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想听郭书记把话说完，郭书记喝了一口酒，看着我，半晌不说话。我以为郭
书记和王耀发的矛盾过深，现在他也不放过王耀发。郭书记眼睛红红地看着我，说
：“你别看王耀发嘻嘻哈哈的，他没有一句实话。蒙完上级蒙老百姓。蒙完老爷们
儿蒙老娘们儿。好马长在腿上，好人长在嘴上。王耀发，死人能说活了。他要看上
的，弄不到手里睡不着觉。你看那做饭的老娘们儿没有，是干啥的，是他相好的。”

    做饭的女人我看到好多次了，每次来到王耀发家，只要吃饭，她肯定来。王耀
发的老婆比王耀发的年纪小，但是病病殃殃的，像老太婆了。浑身疼，脑瓜门上，
脖子上经常有紫色的痕迹，是她自己拔罐子，自己掐的。止痛片不离身。她做不了
饭，闻到油烟子就喘不上气来。王耀发也不理她。他对我说，没事，俺家邻居会做
饭。他说的邻居，就是郭书记说的那个王耀发相好的。每次来我都没有在意。那个
女人也是引不起人们在意的人，很普通，瓜子脸，脸上有几个痦子，大点的痞子像
荞麦皮，贴在左侧的下巴上，很随意的。脸上的皮肤有些黑，脖子上皮肤却很白。
冬天穿一件白底红花的小棉袄；夏天就是一件水红的半截袖。每次来到王耀发家，
都是她里里外外地忙活。她是农村那种干活快、又干净利索的妇女。她来到王耀发
家，一声不响，就是干活。我们在屋里说着话，她那里饭菜就准备好了。看着她走
进屋里，支桌子，摆凳子，然后又唰唰地擦桌子。胸前的乳房在衣服里乱蹦，好像
两只小兔子要从里面蹿出来。王耀发就喊，行了，行了，把桌子擦秃噜皮了。你嫂
子一年也擦不了一回，这点家底都叫你给擦没了。

    王耀发家的啥东西放在那里，她都知道。这里正啃着猪蹄，那里王耀发就喊起
来：“快点拿餐巾纸。”

    她就跑进来，爬到炕上，在一个破柜子里翻上一阵。过去村子里哪有餐巾纸，
就是妇女用的卫生纸，红鲜鲜的，在柜子里掏出来，她撕成一块一块的，我们每人
分一块，然后就开始擦手。猪蹄子的油很黏，卫生纸擦完手和嘴，就会粘在上面。
于是每个人的手指肚上，嘴唇上，都是红色的卫生纸。王耀发的胡子刮完了刚长出
来，胡茬像冒出来的钢针，钢针上面粘满了毛乎乎的红色卫生纸。她看了笑弯了腰，
把手里的毛巾扔给他，让他快擦。王耀发一边擦着，一边说，操，这都是和城里学
的。要啥餐巾纸，过去拿个抹布就擦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女人叫小青。她的丈夫长得倒很精神，可是不爱干活，好
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小青跟着受气。丈夫被派出所抓起来，王耀发就去要人。时间
长了，他和小青或者是小青和他有了感情。女人喜欢把感情寄托在男人身上，而男
人喜欢感情像云一样飘浮着。所以，王耀发没有接受小青的感情，但是会和她睡觉
；小青在村里只有王耀发才是知己。王耀发对我说，他为了和小青分开，骂了她几
次，她就是哭。再说她，她说她没法活了。王耀发心软，也就这样了。为了照顾她
家的生活，他把她丈夫安排在村里值班。郭书记当书记后，非得让别人来值班。王
耀发不干。他们两人吵了起来。郭书记让王耀发注意影响，群众在这方面对王耀发
反映很大。都有人说这样的话了：你让他值班，是为了到人家去睡觉。人家两口子
在一起睡觉，你去了人家丈夫都让给你。你成了啥了，土匪恶霸吗。王耀发说，我
不是土匪也不是恶霸。你不也要占小青的便宜，小青不答应你吗。你看小青为我选
村长拉票你嫉妒了。两个人吵了很久，郭书记还是有觉悟，主动地让了王耀发。但
是王耀发也不领这个情。

    我不知道小青好到什么程度，为啥两个人都对这一个女人好。村里的女人多了。
直到我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我还没有弄明白。

    我不知道我这个朋友到底有多少女人。我们在开玩笑的时候就会逗他，问他。
我们还把埋汰村长的黄段子讲给他，问他村里来没来“新人”。这个黄段子是说，
村长退休了，儿子当村长，爹说，村里的女人什么味他都知道，儿子就在牛的身上
摸一把，给他爹闻，他爹说村里来了新人了。无论冬夏他起得都早。我们就说他夏
天起得早，是看谁家的老爷们儿下地了，就去到谁家占老娘们儿的便宜。村子里有
多少孩子像你王耀发啊。

    王耀发嘻嘻地笑。他说，我没有那样。我良心还在。我要有，也不掖着藏着，
你都看了，就那个小青。你不知道，女人是不能轻易惹的，就像蜘蛛的网一样，粘
上就分不开呀。

    我说，你怎么和郭书记成了情敌了呢？

    他也不知道情敌是咋回事，就摇着头说：你不懂。我也不想和你讲。要是讲，
我也说不明白。女人也不是好看不好看，有的男人哪个女人都喜欢，有的女人哪个
男人都想碰一下。郭书记在这方面就喜欢小青，可是小青就是喜欢我。他当了书记
也不行。你看，这谁能说得明白。

    我说，好了，好了，真是谁也说不明白。我们还是说说你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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