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娜塔莎伤透了我的心。每当她的影子闪在我的脑海,我便拼命地排斥,强制自
己忘掉她,但是办不到。这段恋情,毕竟是活生生的人生经历啊!难道娜塔莎那么
快就置于脑后了?我疑惑起来。在后来的难眠之夜,我冷静下来,一点一滴地梳理
着我与娜塔莎的交往,越想疑虑越大。
女教务主任说娜塔莎嫁了一个外国人。记得我和娜塔莎在谈论俄罗斯文学时,
她曾说过:你对俄罗斯文学的了解,恐怕我们这些当老师的也比不上你这个外国人。
是啊,在俄罗斯,我不也是外国人吗?
紧接着,娜塔莎的一些话也在我的耳畔响了起来:“我打算把自己嫁到中国”,
“自从爱上你之后,我也爱上了你的国家”,“我一定要学会中文”,“我只要一
本《汉语字典》”等等。那个女教务主任说的“学习外语”也一定是汉语了。至于
“有了孩子”的说法,我算了一下时间,从我和娜塔莎分别,到我见到女胖教务主
任,只有十六七个月的时间,再扣出十个月的怀孕时间,只剩下六七个月的时间了,
而且这期间她接到我的三封书信,已经知道木材销售和护照出了毛病,在剩下的两
三个月的时间内,她绝不可能嫁给另一个外国人的,这孩子肯定是我的。我的娜塔
莎,她没有背弃我,我们有了儿子!我高兴极了,兴奋极了,就像一直围绕在沙漠
地带,突然发现了绿洲一样,我真想痛痛快快的大喊几声,把半年来埋藏在心底的
压抑、郁闷通通的发泄出来。
从这一天起,娜塔莎又在我的脑海里鲜活起来。这半年多,我把自己圈进了禁
地,像鸡雏一样窝在蛋壳里转来转去。现在,我终于啄破了蛋壳,发现了新天地:
娜塔莎没有变心,并且为了哺育我们的孩子,辞了工作。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寻
找对方。我想了起来,娜塔莎曾要过我的名片,名片上一面是俄文,一面是中文,
印有“绥芬河市双绥边贸公司”的字样,凭着娜塔莎的聪颖灵慧,她肯定会借助这
个线索寻找我的。
我怀着这个愿望,又耐心地等待了一年多,但是没有等来娜塔莎。我决定再赴
海参崴。然而第三次寻找,也是扫兴而归。没有人知道娜塔莎的任何消息。
当晚七点钟,我就登上了绥芬河至哈尔滨的特快。
以前这次列车,总是乱糟糟的,过道上站满了人,座底下也躺着人。现在,外
地公司多半撤走了,车上也清静下来,甚至有闲座。连日来的疲劳、苦闷,我无法
承受,晚饭时我喝了几口闷酒,上车时间不长,就睡着了。
我梦见了娜塔莎。我们有个可爱的女儿,和娜塔莎长得一模一样,我们三人乘
坐国际列车返回我的故乡绥棱。我们坐在软卧里,商量着未来的生活。我们打算安
两个家,一个在海参崴,一个在绥棱;我和娜塔莎办外语辅导班,在俄罗斯,就辅
导汉语,在中国,就辅导俄语。我们商谈着,说到高兴处,娜塔莎像从前那样依偎
在我的怀里,神采飞扬地望着我,欲行男女之事。这时,一件衣服掉了下来,落在
我的脸上,我醒了过来,愣头愣脑地张望着,靠近我的过道上,站着一个疤脸大汉,
张牙舞爪的,冲着我对面座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姑娘低声说道:“少管闲事,活腻歪
了?”这个姑娘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掉在我怀里的是我的上衣。霎时,我便清醒过来,这个歹徒是拿我的上衣,被
这位姑娘制止了。我站了起来,对歹徒说:“衣服是我的,你不要对一个弱女子耍
威风!”
这个歹徒没理会我,说:“没你的事!我们这行最恨爱管闲事的人,我非给这
张漂亮的小脸蛋留点纪念不可!”说着掏出一把刀来,向这位姑娘脸上划去。这时,
另一个歹徒也从姑娘身后奔来。“小心身后!”我见歹徒动了真格的,一脚向我身
边这个歹徒后腿窝踹去。只见这个姑娘侧身一闪,不知使了什么招数,只听两个人
的胳膊“咔嚓”两声,两个歹徒便抱着膀子,趴在地上摞在了一起,刀子到了她手
里。两个歹徒狼哇地嚎叫起来。坐在我斜对座的一个男子扔给姑娘一副手铐,没事
一样看着热闹。姑娘麻利地将两个歹徒铐在一起,这时,想必有好心人送了信,乘
警和列车员急匆匆赶来。姑娘这才抓住两个歹徒胳膊,一抻一扭,他俩才停止了嚎
叫。姑娘把歹徒交给了乘警。
看热闹的人散去了,姑娘回到了座位。扔给她手铐的男子品评着:“手脚够利
索,不愧是省厅女警搏击亚军。”这位姑娘看了同伴一眼:“你就只管看热闹吧,
要不是这位大哥踹一脚,我还真难招架。”
“别谦虚了,不要说这两个小混混,再来两个,你也会把他们玩得屁滚尿流的,
哪里用得着我呀!”
