他总是要大喊一声,他随时都不忘用天降大
任的预言来鼓励自己。
就在冷枫眼看就要弹尽粮绝的时候,市郊西塘镇的一个台资玩具厂给冷枫来了
电话,通知面试。冷枫都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去报名的了。
新彩玩具厂,是家做塑料玩具的台资公司。他们的工业工程部要招聘工程师,
主要是通过电脑做产品质量管理、编制作业指导书什么的。因为,现在越来越多外
国的厂商来订玩具都要看企业是否贯彻了国际标准体系。
这个厂规模不小,有上千工人,门脸装饰得很好,门口有个硕大的玻璃橱窗,
里面放着好多奖牌,什么东海市先进台资企业、守合同重信用企业、进出口先进企
业、市优秀企业等等。
填完了一大堆表格,冷枫就被录用了。那个厂长的助理说:“你还可以再考虑
一下,我们的条件不变,一千二百元钱一个月,包吃住,你来了主要是测量标准产
量,编制标准作业指导书。”
冷枫当时一点都没有思考,就点了头,好,我来。其实在面试之前,那个助理
还带着他去看了生产现场,里面昏昏暗暗的,一台一台的机器紧密地挤在一起,流
水线上的半成品、成品不停地流动,像水一样,让站在旁边的工人想停一下也不可
能,因为停一下,就相当于水被堵在这里了,很快就会满槽决堤。
安顿下来,冷枫马上给蒋玲玲发去了报喜的短信,等了很久,冷枫看到了蒋玲
玲的回信——只有三个字:祝贺你。
冷枫希望自己在三个月的试用期里真正学到点东西,做出点成绩来。他亲自蹲
在各条生产线,跟着工人一起做产品报告,每周写一篇学习报告交给厂长。那个厂
长是个台湾人,很喜欢日本人的管理方法,看见冷枫还算肯干,也对着冷枫笑过两
次。除此之外,厂长只对那些漂亮的女工发出赤裸裸的笑,他一发笑脸上的皱纹就
像一道道刀子样的鼓起来。冷枫每天都要工作十二小时,从上午八点到中午十二点,
午饭时间半个小时,晚饭时间一个小时,晚上十点半下班,一周工作六天。冷枫毕
竟是山里孩子,又一门心思想做事业,忍一忍倒也就过了,他和那些打工妹也很快
熟悉了起来。
小圆就是在这个时间认识冷枫的。来自四川的小圆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大圆,也
在这儿上班。
第一次正式上班,冷枫把办公室的工作做完,马上就到了生产现场,那时就一
眼看见忙碌的小圆了。小圆有一张苹果样的脸,连苹果上面浅白的绒毛都看得清。
第一眼看见小圆的眼睛,是小圆望过来的时候。尽管当时手里正在忙着,可是冷枫
突然感到全身一热,心里有一种痒得要命的感觉。这种热不是太阳的光,或者火焰、
空调所散发出来的那种热可以比喻的,只感到是心、肝、肺等部位无处不在燥热,
严格说就像是从灵魂深处涌发出来的一种热,燥热,热得连全身的血管都在痒,可
是却不知道抓挠哪里才可以止痒。
冷枫几乎是手足无措地走出了厂房,刚一走出去,这种燥热就减轻了。冷枫摇
头,他告诉自己,这种感觉绝对不是什么爱情的一见钟情,这是可以肯定的。
这样的感觉随后就开始长期出现,有时小圆不在,也是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冷
枫开始反应过来。这时他已经发现自己开始大量地掉头发,每天早上起床一梳头就
掉一大把头发。毕竟是受过大学教育的学生,经过一段时间观察,冷枫知道了原因。
原来新彩玩具厂生产的基本都是塑料玩具,当塑料玩具之间需要粘合时,就是
将聚氯乙烯放到几百千瓦的融接机上用电磁波融化结合,叫做吹气融接,焊接融合
后塑料玩具表面连一点接痕都没有,好像是天生一体的。可是那融接机放电时,人
在几十米外都能感到刹那间的怪感!这就像是把东西放在微波炉里烤的感觉,微波
炉是微波加热,外面还有防护罩,而在新彩的生产厂房里是中长波加热,而且是超
