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飞龙长脸庞，高鼻子，小嘴巴，嘴唇上留着一撮漂亮的黑胡子，他长袍马褂
手摇羽毛破扇，两只乌黑眸子咄咄逼人，走起路来一摇三摆，令人一看就知道他不
是等闲之辈。这乞魁李飞龙是重庆黑道一霸，一生无职无业，长期居住在城隍庙内，
手下乞丐无数，喽鱲遍地，浪迹官府，劫富救贫，养成了一种天马行空、独来独往
的狂骄之性，对达官贵人、帮派党羽、三教九流等人，从不在话下。官府拿他无奈，
只好退避三舍，避而远之。对于重庆发生金表一案和毛人凤奉令赶来破案一事，他
早就知晓，凭着他的思维，断定金表是仁兄一枝竹盗窃，官府要拿住他比登天还难，
只有请他出山，方可一决雌雄。因此他料定毛人凤定会前来，故意给他一个下马威，
让他尝尝苦头，知道我们这帮人也是不好惹的。
此时，毛人凤双手一拱，迎上去正要开口，殊不知李飞龙却一个箭步蹿上来，
将毛人凤一把抓住，脸呈怒色道：“你到此何事？有屁就放。”没等毛人凤开口，
四周乞丐“轰”地拥上来，把他围得水泄不通，向他手舞足蹈，咧嘴大笑，扮着鬼
脸。
毛人凤出生富家，戎马一生，说一不二，从来还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就是
戴笠召见他也总是客客气气，亲亲热热，称兄道弟。今日竟然受到这般侮辱，顿时
感到胸膛一股热血往脑门上冲，全身神经都燃烧起来，怒不可遏地眼珠子一瞪，从
他手中挣扎出来，弹弹衣冠正要摆出发威架势，但一想到金表，全身的那股义愤填
膺的气劲，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心想：“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何况今天
来是有求于人，古人韩信不也是曾受过胯下之辱吗？要是平日对这帮刁民定杀不饶。
为了金表，为了前途，只好逆来顺受，满脸笑意道：“仁兄，何必发怒，你还记得
吗？”
李飞龙道：“记得什么？”
毛人凤笑笑道：“真是贵人多忘事，那次我还救过你呢。”毛人凤提起旧情，
想缓和目前僵局。
李飞龙眯起双目，像是寻找往事……
很早以前，李飞龙羽翼未满，流浪在城隍庙，靠玩魔术为生。有一日，李飞龙
在城隍庙拉起了场子，开始玩起魔术。只见他手中拿着一支香烟，猛地向空中一扬
手，霎时变成二支，再一扬又变成三支，直到五个手指夹满香烟，方才止手。周围
围观的人，纷纷拍手叫好，不停地往地上抛铜钱。
李飞龙一时高兴，又令人搬出一只大空木箱，反复抱拳向观众说：“诸位兄弟
姐妹，出外靠朋友，在家靠父母，多谢各位捧场，在下感谢不尽，今天我变个大魔
术，让你们大开眼界。”他敲打木箱道：“这戏法儿叫空箱变美女。”观众一片喧
哗，不信一只空箱能变出美女来。
李飞龙又抱拳大喊：“诸位，静一静，请来一位男士帮帮忙，蹲在这空箱里，
只要我口说句变，他就会变成一美女。”
观众惊奇得瞠目结舌，谁也不敢前去，生怕自己真的变成女的了。正在犯难之
时，忽然外面急急跑进一青年，满头鲜血淋淋，向李飞龙哀求道：“师傅，行行好，
救我一命。”
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毛人凤，那时毛人凤还是国民党警察局的一名小头目，
他在执行追捕地痞时，反遭几个地痞追打，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
当时毛人凤又没有穿警衣，李飞龙误认为他是好人遭坏人追打，顿起同情之心，
马上把他藏进空箱，然后关上盖，又用麻绳捆了个结实，这时一群彪形大汉追到场
地，气势汹汹对李飞龙道：“你这混蛋，敢在老子的地盘窝藏坏人。”
李飞龙笑笑道：“哪个坏人？我没有见到呀。”
“胡说，我亲眼看见他钻进了这木箱。”
李飞龙道：“先生，你莫非是看花了眼吧？”
“放屁，你再不打开，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有你好看的。”
李飞龙道：“好，好，我打开给你看看。”说罢，李飞龙令手下人开箱。不料
箱子一开，里面蹦出一位美女，那美女满脸笑容，连连挥手向观众致意。观众大笑
不止。彪形大汉惊得呆若木鸡，分明是亲眼看见毛人凤躲在这木箱里，怎一下子变
成了美女呢？
这时，李飞龙托着一空瓷盘，上面盖着黑毛巾，走到大汉面前一掀毛巾道：
“请诸位尝尝这水果。”果然空盘变出一盘黄澄澄的橘子来。四周掌声如雷，赞口
称奇，一时铜钱像雪片似的飞进场子里。
