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这个大年三十的晚上,冷枫跳上了最后一班回东海市区的公交车。
虽然东海市里已经没有什么熟悉的朋友了,就算东海大学里还有个别熟悉的同
学可能也都应该回家去了,就是家在街里的同学,现在也不方便去打扰。自己这身
打扮,在除夕的夜晚这样一个温馨的日子,即便是按照家乡的年俗也是很忌讳生人
突然来串门的,何况还要住下。难道还要在别人家里打地铺吗?就是宋远涛也已经
好久没有联系过了,还不知道他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呢。
冷枫于是马上就想到了火车站那宽大明亮、人来人往的候车室,只能在那里应
付一夜了。天明了以后,再马上去找住处,安顿下来再去寻找工作机会。年后应该
又有不少企业要招工了,补充那些回了老家没有及时回来的工人的岗位。
买了一张站台票,冷枫扮做送人的旅客,到了火车站的候车室,找了一个地方
坐下,这里面果然灯光明亮、人声鼎沸,墙上架立着一台宽大的彩色电视机。
枕着自己简单的行李,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春节联欢晚会,冷枫感到特别想家。
他几次都快忍不住了,想马上把藏好的钱拿出来,买一张回家的车票,远远离开这
个魔鬼和天使共同主宰的城市。家乡穷是穷点,但总还有温暖的一家人啊,大家围
在一起,虽然没有这样明亮的大厅,可是狭小的屋里仍然会很温暖。
冷枫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能投降,眼前这点苦难,熬一熬就过去了。
冷枫拿出手机给父亲去了电话。大年三十,父亲一定带着冷杉回了乡下老家了,
说不定,这时刚开始吃年饭。
电话接通,冷黎明很是惊喜:“冷枫,你在哪儿啊,还回不回来?”
冷枫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下来了:“我,我在东海呢,今年就不回去了。
爸、妈,你们好吗?”
“好,好,你自己也要当心。你妈说你是舍不得东海的高楼大厦。我说是应该
的,全家这样辛苦地供你读书不就图这天吗?要想留你在身边,就学隔河的蛋蛋,
打小不读书,只会挖锄头,不就行了?这大过节的时候,也没有休息啊?”
“我,没有啊。在房间里呢,”冷枫心里一紧,然后赶紧把手机对准热闹的电
视节目,“正躺着看电视呢,你听,多热闹,电视屏幕有半张桌子大,我过得挺好
的。”
“对喽,我啊,就指望着冷杉能超过你。我看能超过你,你弟弟刻苦,脑袋还
够用,准行。我们当父母的,不就图你们儿孙有个好的前程吗?”
“我,我……”冷枫的鼻子堵上了,声音有些哽咽,自己这叫有前程吗?可是
再怎么难,那也不能寒了父母的心、断了弟弟的念想啊。冷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
:“前段时间忙,今天公司才做了结算,明天一大早,我给你汇一千元去,少是少
点,也就是个心意,你和妈要多保重,不要再不分单、双日子去蹬三轮,身体顶要
紧。还有,告诉冷杉,不要学我,一定要在学校里再学好点,考个顶尖的大学,一
出来就有报答了。”
冷黎明听见冷枫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有些担心:“你怎么了,说话一点都不利
索,是不是病了?你一个人要懂得自己照看自己,病了就早点睡。还有,你自己也
是刚刚走上社会,各种花销大,就不要惦记着家里。那钱,如果不大为难,就当是
你给家里的喜报吧。明天,明天,我要到镇上亲自去取,就是要让他们看看,读了
书的和不读书的人就是不一样。你睡吧,早点睡,把被子盖好,小时候,你太爱掀
被子了,连睡觉都不是个安生的主。”
合上手机,冷枫觉得脸上有些痒,伸手一摸,是流过的泪痕隐隐发涩。望着辉
煌的吊灯,冷枫一咬牙,自己不能垮,自己也垮不下!