这个突发事件,使我提起了精神,满脑子的烦恼都退到一边了。他俩是为了我,
我不能无所表示。我从流动售货车上买了啤酒、红肠、烤鱼片之类,我们喝了起来。
这位男警一瓶啤酒下肚,管不住自己的嘴了,滔滔不绝地讲着侦破的各种案件,后
来扯到了这位女警身上。
他俩是牡丹江市刑侦处的,这次去绥芬河是护送被拐骗的俄罗斯妇女。二十多
天前,市局接到举报,说是本市皇后大酒店拐骗俄罗斯妇女当三陪小姐。于是,这
位女刑警化妆成应聘小姐,打入了酒店。
这位女刑警是警校的高材生,又是警校女子散打冠军,因在省城没门路,被分
到了牡丹江市公安局。她的班主任非常赏识她,听说分她做文秘工作,就给局长挂
电话介绍她在校表现,引起了市局领导的重视,把她调到刑侦处。
她忍辱负重,历尽艰险,圆满地破获了这起跨国的拐骗案件。
列车到了牡丹江站,我起身道别,向他俩表示谢意,不料这位男刑警却说:
“别客气,小老弟,我下车了,让我们小刘陪你吧,让她讲讲这次破案经过,我保
你这一道不会寂寞。不过,你别看她漂亮,就打她的主意,她早有对象了。”
他大约看出了我对这个女刑警有好感,就敲了警钟。小刘的脸红了起来。
将近十一点了,车上下去的人不少,上来的没几个。四个人的座位只有我和小
刘对面临窗而坐。我没了睡意,很想知道小刘破获这起拐骗案件的详细经过,于是,
我又启开一瓶啤酒递给小刘,无话找话的问她:“干你们这行,危险性很大吧?”
她点了点头。
我说:“刚才,可把我吓坏了,他要是照我脸上划一刀,我无话可说。可你是
为我呀!如果你不会两下子,这一刀划上去,就会留下长长的疤痕,我这一辈子心
里也不会安宁啊!”
她看了我一眼,眼里流露出一丝欣慰。
我转过脸,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想象着这么俊俏的脸蛋留下疤痕的可怕后果,
若是那样,她的未婚夫还会要她吗?我想象着:“假如真的那样,找不到娜塔莎,
我会娶了她。我会娶了她。”头一句“我会娶了她”是我心里想的;后一句“我会
娶了她”却不知不觉说了出来。我从想象中清醒过来,脸上发起烧来,我发现小刘
的脸也红了起来。
为了掩饰尴尬,我问她像今天的场面,你经历了多少次?也许是酒的作用,小
刘也来了兴致,讲述了这段惊险的经历。
她当小姐不几天,有的小姐就向酒店老板告密,说她形迹可疑,总是问东问西
的。老板找来四个保安,对她痛下毒手,这四人全被她打趴在地,老板急眼了,掏
出了从俄罗斯走私的麻醉枪,照她就是一枪,她化妆小姐戴的长耳坠子被打掉了,
他举枪还要射击时,被扮成顾客的科长一脚踢倒了,她这才幸免意外。
我想象着那可怕的搏斗场面,无论如何,和眼前这位文雅女性联系不起来。
一个念头,在我的头脑里闪了一下,被骗的俄罗斯小姐,不会有娜塔莎吧?
可世上偏有这种巧合。原来,我下了从海参崴开到绥芬河的火车不久,娜塔莎
就带着我的儿子,和被刘文静遣送回国的俄罗斯小姐,登上了我刚下来的同一列火
车。我还记得,我下车时看见许多俄罗斯人和中国人在排着长队等候上车,我是从
她们的身旁走出站台的。娜塔莎后来告诉我,她们是经刘警官的安排,排在了队伍
的最前头。由于我们都无心关注外面的世界,因而错过了这次相见的机缘。
小刘告诉我,皇后大酒店共有八个俄罗斯小姐,都是被骗来的。她们先后有六
人投入了金钱的怀抱,只有一个留学生和有孩子的妈妈绝食三天,才免落风尘。
“看来,你非常喜欢这个职业。”
她向我讲起了喜欢这一行的经过。她十三四岁时,曾被两个小流氓劫持过,后
来遇见两个巡警,吓跑了小流氓,她吓得病了一个星期没上学。从这以后,她为防
不测,进了体校习武,几年后功夫大有长进。
有一年中秋节的晚上,三个流氓调戏两个女学生,被她碰到,她把这三个流氓
打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她经历了被坏人欺辱的恐怖,也尝到了行侠仗义的痛快,
后来就立志当警察,考入了警校。警校毕业时,以她的成绩,留在省城不成问题,
但都被有头有脑、大把甩钱的人挤了下来。有几家私企大老板,想高薪聘她当保镖、
秘书,被她拒绝了。
这真是一个有主见的女孩。如果没有娜塔莎,她应该是我最理想的伴侣,可惜,
她名花有主了。况且,她是牡丹江人,过了今夕,岂有来日啊!
转眼过去了三年。这三年,我每天都在等待娜塔莎,每天都是在焦躁和无奈中
度过的。我的希望渐渐地破灭了。唯一指望的那张名片,也许早被被娜塔莎弄丢了。
我彻底绝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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