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婚之夜,本应该是幸福和甜美的。然而,在这美好的夜晚,经妻子提议,我
俩却是分室而居的……这三天来,我的精神几乎崩溃了,无论睁眼还是闭眼,两个
女人的影子总是在我眼前飘来换去,而我只能选择一个,伤害另一个,多么残酷啊!
可是刻在我心上的伤痛只是开台锣鼓,这种伤痛,我将会承受一辈子。而这两个女
人,都是我的钟爱——一个是俄罗斯姑娘娜塔莎,一个是刘文静。
我和娜塔莎相识,是在刘文静之前。那是1992年,我县顺应改革开放的潮
流,在边境小城绥芬河开办了边贸公司,我任翻译。刚去那几个月,护照一时办不
下来,闲来无事,我就天天上街,主动接触俄罗斯人,提高会话能力。
一天下午,我在青云市场正看俄产剔须刀,身旁走来一个俄罗斯姑娘,二十一
二岁,黄头发、高鼻梁、大眼睛、蓝眼珠,肌肤白嫩如雪,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碎白
小花连衣裙,那种俏丽飘逸的丰姿一下把我镇住了。周围人的目光都在追随她,她
浑然不觉,她看中了一件女式皮夹克。恰巧,售货员是新来的个体户,还不会俄语
对话,我就施展所长,充当了翻译。几番讨价还价,一千元一件的皮夹克,被我压
到四百二十元。她对我非常感激。可是她付的款却是假钞,她说一共兑换了五百美
元,边说边可怜兮兮地低声忍泣。我动了恻隐之心,约她吃了一顿晚饭,又给了她
二百元钱,她很感动,三番五次地向我要住址和电话号码,希望和我交朋友,说她
再来时,一定把钱还给我。
我也说不清自己的住址。当时,绥芬河还刚刚起步,像一个大乡镇,除了主要
街道,其余住宅都没有门牌号。至于电话,正在排队等着安呢,这落后的一面,我
怎么向一个外国人解释呢?
我大度地说:“你别提还钱了,中国人讲缘分,你想想,世界六十多亿人口,
你我又身在两国,有幸单独在一起吃饭多么不易,这不是缘分吗?”看着她含着泪
珠的大眼睛,我接着说,“我相信缘分,如果有缘分,我们还会见面的。”
她点了点头,几滴泪珠从她白皙的脸颊上滑落下来。她深沉地说道:“好吧,
我会记住您这番话的。但是您一定要答应我,您会俄语,一定有机会去海参崴的,
我就在海参崴,您去时一定要找我。”
她掏出了笔记本,边说边写:“我叫娜塔莎。中国人的名字不好记,我就叫您
伊万诺夫吧,我们那儿许多中国人都有俄罗斯名字。”
我接过她写的地址,扫了一眼,就揣在了西服内衣兜里。她见状高兴极了,旁
若无人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了我。
这是我第一次接受姑娘的拥抱,而且是漂亮的外国姑娘。我浑身的血液马上翻
腾起来,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我木然地僵在那里。她见状咯咯地笑了起来:
“呆瓜、懦夫,我喜欢你!”