寂寞中又坐了好久,冷枫想起了曾经很亲密的蒋玲玲。自打去了玩具厂,每天
没日没黑地工作,联系都是放在晚上十一点以后,然后渐渐地也少了。冷枫觉得有
些信心不够了,不仅仅是对自己不满意。
冷枫拨起了蒋玲玲的手机号码,别说以前是恋人,就是曾经相知的同学也应该
问候一下新年好啊。
蒋玲玲的手机已经关了机。
冷枫突然有些担心,在这个新年即将来到的吉祥日子,蒋玲玲怎么会把手机给
关了?不会出什么事吧,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冷枫马上想到这是不道德的,他用手
抽了一下自己的脸,蠢呢,就兴自己有事,就不许别人有事?
这时候,蒋玲玲正伏在自己床上,用被子蒙着头,轻轻地啜泣。她使劲地用被
子捂住自己,希望这被子能把自己捂起来,就像一层厚厚的装甲,把自己和这个世
界隔开。
但是薄薄的棉被挡不住隔壁猛烈的撞击声,尤其那个男人压在蒋郁身上发出的
剧烈的嘿嘿声,更是一下一下地锤击着蒋玲玲的心脏。她多想大声叫起来,甚至报
警啊,可是她不能,在这漆黑的小镇她甚至不敢跑出门去,门外街上每家每户的大
门都紧闭着,街上为数不多的几个路灯下,连一条流浪的狗都没有。
蒋玲玲从东海回家,进了镇上中学任教。蒋玲玲这才知道,自己竟然是镇中学
定点培养的学生,一切手续齐全,就业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好像不去还要付违约
金。
蒋玲玲没有想到母亲这样一个单身的女人还有这样的能力。蒋玲玲的母亲蒋郁
长得又高又白,有着丰满得近乎夸张的身材,以前曾经是镇上粮站的头号美人。人
家都说,女人是一白遮百丑呢。
蒋玲玲对父亲没有什么印象,听说在自己几岁时就离了婚跟着别的女人走了。
是蒋郁一手把蒋玲玲抚养成人的。改革后这些年,全国的粮站多半都垮了,蒋郁也
被迫买断了工龄,虽然那钱只有八千元。那时才是1990年,蒋玲玲刚上中学,
蒋郁就买了粮站临街的门脸房,开了个蛋糕房,就这样熬着,也没有另嫁。
大年夜了,蒋郁很早就关了店铺,和蒋玲玲在家收拾了一下,准备乐呵呵地看
春节晚会了。
门突然开了,蒋玲玲从厨房里闻声出来,只见是镇上经发办的主任胡一青。他
通红着个脸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
浓眉大眼、高高大大的胡一青估计是喝高了,也不管蒋郁的眼色,干脆一屁股
就坐到沙发上去了。蒋郁脸色一红,赶紧对蒋玲玲说:“快给你胡叔倒杯水来。”
胡一青一把搂过蒋郁,蒋郁一个踉跄没有站稳,一下子倒在了胡一青怀里。蒋
郁赶紧想挣起来,连挣了两挣,竟没有挣脱,蒋玲玲赶紧冲过去使劲拉蒋郁。
“玲玲,玲玲,别慌,你胡叔喝高了,喝高了。”
胡一青却猛一下子松开手,蒋玲玲母女就被松跌在了地上,“我没醉,我没醉,
你是我的小郁儿、小郁儿。”
蒋郁长叹一声:“你作死啊,我女儿在啊。”
蒋玲玲呆在那儿。
“你女儿就是我女儿啊,那时,你那个死鬼跑了,我就给你拍了胸口的,这十
几年来,我做到没有?我老胡,老粗一个,言出必行,我给学校的叶头说了,把玲
玲给我照顾好,出了问题我要他好看。”
蒋郁急得直拍手:“唉呀,唉呀,这可怎么是好——”她给胡一青递过去一杯
水,“你喝口水,就回去吧,新年头上的别闹。”
“不回,就是不回,今晚我要和你睡。我家那个母夜叉敢闹,我就和她离了!