强的中长波,好在这时正是天气转凉;大家也不怎么么当回事,其实每天在这千百
次的加热血管的中长波折腾下,人的免疫能力、肾功能迅速减退,甚至器官会发生
器质性改变,掉头发自然就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了。好在小圆她们这些工人全是青
春年少,气血正旺,虽然有些反应,但终究还可以抗过去。
冷枫知道了这个秘密也没有离开。他想,一时半会也无处可去啊,自己年轻身
体也壮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事情,况且小圆、大圆她们不是照样过么。
腊月三十那天,冷枫正在车间里忙着,新年前已经很忙了一阵子了,那可是中
国玩具销售的黄金时期。现在厂子还是忙,厂长叫大家加班,春节也不准备放假了。
突然,冷枫听见有人凄厉地尖叫了一声,冷枫抬头一看,原来,大圆不知是饿了还
是累得昏了头,手竟然摸到了机器上那三百千瓦、十二万伏的电源接头,立即就被
电给打倒了。小圆情急之下,马上冲了过去,伸手就去拉姐姐。冷枫赶紧厉喝一声
:“住手!”
可是,晚了,一切都已经晚了,小圆的手已经搭上了姐姐,电流像毒蛇一样吐
着蓝光蹿到了小圆身上,凄厉的尖叫声中,冷枫眼睁睁看见,小圆的头发一根根立
起,冒出了浓浓的白烟,那伸得笔直的头发在空中使劲颤抖,接着就有难以言述的
烧焦的恶臭飘了过来,一场悲剧就这样在瞬间完成了。
冷枫的心咚咚地狂跳。车间里全静了下来,人们全傻了,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过了一会,厂长来了,只见厂长背着手围着尸体转了一下,很刻意地皱了皱眉头,
突然哭丧着脸嚎了一声:“围着干啥子!妈的,都干活去,今天的产量完不成别想
下班。”
冷枫觉得狂跳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只留下一个声音在心里呐喊:杀人、杀
人、杀人!多好的小圆,多年轻的生命,在这个血汗工厂里就这样夭折了。
冷枫在原地傻立了很久,脸色苍白,终于没有冲上去。他根本无法想象,小圆
两姐妹就这样躺在那儿了。
那个台湾厂长,命令保安把小圆她们拉出去,放在保安室旁边的堆放杂物的一
间屋子里,身体下面垫了一张竹席,上面盖了张塑料布,工厂的马达声就又轰鸣起
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公安啊,医生啊,就都来了。接下来就是确认死亡,通知家属。
小圆的双亲从四川赶来,已经是完全绝望了。两个啜泣的白发人望着两个僵硬
的黑发人号啕大哭,那真是一切的希望都没有了。这时已近年关,厂房外面寒风凛
冽,可是工人在厂房里面必须穿得很薄,那里面有该死的烤炉啊。厂里为了让工人
尽快到食堂吃饭,就在保安室旁的铁丝网上剪了个洞,供工人们出入,节省时间。
可是冷枫他们每吃一顿饭,都要从小圆她们面前经过,在这个狗洞样的窟窿钻进钻
出。每天都这样,冷枫只要一端起饭碗就无法不想起小圆。
小圆两姐妹的尸体就这样在寒风里又冻了七八天。这是年关头上的七八天啊!
当然她们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感到寒冷的只是小圆伤心欲绝的父母和冷枫这样吐
着热气的人了。
厂子对小圆父亲说的国家关于死一个矿工赔二十万的说法简直是嗤之以鼻。
“她们不是矿工啊!”厂长阴险地笑着说,“再说我们这里可不是什么煤矿。我们
是合资企业,不是中国的土农民办的小煤窑。”
小圆的父亲用手揩着源源不断流下来的鼻涕和眼泪,苦苦哀求:“老板,老板,
你发发善心啊,我两个女儿,活蹦乱跳的女儿,两个还没长全的花骨朵啊,你就赔
二十万吧,我这也不是难为你啊!”