她把“您”字改为了“你”字。我知道俄语中“您”和“你”的含义,心突突
地跳了起来。
饭后,我把她送到旅游驻地。她告诉我她第二天上午十点钟乘火车返回海参崴,
希望上车前再次见到我。看着她那热切的目光,我答应了。
不巧,第二天县领导要来视察边贸开展情况,我怕到时无法脱身,只在早饭前
和娜塔莎告了别。
值得庆贺的是这次县领导视察,敲定了在海参崴设办事处的计划。听了这个消
息后,我整天骚动不安,任凭心里生长着某种期盼。
两个月后,护照下来了。我们一行三人,来到了托人预先租赁的海参崴办事处。
说是办事处,其实只是居民楼,是吃住之地,既没牌匾,也没注册。
初次跨出国门,兴奋之情不言而喻。接着便是浏览市容、逛商店。
第三天,我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一百同年大街。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了娜塔莎住
址,可是她已经搬走了。我那颗兴冲冲的心一下子掉进了绝情谷。
海参崴是座美丽整洁的海滨城市,许多马路通向海岸,有的公交车环海而行。
那些日子,我常常来到海边,观望着无穷无尽的大海。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
大海,大海那种波澜壮观、浩瀚无涯的气势深深地吸引了我。每次踏上海岸,总会
有心旷神怡的感觉。望着那往来航行的船舶,望着那遥远的海天相接的碧蓝色,常
常会闪现出娜塔莎的身影。
来到海参崴这三个星期,我几乎每天都在怅然若失中度过。刚踏上异国土地的
那种新鲜感早已荡然无存了。所幸的是这期间谈成了一笔木材生意,马经理与业务
员急着回去筹集款项、联系销路。
这天是星期五,每逢双休日,海关一律闭关,如果不走,还要等两天。也是机
缘巧合,让我在冥冥之中遇见了娜塔莎。
我把马经理二人送到与东宁口岸通关的俄罗斯半边城口岸之后,已经没了返回
的汽车,我只好到乌苏里斯克转乘火车。这时已近九月了,下了有轨电车天就擦黑
了,我抄柏油小道赶路,虽然前前后后都是居民楼,但是行人极少。当我走到楼房
拐角处时,上来两个十七八岁的小青年,劫住我要钱。昨天,马经理给我五百美元
和五万卢布,早上急着送行,忘放在办事处了。这是我的生活费,决不能掏出来,
我壮起胆子,摆起了武打的架势,大声喝道:“小杂种,想见识少林武功吗,你们
上来吧!”
我在海参崴看过《少林寺》译制片,相信小青年都看过。他俩看我这架势,又
会俄语,也吓呆了。正僵持着,身边响起了银铃般的呵斥声:“小流氓,滚开!”
一个姑娘快步走来,“伊万诺夫,是你吗?果然是你,听腔调就像你!亲爱的,你
是什么时候来的?这不是梦吧!”
她拥抱着我,吻着我。我也激动得张开了双臂:“娜塔莎,我每天都在想你,
都在默念你的名字呀!”连日来的各种疑虑,都被眼前飞来的喜悦撵跑了。娜塔莎
挣脱了我的拥抱,扯着我的手,热切地看着我说:“感谢上帝,是上帝把我带到这
条路的。每次我辅导完学生,都走大马路,只偶尔走这条小道。”她摇着我的手,
“你是上帝吗?是你把我引来的呀!”
娜塔莎的眼里装满了喜悦。我笑着回答:“我不是上帝,这两个小青年是上帝,
是他俩让我们重逢的。”
我打算掏出一些卢布给这两个小青年,可他俩走了。
娜塔莎抢过话头:“你不说过吗,有缘分我们会相见的,这是缘分啊!走,去
我家,离这儿不远。”她见我犹豫:“放心吧,就我一人住,没人管的。”
我原打算让她去我的住处,却存了个心眼,我需要知道她的住处啊!她高兴地
牵着我的手,一路说个不停。
我们走近十九栋楼时,我的心跳了起来,随她进了二单元一楼,看她拿钥匙开
了外门,我禁不住喊了起来:“天啊!原来我们住在一个单元。”
娜塔莎惊讶地望着我,我猛然醒悟,原来惊奇中说的是汉语。我随她走进两家
共有的过道,就激动地告诉了她。她突然扑到我的怀里:“上帝啊!这真是缘分。
这是上帝安排的,上帝早就把咱俩安排到了一起!”那张俊美的脸上,洋溢着喜悦。
不待我回答,她就跷起脚来吻我,我们互相拥抱着,长时间地亲吻着。我觉得整个
身心像被人敲打的钢铁般强硬,又似乎被人揉搓的面人那样酥软。我的神经,像震
颤的琴弦发出轰鸣,又似乎喝醉了酒,痴痴地不能自已。
我尽情地享受这种感觉,仿佛世上没了人类,没了万物,只觉得两个灵魂飞出
体魄,像闪烁着的星星在太空遨游。直到透不过气来,才发现各自的存在。我们脸
上湿热,相互注视着。她侧身莞尔一笑:“请吧,参观参观我的小屋。”