我早就想和她离了,你偏拦着。”
蒋郁一看什么都藏不住了,干脆就不发言了,反过来再拉蒋玲玲。蒋玲玲满脸
是泪,全身颤抖,一言不发,就听凭着眼泪往下淌。蒋郁对女儿说,他喝醉了,你
别理他。蒋玲玲被蒋郁拉起来,进了自己的屋子。
蒋郁把女儿的房门拉好,又去拉胡一青,胡一青干脆就搂着蒋郁进了里屋。蒋
郁一看实在没法,这大半夜的闹起来也是真不像话,也就干脆不再挣扎了。
夜半的时候,蒋玲玲昏头昏脑地出来,也不知道想往哪里去,谁知蒋郁却坐在
沙发上,黑暗中一言不发,里屋传出胡一青轻微的鼾声。
蒋郁在黑暗中说:“玲玲,你听我讲两句,随你去哪儿,妈不管你。我不怕你
看不起我。”
蒋玲玲不想听,她觉得母亲站在自己面前都是一种羞辱。
“其实,我是负担不起你的费用,这些年都是他帮衬的。其实,我很难,他也
很难,没有任何人同情的。我也不需要谁同情的。”
蒋玲玲停下脚,拉开灯,回首那一刻,她看见了蒋郁满脸是泪,一脸憔悴。
蒋玲玲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扑进蒋郁怀里,母女俩抱头痛哭起来。
原来蒋郁和胡一青的这种关系已经有好多年了,否则就凭蒋郁一个粮站下岗的
没有什么靠山的女人,靠着这么一个偏远镇上的蛋糕铺,哪里可能供蒋玲玲读书,
全靠着胡一青明明暗暗的帮衬。就是这次蒋玲玲的就业,那也全是胡一青的力量。
如果不是蒋郁拦着,胡一青早就离婚了。其实这些事情,街坊早就在指着蒋郁的脊
梁骨唠唠叨叨了。
第二天,蒋玲玲被劈劈啪啪的鞭炮声惊醒,等她收拾好出屋,胡一青已经扎着
个围裙在帮着蒋郁做早饭了。
胡一青对着双眼红肿的蒋玲玲叹了口气:“对不起,玲玲,我真是喝醉了,我
真是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了,伤害了你呢。”
蒋玲玲没有出声。
“我知道你生气。大人的事你不懂,怎么说呢?你妈不拦着我,我们早就是一
家人了,我是不会离开的,我知道你不习惯,如果你想换个环境,反正只要我能做
到的,我一定做。”
胡一青说完走了。蒋玲玲看见他出门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四周瞧了瞧,都不容
易呢。
吃过早饭,蒋玲玲想起了远在东海的冷枫,她给冷枫发去了一条新年祝福的短
信,她想冷枫今天应该休假,他昨天晚上一定给自己来过电话了。
接到蒋玲玲的短信时,冷枫刚从邮局给父亲汇完款出来。虽然冷枫和蒋玲玲都
渴望与对方联系上,但当真正联系上时,两人忽然觉得生疏了不少,一时之间也不
知道说什么才好。
两人不咸不淡地讲了起来。听到冷枫炒了老板的鱿鱼,蒋玲玲不禁点头,男人,
就是要像个男人,敢做敢当,她有些高兴地说:“嗯,是个男人。我啊,也不知道
是否还在学校干,总觉得没啥意思。现在流失的学生太多了,都说学费老贵,读了,
大学倒考得上,但读下来家里的负担重,毕业了工作也不好找。你看从1993年
开始大学扩招,现在的学生只要参加了高考,家里又有钱想读,多半是可以找到学
校的,读上大学是谁都不稀罕的事情了,找不到工作的也不是少数。”
冷枫口里唔唔地应着,刚刚随着阳光开朗起来的心情又沉了下去。不知道是昨
晚苦苦熬了一夜,还是身体不能适应从高度紧张和压迫中退下来,冷枫感到身体有
些不适,赶紧挂了电话,剧烈地咳嗽起来。
凭着这一段时间的闯荡,冷枫很快就在东海市郊的打工村边上租到了一间房子,
是临时的,看来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人住了。一打开门,一股霉臭味,十来个平方,
只有一张小方桌,连张床都没有,地上堆了一堆砖块,上面铺着一张灰尘厚厚的凉
席,凉席四周的边上已经磨毛了。冷枫收拾了一下,住了下来,他知道这只是一个
自己过渡的地方,不是可以长住的地方,等到大年后,市场上肯定会有一次新的大
规模的招聘,这是多年的积习了。他还要去找适合自己的岗位。
初五过后,宋远涛找来了。自从宋远涛去了金字塔公司后他一直没有联系过冷
枫。他也没有那个脸面和自信来找冷枫了。到了北海,第一次到公司就是去一个大
礼堂听演讲。礼堂里面拥挤着男男女女几百号人,大家都挥舞着双手,不知道在狂
欢着什么。一看那个阵仗,宋远涛就明白了。其实金字塔公司所谓的新式营销,其
实就是一个传销网络。宋远涛先是被别人骗光了身上所有的财物,连父亲的养老钱
都被弄出来了一多半,后来自己也学着干了起来。你还别说,有知识的人,就是骗
起人来都更有效率,现在他也是收获颇丰了。反正现在宋远涛算是明白了市场经济
的一个至高无上的道理,不杀穷人不富!
