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活里总是很难出现奇迹，但并不是没有可能出现。那天，冷枫一直盼望出现
的每月工资二千元的岗位终于出现了。

    那天上午，冷枫正在那些人才网上浏览招聘信息，突然手机响了，上面显示个
陌生电话号。冷枫突然一抖，感觉告诉他肯定是某个企业来的电话。一段时间以来
冷枫已经有些神经过敏了，只要一有电话就想到是不是什么公司要招聘。

    冷枫接听电话的手有些颤抖：“喂，您好。”

    “喂，你好，是冷枫先生吗？我们是中远港务公司。您前不久在网上应聘我们
产品设计岗位，我们想约您过来面谈一下，请问您什么时候……”

    当时冷枫那个激动啊，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只是一个劲地极尽谦卑地感激了
一通。放下电话，冷枫长长地舒了口气。上帝终于站到自己这边来了！中远港务是
什么公司？几乎是全球五百强了吧，香港最佳内地上市企业，垄断了全世界集装箱
市场！在这个东海市的分公司都是大得要命。无意中得到了梦想的机会，冷枫高兴
得使劲一拍巴掌，然后想一想自己现在最想干什么，却发现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反
正大学毕业这么久了，也没有出去逛过城市的街道了，于是干脆把房门一关就出去
溜达去了。开开心心吃了碗面顺便买了双新袜子，然后就早早回到自己租的房子关
灯睡觉了。早点休息既是为了明天更好地去应聘，也是为了早一点把现在的苦难送
走，一觉醒来就是新的日子了。

    次日醒来，冷枫吃完早餐就直奔车站而去。大约一个多小时后，透过明亮的车
窗就看见远处有个规模宏大的厂区渐渐清晰起来。

    下了车，冷枫往四处环视了一眼，天啊！好气派！上千个崭新的集装箱排排陈
列，再远处是蔚蓝的大海，太阳从海那边升起来，阳光照耀下的码头光芒闪闪，不
远处标有“海关监管”的大旗迎风飘舞，厂门口“中远港务”几个立体大字气势磅
礴。到底是大公司，气势非凡呀！冷枫暗中告诉自己：一定要留在这里！到保安那
里填好了表，不一会就有个漂亮的女孩到大门口来领冷枫进去了。七拐八弯来到人
力资源部，推开门一看，几十个年轻人坐在那里。冷枫心里不禁一惊：怎么这么多
人！仔细一想，没有这么多人就是不正常的。

    那小姐微笑着对冷枫说：“你找个位置先把表填好，一会儿就开始考试。”

    还考试？考什么？冷枫心里有点纳闷，不过一点也不害怕，有什么好怕的？现
在读书的人谁不是从小一直考到大。过不多时，表填好人也来齐了。就有个女的进
来走到讲台上，拿出一大沓试卷说：“我们公司第一关是笔试，由我们人力资源部
主持，主要是测评一下大家的综合素质和英语能力。在此之前呢我还要申明的是，
我们在考试的过程中会核查大家各证书的真实性，所以呢如果有人持造假毕业证书
等等请自动离开，否则……”

    冷枫又是一惊，心里不自觉地佩服，到底是大公司啊花样真多。试卷发下来了，
一看，傻眼了，都是什么逻辑推理、文字演绎，五花八门的。冷枫也来不及多想，
埋头便做！期间果真有几个人被悄悄请出去了，想来是文凭的缘故。考试完毕，分
数出来了，冷枫还好，在前几名，有几个没到六十分的当场就被淘汰了。看着他们
离开，冷枫心里还是觉得有点酸：这年头，混口饭吃真不容易呀。只能祝他们好运
了。勉强过了第一关的人也乐不起来，一脸沉重：在这样现实的竞争台上，谁知道
最后会有几个人可以留下。成绩出来后，那个女孩让冷枫出去一下说他们经理找冷
枫，冷枫一喜，难道要直接录用？出去一谈才明白，根本不沾边的事，真是自作多
情。原来因为冷枫英语只有国家四级，而开发产品这个职位他们已经有了更合适的
人选，至少人家英语是六级。本来没打算让冷枫来面试的，但是他们公司刚成立的
特种集装箱事业部因为发展快，部门经理需要个助理协助管生产。他们经理看冷枫
在玩具厂做过现场管理，就叫冷枫过来看看，问冷枫愿不愿意去，又说那是一线车
间，很艰苦什么的。冷枫一听，赶紧点头，那有什么好犹豫的，来自农村的孩子有
什么苦没吃过？只要能留在这里干什么都行！冷枫立刻就答应了。