娜塔莎的房间,和我住的结构一样,也是两室一厅,带卫生间、浴池,只不过
一个南一个北。卧室比较简陋,一张双人床、一对沙发,墙上挂着壁毯。会客厅里
有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一套沙发,一架钢琴。
“蛮有情趣的嘛!”我笑着说。
“喜欢吗?喜欢可以当成你的家。”不待我接碴儿,她就接着说:“我知道南
屋新来了几个中国人,万万没想到会有你。”
海参崴实行夏令时,比中国早两个小时。所以,尽管天天一个外屋门出入,却
没有机会碰到。
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谈起了绥芬河见面后各自的情况。
娜塔莎毕业后在一所中学教英语,又利用业余时间,在速训班教俄语,每周一
三五下班后,给十几个外国留学生教俄语,双休日不休。她告诉我,不是为了挣钱,
是想多接触外国留学生,练习英语口语。
她说,为了上班近,一个月前才搬到这里,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我早就写好
了信,打算送到原住处,一旦你来了好知道我的新住址,可是上班后一直忙,没来
得及送去,很对不起。
娜塔莎从抽屉里拿出了写好的信。我笑着说:“这已经不重要了,还是感谢那
两个小上帝吧,是他们让咱俩早日相见的。”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不过,我以为更应该感谢房东,两位老夫妇去了白俄罗斯儿子家,打算长期
居住,给咱俩腾出了相聚的空间,你说对吧?”说着,动情地倚在我的怀里。我也
拥起了她,又狂热地吻了起来。
这个时候,我只把她当成了心目中的天使。她是那么俏丽,那么清纯,那么圣
洁呀!鼓荡在我心中的千百种感觉,都汇成了一个字,那便是“爱”。
到了北京时间九点多钟,才想起了没吃饭。我炒了两个小菜,她从冰箱里拿了
牛奶面包和果酱等食品,她使刀叉,我用筷子,又互相教着怎样使用刀叉、筷子,
边吃边笑边聊。尽管夜里买不到酒,我们却很快乐,俨然一对新婚夫妻。
饭后,我们仍无睡意。她在床上,我在沙发上,我们相视而坐,谁也没有再多
说一句话。最后,还是娜塔莎打破了窘况,她红着脸笑了起来,用英语说道:“真
是不巧,偏在这个时候亮了红灯!”然后改用俄语说:“难道我们就这样一直坐到
天明吗?”
“不,不,你该休息了,明天还要上班。”我站起来转身走了。“对不起伊万
诺夫,明天见!”我意识到忘了告别,忙说了句:“晚安!”
娜塔莎又笑着用英语说道:“真傻得可爱,遇见你我能晚安吗!”
英语是我大学的第二外语,一般的对话,还能听明白。我回到房间,和衣躺在
床上,细细地品味着娜塔莎话里的含义。
第二天下午,我似睡非睡地躺在床上,被关门声弄醒。我慌乱地起床穿鞋。
往日,不论有人没人,我们的屋门一律锁着,从昨晚开始,我一直留个缝儿。
过道上传来了娜塔莎喜滋滋的话声:“伊万诺夫,我回来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
辞掉了速训班的工作。”她走进屋来,满脸春色。我等待着那种美妙的时刻,然而,
她只是礼节性地吻了我一下,就放下挎包坐在沙发上。
一股失望的情绪塞进了我的心口,昨晚那一幕幕故事,可能永远地过去了。
“伊万诺夫,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吗?早晨我去上班,看见你
在睡觉,没打招呼,你不会怪我吧?”她眨着蓝色的大眼睛,迟疑地问。
“不,不是的。你不该辞掉那份工作的。”她笑了起来,“这个缘故啊,多谢
你的关心。不过,我很乐意,我们会腾出更多的时间在一起呀!”
我不相信会有一见钟情的爱情。对小说一见钟情的描写,我感到荒诞可笑。男
女双方,只有把思维的触角深入对方的内心世界,经过长期的性格磨合、情感交流、
心灵碰撞,才会迸放爱的火花。可是对娜塔莎,我是实实在在的一见钟情。尽管加
起来只有一天的接触,但是,她那种鹤立鸡群的气质,那种勾魂摄魄的神采,早已
让我沉醉了。至于原先想象的爱人标准:性格、爱好、为人、经济条件等等,都显
得无足轻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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