厂长向着空中吐了一口绿色的浓痰:“呸,六万,多一分,免谈!你当是在市
场上买小菜呢,我这个地方可是超市。就这样了。不行就拉倒!”
“老板啊,求求你,就看在我两个女儿都不在了,多给一点吧。”
“你真是给脸不要啊。我没有算她们违章操作给我造成的损失已经是菩萨心肠
了,你明不明白?啊?我要叫你赔,你就是拆房子卖床,你也赔不起!”
小圆的父母全傻了:“我,我……”
“还叫唤?你一个大陆的农民,你一年能挣多少钱?就这六万块也够你用几十
年了,她们就是活着也给不了你这样多的钱。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是?你说她们一年
给过你多少钱?你不敢说了吧!”
小圆的父母是真傻了,只知道说,怎么会这样啊?
小圆她们就这样在寒风中盖着一张塑料布呆七八天!
那天快吃午饭了,冷枫从铁丝网里钻过来,看见小圆她们呆的地方围满了人,
市里那些劳动局、安监局、工会的人又来了,还有警察,说是要先把尸体处理了再
说。有个家伙不停地挥动着手里的纸片片,不停地对小圆的父母吼叫:“你们这些
农民知不知道,把尸体放在公共场所威胁人是犯法的啊。国家有规定的啊,处理了
尸体再说其他的事情。不能因为你这个人的问题,影响发展的良好大局。啊,今天
的事情是,你同意尸体要烧,不同意,我们就要强制把她们处理了!”
小圆的父母痛哭流涕地躺在地上,趴在小圆她们身上,使劲地搂着她们,好像
小圆她们是生长在地上的一根铁桩,可以给他们一点力量,可以帮助他们稳住快要
被风吹起来的身体。是哦,那些穿制服的人好生气哦,眼看是年关了,这里还躺着
两个死人,真是不吉利。
厂长很得意,那个杂种厂长很得意啊。他一边给那些制服发烟,一边得意地笑。
冷枫实在忍不住了,他停住了脚,冲着那些在场的人吼了起来:“我看见她们是怎
么死的,是累死的、是谋杀。”
那个杂种厂长一听就急了,声音都抖起来了:“你发疯了?她们是,是电死的,
是安全事故!”
“就算是安全事故,也是你管理不当;就算是安全事故,你也要赔偿!”
“老子要开除你!”那个杂种厂长跺着脚,没有想到厂里还有这样的工人。
“你这样的厂子老子还不想干了呢!干这种榨血催命工厂没什么好结果!告诉
你,别以为你有几个亿的产值就不得了,那是上千个兄弟姐妹的血汗,你不怕报应,
你们没有良心。”冷枫又转过头,冷冷地看了看那些面红耳赤的官僚,“还有你们,
你们真就不怕在这个新年头上有人会铤而走险啊!”
“保安,保安,老子开除他!他恐吓我,把他关起来!他是恐怖分子。你们把
他抓起来啊。”厂长已经像发了狂的狗一样狂吠了起来。
这时,围在现场的人没有谁敢再去拉小圆的父母,实在是下不来台啊。再说,
制服们都知道,台湾老板也不应该在乎这几个小钱,闹大了,那不是要大家的好看
啊?中央三令五申要关注弱势群体,确保一方稳定,没有人会为自己的前途买单的。
最后,就在现场,守着两具冰冷的尸体,厂方让了一步,小圆两姐妹的生命以
八万元告清。冷枫看着小圆的父母,他们的眼睛连抬都不敢抬。
那些人看着冷枫被撵了出去,面面相觑。
站在大门外,冷枫心里竟然充满了从监狱里出来的喜悦心情,尽管连今天的住
处都还没有。等了半个小时,从保安室的窗口里递出来一沓钱,一切就这样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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