    中午吃完招待餐休息了一会儿，大约下午两点钟，一个内勤就带冷枫去了特箱
部和经理见面。双方面对面坐下寒暄了一通开始进入主题。那经理是个爽快人，聊
着聊着双方就跑题了，从双方家庭工作经历聊到业余爱好什么的，一顿乱扯。过了
好一阵，经理才意识到严重跑题，站起身说了几句工作上的要求之类的话，然后开
始宣判：“你这个人嘛，初步谈来印象还不错，挺实在的，要想来，过几天就来报
到吧。”说罢在表格上写了同意两个字交给冷枫，叫冷枫拿回去给人力资源部确认。

    那一刹那，冷枫心里那个高兴呀！哼着小曲几乎是一路飞奔就回到人力资源部
交表去了。人力资源部的人一愣：“我们还以为你回去了呢，怎么谈了这么久呀？”
接着又说道，“今天合格的那批人，已经乘厂车到市里定点医院体检去了，你明天
拿这个单子自己去体检吧，费用先自己出，进厂后报销。”说着就递给冷枫一张单
子，冷枫也没多想，接过单子就回去了。

    那天夜里冷枫好想和人说说自己的幸福啊，谁说不是呢？想想自己这么坎坷的
经历，想想在血汗工厂的日子，想想自己差不多近一年的消沉和苦闷……实在是有
太多理由该为自己欢呼了，可他还是稳住了，这才刚开始呢。

    体检结束，医院就让冷枫回去了。他们说了，体检结果要几天后出来，然后企
业会打电话给冷枫。那几天的日子就成了冷枫为数不多的幸福日子，精力无穷的逛
街，对什么都饶有兴趣，虽然没买什么，日子就这样风和日丽地过着。

    终于手机响了！冷枫毫无准备地按了通话键，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喂，您
好，是冷枫先生吗？我们是中远港务公司。”

    冷枫赶紧答应：“是冷枫，是冷枫。”

    女声支吾了一会说：“是这样的，真很抱歉，您的体检结果不符合公司要求，
所以……”

    “什么？！”冷枫语音有点变调地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是这样的，冷先生，您不要激动，医生说您肺部有阴影，而且尿液ｐＨ值只
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左右。血常规也不正常。考虑到您应聘的那个职位环境比较艰
苦，所以……”

    剩下的冷枫什么也没听清，只觉得整个人天旋地转，嗡的一声，手机一下就掉
在了地上，他也没有去捡起来。他的脸刹那间白得吓人。打击！什么叫做打击？没
有比这更好的解释了！冷枫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着，身子无力地斜靠着旁边的栏杆，
双眼空洞无神地呆望着大街。原来在玩具厂身体已经受到了这样的损害，可是冷枫
却一点也没有想到，毫无征兆！毫无准备！绝望和哀伤立刻爬遍冷枫全身。老天呀
老天！这个工作怎么就没有了呢？自己的身体还是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啊。

    冷枫就在这个繁华都市的大街上坐了好几个小时，心里不停叨念的还只是工作
没了工作没了却一点没有想到自己的健康！不知道坐了多久，冷枫才想起自己。肺
部有阴影？尿酸偏低？血液不正常？冷枫越想越怕，渐渐的身子都开始哆嗦起来？
怎么办？是什么病？冷枫只剩下一千多块了，到底该怎么办？爸爸……妈妈……突
然间就想起来几乎在忙累忧郁中遗忘了的爹娘。

    想着想着，冷枫越来越害怕，巨大的无助立即就压了过来，劈头盖脑地紧紧捂
住了冷枫。泪眼蒙鱯中，父亲、母亲、弟弟还有那贫寒的家，甚至家里的那条好多
年不见的黑狗，顿时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冷枫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很想家，很想
很想！只是往日不停的奔波和劳累将它深深埋藏起来罢了，深得连自己也没感觉到。

    冷枫失神地在大街上走着，边走边流眼泪。不知不觉就路过了一个医院门口。
冷枫在医院门口停下了脚步，伫立了很长时间，在斗争着要不要进去看病，身上的
钱实在不多了。也许是过度的打击反而激起冷枫倔强的本性，又或者是感觉到远方
的爹娘在召唤的缘故，冷枫决然地大踏步地进了医院，先看病！先活命！看着医生
和护士们忙乱地抽血，拍片，检查，冷枫一句话也不愿意说，他一直在想：既有一
万，就应该有万一啊，也许那病情其实没有那样严重呢！就这点钱，随便你们赚！
大不了没钱躺在这里不走，看你们能把我怎么办？一顿忙活下来，花了四百多，医
生让冷枫过两天来拿结果。

    整整一天，冷枫滴水未进。他不想喝水，他甚至想尿酸偏低是不是因为自己喝
了大量的水，把身体里面的酸都稀释掉了？他真不明白这个尿酸对人体有什么用，
假如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一种物质多好啊。两天后，他带着侥幸的心理去医院了。
是哦，还有万一呢。

    那个医生一看见冷枫就立刻站起来说道：“哎呀，你怎么才来呀，结果昨天就
出来了，又没有办法联系你。”

    冷枫深吸了一口气，顿了会儿，问道：“怎么样？”

