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婚礼那天,我是早晨去的。到村里之前我以为还没开饭,到了村里才知道,第
一悠已经吃过了。村里婚丧嫁娶都赶早,图个吉利,尤其在这样的寒冬里,谁都没
有事做,接亲的车从县里绕回来,大家都早早地抢了座位吃饭了。人们边吃饭还边
说县城的路灯还亮着呢,这一队人马县里有几个看到的,白转了。坐在四轮子上的
都把脚冻疼了,就跺着脚取暖,嘴里骂着出这馊主意的人。他们在第一悠吃完之后,
如果第二悠有地方,还要再接着吃。每家都是老婆孩子老人都来全了。实在来不了
的,王耀发就要拿点菜和酒过去,都是一个村子的,谁都不能拉下,喜事嘛。随礼
也多少都有。有钱的,有大的来往的,或者要有求于村长的,就多给点;穷的,没
啥来往的,就少给点。有的一家三四口人,就拿个十块钱,也吃个三天。村子里办
事都是提前三天吃。这是习惯了。王耀发的同学大鼻涕好几天就在这里帮忙。过去
告状争村长的事早就忘光了。大鼻涕的老婆嫌他穷,不跟他过,跑到县里去了。大
鼻涕领着孩子在王耀发家帮着忙活婚礼的事。王耀发以为大鼻涕就不随礼了,但是
大鼻涕是个要面子的人,他给王耀发打了一张五十元的欠条,说有钱再给。王耀发
不要,他还没有见过随礼打欠条的。可是看到大鼻涕诚恳的样子,要是不收欠条,
大鼻涕就好像受了侮辱。王耀发就把欠条给了记账的人。
专门负责收彩礼的设在王耀发的隔壁邻居家,炕上摆了一张木桌子,一个人在
红纸上记账,一边记还一边喝着酒;一个人收着钱,把钱数好,就喊个数出来:
“王可怜,五元。李大国,二十。”然后拿起酒杯,喝一口。桌子上的四个菜都凉
了,但是他们拿筷子扒拉一下,并不吃。旁边有一个监督的人,一边吃菜一边喝酒,
眼睛在红纸和钱上骨碌碌的转。
收钱的人拿着大鼻涕的欠条,看了半天,才喊:“大鼻涕五十——欠条一张。”
声音刚落下,笑声就起来了。屋里站满了妇女,每个妇女都叼着烟。蓝色的烟
雾挤满了房间。她们有的是等着吃下一悠的,有的吃完了,不走,等着有活的时候
帮助干一下。我发现,屋里所有的人都在抽烟。而且抽得很快,抽完一颗烟就马上
到记账的桌子上拿一颗烟,点着继续抽。谁拿烟的时候,记账的就会说,别好烟就
抽起来没头。抽烟的妇女就会拿指头戳一下他的额头,骂上一句。记账的被戳了头,
反而高兴地笑起来,也跟着妇女骂一句。
大鼻涕在笑声里离开,推门出去的时候,就有人跟着说一句:老爷们儿打欠条,
真掉价。大鼻涕没有听到,把门在身后关上了。
王耀发让我提前三天来,我幸亏没来。我们一个农场的人有先来的,对我说,
要是先来,不冻感冒了也给你呛坏了。王耀发批了几箱烟都抽没了。
王耀发让他的一个亲戚,退休的老师陪我。王耀发告诉我,他这亲戚以前当过
小学教导主任呢。然后,又叮嘱我,十点准时开饭。
我坐在桌子上才知道,他约的县里和乡里的领导朋友都没有来,有的联系上了
说有事脱离不开;有的联系不上,手机关了,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接。我的到来使王
耀发很高兴,但是他看着我,又犹豫起来。好像没有人陪我他感到不好意思。我本
来是过来帮他陪客人的,现在一下子成了被陪的了。我说,我是帮你陪客的,他们
不来我反而轻松了。你不用管我了。可是王耀发为了不使我扫兴,几个村里的书记