至于春节这几天,他甚至连手机都不敢开,怕那些债主追账呢。
宋远涛知道冷枫状况不好,一直没来找他,他估计年后,冷枫手里应该松动些
了。
谁知道冷枫竟然对宋远涛说得天花乱坠的找钱秘诀没有兴趣,他还指望着能找
到自己中意的职业呢,还说钱都汇给家里了。家里,宋远涛知道冷枫所谓的家里就
是冷黎明,以前假期,跟着冷枫回过老家,宋远涛见过冷黎明,一个土农民。
眼看冷枫油盐不进,宋远涛只有摇头,后来他借口手机没有带,把冷枫的手机
借了,就到走廊上去打电话了,冷枫也没有往心里去。
第二天快天黑了的时候,冷枫的电话响了,当时他想,这么快就有单位要招聘
自己了?不会吧。接通电话,话筒里传来了冷黎明的焦急的声音。
“冷枫,你现在怎么样了?没有什么大事情吧?啊,我和你妈都很担心,你也
没有来个电话,其实有什么事情都可以给我们说。”
冷枫一头雾水,没有工作的事情自己还没有给家里说啊。
几句话说下来,可把冷枫给气昏了。原来,宋远涛昨天就在自己的面前,用自
己的手机给冷黎明打了电话谎称冷枫重病住院,需要动手术,让冷黎明马上寄点钱
来。冷黎明当时也怀疑了一下,可是,这个宋远涛他也是见过一次的,再加上听说
冷枫现在已经昏迷了,也没有办法和自己通话,可见病情有多么严重,又是用的冷
枫的手机,也就没有多想,马上就到邮局按照宋远涛给的账号,给冷枫寄来了四千
元钱。到现在一天都过去了,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了,冷黎明才又打来了电话。
冷黎明没有听见冷枫说话,更加急了:“你究竟怎么样了?你说话啊。”
冷枫连着抽了两口冷空气,再用手使劲地拧着自己的鼻子,拼命压抑着心中的
愤怒。他想,就是告诉冷黎明实际情况也是没有任何作用,只有增加他们的失望和
难受,这钱要是用在自己身上,他们还可以接受,也不会老是挂记着。他又咳嗽了
几声,才说:“其实没有什么,就是有点头晕,那钱,那钱我今后再还给你们。”
“你说啥呢?我是你爹啊。再说,那些钱还不是你前几天寄回来的,我只增加
了一点。你自己当心身体要紧,不要老是让家里担心。”
放下电话,冷枫马上就去拨宋远涛的电话,电话已经关机。宋远涛就像在这个
世界上消失了一样,甚至好像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一个人。找到他的家里,他的父母
连门都不让冷枫进去,他们根本就说不清楚宋远涛现在的情况,家里他是早就没有
回来的了,受他欺骗找上门来的人可多了,把宋远涛老实的父母简直吓坏了,也死
心了。
冷枫知道,宋远涛一定还在,就在这珠三角游荡,说不定还在东海,可是自己
被骗的钱也不是特别多,报了警连个案也许都不会立。就是立了案也不能指望会把
宋远涛抓得到,抓到了也未必会有钱赔给自己。看来,宋远涛也是没有找到如意的
工作,他的大学也是白读了,这辈子算是完了。
无计可施的冷枫在出租屋里瘫软了两天,总算是挺了过来,又开始去寻找新的
工作。没有工作,别说是还父母的钱,就是自己的生存也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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