彪形大汉怒恼了，打翻橘子扬手一拳，打得李飞龙鼻青脸肿，鲜血直流。其他
几人也蹿上去，把李飞龙摁倒在地，拳脚相加。
毛人凤被救后，立即逃到警察局，叫了几个弟兄赶到城隍庙，救起李飞龙。
这时，一阵凉风吹来，李飞龙眨眨眼，从回忆中醒来道：“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救我一命，我也救你一命，咱们算是扯平了，再别提此事了。”
毛人凤道：“仁兄义胆侠骨，有口皆碑，鄙人永生不忘。”
李飞龙挥挥手：“好了，好了，好汉不提当年勇，今日你身为要职，不驰骋抗
日疆场，却来这里是何道理？”李飞龙双目一瞪问。
毛人凤道：“仁兄，你有所不知，今日我遇到一件麻烦，想请……”
“别说了，你肚子里几根花花肠子，我全知道。”李飞龙不屑地瞟他一眼，
“是不是想知道那盗表之人藏在何处。”
毛人凤连连点头：“仁兄洞察秋毫，佩服！佩服！”
“嘿嘿。”李飞龙发出一阵冷笑后，说：“凭着你们这班酒囊饭桶，要抓住盗
表人难啦！”说罢双手一袖，直朝内走去。
“站住。”毛人凤跟上一步，“你为何屡次羞辱我？”他望着李飞龙那副高高
在上的神态，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火。
“嘿嘿，今日念在你我昔日的交情上，若是换了别人，我恐怕连见面也不见了。
我抬举你，你还不知好歹。”李飞龙淡淡一笑，目含杀机地说。
“李飞龙，你休得逞强，枉自尊大，给你脸皮你不要，到时别说我手下无情。”
毛人凤终于摊牌了，脸沉得像密云不雨的天空，声色俱厉。
李飞龙反身蹿回来道：“别吓唬三岁小孩，你身为军统局高官，拿着高薪俸禄，
吃的山珍海味，连一个盗表贼都擒不住，倒反来哀求于我，要是老蒋知道了，看你
如何交差。”
毛人凤反唇相讥：“寸有所长，尺有所短，你有本领为何躺在庙里当乞丐？”
李飞龙仰天叹道：“我李某人命运不济，此乃天意也。”说完频频摇动手中破
扇。
门外的两名保镖听到里面吵吵闹闹，不知出了什么事，便跳将进来，摆出一副
擒斗架势，准备动手捉拿李飞龙。
李飞龙一见，将手中羽毛破扇“啪”地往外一丢，拉出严阵以待的架势，拱手
道：“我李飞龙闯荡江湖数十载，风吹浪打，走南闯北，什么场面都见过，从无对
手。现在你们区区三人，岂是我的对手，来吧，看你有何能耐，将我怎样？”
起先毛人凤不过只是吓吓他而已，如今真的干起来，岂不误了金表大事。所以，
他忙对两个保镖斥道：“你们休得鲁莽。”两个保镖一听乖乖退到门外。
“来人，送客！”李飞龙挥手一声令下。一伙乞丐便走上来，对着毛人凤推推
扯扯。
毛人凤大喝一声：“慢，我毛某平日爱才如命，慕你李飞龙性格豪爽，才智武
功双全，特与你结识。如今你落魄庙宇，得个丐魁之臭名，实在可惜，若肯随我共
破金表一案，保你不失高官厚禄，前途无量，不知你……”
“住口！”没等毛人凤说完，李飞龙便大喝道，“我李某四海为家，自由自在，
我行我素，何等痛快。今日你虽然高官厚禄，平日却是低三下四，看人脸色，提心
吊胆地过日子。这次如果破不了金表案，你头颅不知能在脖子上存放几天呢？”李
飞龙这一席话，说到毛人凤心窝里去了，如果真的破不了此案，确实难以交差。毛
人凤听到这里，口气顿软道：“所以，愚弟特重金请仁兄下山相助。”
李飞龙一听重金二字，顿时眼放异光，坐在椅子上，架起二郎腿呵呵大笑：
“你知不知道我李飞龙身价？”
毛人凤见情况有了好转，忙凑上前去弯腰道：“你要多少？”
李飞龙笑而不答，嘴里哼起江湖上流行的一首歌谣：“银子白，银子圆，有了
银子办事甜。若要请我李飞龙，除非银子把坑填？”
毛人凤道：“到底多少嘛，你出个数。”
李飞龙三个指朝空中一扬：“三千大洋。”
毛人凤一惊：“哇！你真是狮子大开口呀。”
李飞龙脸一沉道：“嫌贵，那你另请高明吧。”
毛人凤心里暗暗骂道：“你这个贼丐，真不知天高地厚，你就是一辈子也休想
讨到这么多的银元。”为了金表，他只好忍痛割爱道：“好，三千就三千，明天我
就派人给你送来，不过案期只限五天，否则这银元是不好拿的。”
李飞龙一拍胸膛：“好，痛快，我李飞龙说话从来就是算数的。”
毛人凤双手一拱：“好，一锤定音。”他退到门口，“仁兄，告辞了。”
李飞龙眉开眼笑道：“恕不远送。”
刚出大门，毛人凤就“呸”的一声骂道：“老东西，见钱眼开，看你怎样吞下
这三千大洋。”
毛人凤回到家里已是傍晚了，火红的太阳已西沉下去。他又马不停蹄赶到戴笠
公寓，作了详细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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