村长他没让走,陪我。我说不用。可是那些书记村长却打着饱嗝很光荣地坐在了桌
子上。
没有了尊敬的领导的到来,婚礼就平静了很多。我看了一下村长家婚礼的水平,
也就是那几大件:肘子,鱼,鸡。其余都是乱七八糟的菜。他比别人家见过世面,
准备了鱿鱼,是火碱发泡的那种,粉红色的,细细的刀工切出碎花,人们在嘴里嘎
嘎的嚼着,像在嚼一块老化的车轮胎,但是却都很兴奋的样子。因为县里的领导来,
王耀发动了一番脑筋。他专门给县里和乡里的领导准备了虾,王耀发说他们不来了,
给我端上一盘尝尝。我一看是冻虾,小而干瘪,虾皮像很大的套子,套着里面的一
点点虾肉。桌子上的人看到虾就把鱿鱼放弃了。他们把整个的放在嘴里嚼着,说是
虾皮补钙。嚼碎的虾皮在他们的嘴角露出来依然很坚硬的样子,使他们咽下去很痛
苦。桌上的人受了王耀发的委托,使劲地灌我酒。酒杯是那种大塑料杯,能装四两
酒。酒杯的外面油乎乎的,我端起来,在他们的喊声里喝了一口。我捏着发软的塑
料杯,发现杯子有些漏。我暗自高兴。我故意慢慢地喝,想让酒杯多漏点。等我再
次端起来的时候,被会计老孙发现了。
老孙说,坏了。他指着我的酒杯说,你用的是王耀发的酒杯。他问端菜上来的
人,这个酒杯咋给拿上来了。端菜的说,就这桌是杯子,别的桌都是用碗喝。杯子
不够,就拿上来了。
老孙说,赶快换了。
我说,算了,就这个杯子吧。
在争来争去的时候,老孙才说了实话。这个塑料杯子是王耀发自己专用的。他
在杯底用针扎了一个小眼,和别人喝酒的时候,都是同样的一杯,这个杯子就会漏
出去很多。桌上的书记村长就骂王耀发心眼太多,以前没有喝过他,是上了他的当。
大家正在争论的时候,外面吵了起来。
老孙一听,说,是郭书记和王耀发干仗呢。我说干啥仗,他说郭书记心里不痛
快,喝多了,好不容易送回家去了,这又来了。
我说咋不痛快。
他说一是不舍得二姑娘嫁给王耀发的儿子,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再就是王
耀发吹了牛,一个县里乡里的都没来。
我说,书记村长,门当户对呀。我出去劝劝吧。
老孙说,谁也别出去。出去他们就都没有面子了。婚礼吃饭的主要程序是新郎
新娘敬酒。我想王耀发是不会落掉的。我也想看看新娘的漂亮和新娘怀孕的样子。
可是吃完了,新郎和新娘也没来。我看着外面,外面没有动静。老孙看出了我的意
思,就说,新娘把婚纱弄坏了,正生气呢。我说婚纱怎么会坏呢。老孙说也不是坏,
放炮仗的时候,崩到了上面,烧出一个窟窿。桌子上的人就说,崩得好,绷得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崩得好。老孙说,是呀,这一崩,郭书记就更要喝多了。桌子上
的人就说,是呀,郭书记是个要面子的人。这面子都让王耀发给丢没了。老孙说,
谁斗得过王耀发呀。
吃完饭,我离开的时候,看到王耀发正和老婆吵架。王耀发憋红脸,把老婆手
里端的虾抢过来,扔到院子里,嘴里说着:不来,我喂狗,我王耀发是谁,小榆树
的村长。
我想过去看看。老孙说,你赶快走,他喝多了。我说不打个招呼不好。老孙说,
婚礼上不讲这个,客走主人安。
我走出很远,还听见王耀发的喊声在小榆树村的上空回荡:喂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