    医生摘下眼镜示意冷枫坐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边叹气边摇头道：“哎！你
这个年轻人啊，怎么搞的？”然后又嘘了口气继续说，“从你的血液来看，你的免
疫能力几乎低到了可怕的地步，好几个指标是零！从尿液来看，你可能长期营养不
良，有胆结石的症状！”

    冷枫没有出声。一切都是准确无误，没有意外。

    医生看冷枫不说话，又好心地劝道：“吃饭不要太挑食了。鸡蛋今后尽量少吃
些，那东西对胆囊影响大。”

    冷枫不自觉地苦笑了一下，心想：我挑食？我有食可挑吗？真他妈的见鬼了。
可是他冷静了一下，和谁说呢？有必要说吗？他示意医生继续讲下去。医生接着说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吗？”冷枫摇摇头，他接着声音提高了八度，用手指
边敲桌子边道：“你得了肺结核知道吗？要住院的！啊？家里人呢？今天就交钱住
院！”说完似乎很生气地喘着气自言自语：“你呀，你呀，年纪轻轻的怎么搞的。”

    平静！出奇地平静！看着半点反应也没有的冷枫，医生似乎也愣住了：“我说
的话你听见了吗？”他看着冷枫聋子似的表情，又追问了一句。

    冷枫抬起头凝视着窗外的蓝天，好一会才从鼻子里嗡了一句：“知道了！”算
是礼貌地回应了他。其实，这个结果冷枫并不意外，早在港务公司告诉冷枫肺有阴
影时，冷枫就猜到了不是结核就是癌症。现在确认了，可是又能怎样呢？

    沉默了一会冷枫问了一句：“住院要多少时间？大概要多少钱？”

    这下，那个医生一直前倾的身子才靠到了椅背上：“这个吗？看情况，严重的
要半年吧，像你这样年轻，估计两个月治疗下来应该没问题。费用差不多要七八千
块钱。”

    冷枫嘴角抽动，浅笑了一下：“有什么特效药没有？”

    “目前呢？主要是链霉素和利福平一起用，要说特效药也没什么特别有效的，
主要靠养！肺结核就是以前人说的痨病，痨病靠养啊。”医生告诉他需用什么药。

    利福平，链霉素，冷枫嘴里叨念着这两个名字，起身告辞。医生还不让走，他
最后对医生撒了谎，说回去和家人商量商量可能去专门的肺结核病防治医院去，这
才脱身。

    冷枫回到屋里，正在发呆，手机叫了，在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来找自己？冷枫
强打起精神，拿过手机，原来是蒋玲玲的电话。冷枫心里一酸，心里的苦闷突然就
像堵塞已久的洪水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

    可是通了电话，冷枫才知道蒋玲玲不是在老家打来的，她现在已经到了东海火
车站了。冷枫心里一跳，马上就有了种极度不祥的预感。学校快到期末了，这可是
一个学年告终的时间了，蒋玲玲辛辛苦苦不远千里来到东海，肯定有事情。

    看见原本俊朗的冷枫一副形容枯槁萎靡不振的样子，蒋玲玲的眼泪都要流出来
了。

    就在动物园旁边，神情压抑的蒋玲玲用手顺了顺自己的头发，往日柔顺的直发
已经剪得好短了。她终于抬起眼睛望着冷枫，用低低的但是却很坚定的语气对冷枫
说：“我在这个期末后将要离开学校，进城去做公务员了。城里有个人在等我，是
胡一青介绍的，县委一个领导的弟弟，见了面，人还过得去，说是进了城，双方接
触的时候多些，有助于培养感情。明年合适了再结婚。”

    冷枫没有出声，像没有听见一样，头脑里轰轰响。

    “你为什么不挽留我？你不爱我了么？我大老远来看你，就是希望你留住我啊！”
看见冷枫默不作声，一脸欲哭还笑的样子，蒋玲玲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哭着扑
了过来。

    冷枫抱住哭泣的蒋玲玲，努力地笑了起来，他真的很奇怪自己在这个时候居然
还笑得出来。咬了咬嘴唇，有种咸咸的感觉，冷枫可以肯定了，自己确实是笑了起
来。他用手轻轻地拍打着蒋玲玲的肩头，心里突然冷静了下来，他的思路和决定越
来越清晰，是应该做决定的时候了，他很用力的说：“这样好，好。真的好。”

    冷枫当时表现得特别冷静，站起来把蒋玲玲送到了车站。他不停地告诉自己：
一个连自己的生存都没办法保证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去谈爱，蒋玲玲现在的结局已经
不错了。你难道不希望她幸福吗？

    不过，从火车站回来，冷枫就彻底垮了。冷枫问自己：现在自己是不是什么都
没有了呢？然后他告诉自己是真的什么也没有了。自己真是没有用的废物啊，活在
世上也只是在白白浪费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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