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四川驼子一挑门帘，兴匆匆地奔到吸大烟泡的驼王面前，压抑不住兴奋地说
：“驼王，一个大货单送上门来了。”

    别看小四川个不高，可心眼不少，算盘珠子扒拉得精，十个竹节似的手指，劈
劈啪啪打得一手小九九，颗颗不错。他不但打得一手好算盘，还会吹笛子、唢呐。
驼王寂寞或高兴时，就叫他吹一曲家乡小调，很讨驼王喜欢。

    驼王躺在炕头上，手握着一支长杆烟枪，吞云吐雾，忽然被来人打断兴致，很
有点恼怒，但是一听说送上门一个大货单，立刻又兴奋起来，侧起身子，抬起眼皮
看了小四川一眼：“哪里来的大货单，让你高兴得像猪八戒娶了媳妇？”正说着，
小四川驼子身后出现了一个穿黄色袈裟的大耳朵喇嘛。

    “哦——吁——”驼王看见穿黄色袈裟的大耳朵喇嘛，吐了一口长长的烟雾，
突噜下炕，扔掉烟枪，吆喝道：“快请客人用茶。”

    大耳朵喇嘛身后跟着两个小喇嘛，驼王走进客厅向来客施了礼，大耳朵喇嘛还
礼道：“阿弥陀佛！”

    喝了三碗茶之后，大耳朵喇嘛向驼王说明来意，请他去见扎不楞寺的大主持。
说有一件货物请驼王押送，具体事情要和驼王面谈。驼王当即答应。大耳朵喇嘛起
身告辞。

    驼王坐起身，勾了勾小手指，把小四川叫到面前，和他商议该怎么接受这个大
货单。

    说起这个四川驼子，有一段故事。小四川的娘生下他，就看见孩子脊背上鼓起
一块包，好像背着个大西瓜。爹娘眼见孩子这般模样，哭了一夜，说这个孩子撞了
哪门子邪？也不知上一辈子造了啥孽？生下这么一个骨肉。爹狠了狠心，咬牙抱起
孩子，塞入夜壶里，娘心疼地叫了一声：“他爹，把孩子留下吧！说不定长大了，
是根顶梁柱。”爹长长叹了口气，又抱起孩子放回娘的怀抱里。爹给起名：叫驼子。

    他很乖，不哭不闹，两只有神的眼睛，骨碌碌转，好像一来到这个世界上，就
知道人生的艰难和不易。

    他长到三岁才学会走路，到了八九岁，仍然又矮又小，和三四岁的孩子差不多
大。驼子经常遭到邻居家淘气的孩子们的欺负，孩子们轮流骑在他的背上，当马使
唤。爹娘无奈，只好把驼子关在家里。爹的肚子里有点墨水，找来一个石头算盘，
教驼子打小九九；又买了一只毛笔，教他写字。奇怪，这孩子学了一遍就记住了，
把一个小九九打得滴水不漏。

    一天，村里来了一个戏班子，天天在村里唱戏。驼子听得心痒痒，翻窗子跑出
去了，戏班子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班主看这孩子颇有灵气，把他收了下来。爹娘
知道了，也很乐意，不管怎么说驼子可以学一门技艺，将来有口饭吃。半年后，驼
子拿起唢呐、笛子能吹，抓起鼓槌能打。他吹拉弹奏，有板有眼，叫班主听了两眼
发直。

    这个四川驼子，高不过一米五，干瘦、尖脸、猴腮，长一双金鱼眼，两条罗圈
腿，走起路来一拐一拐地摇晃，背上那口锅似的驼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有一
双鸡爪样的双手，青筋暴露。别小看这双手，灵巧自如。他会吹一管竹笛，会打一
手漂亮的小九九，噼里啪啦，看得人眼花缭乱。闲下来时，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呜
呜地吹竹笛。直吹得莺啭燕啼，非常动人。有一年，驼王在玉门的驿站歇息时，发
现路边的一棵大柳树下坐着一个驼子，正在教几个孩子打算盘。那算盘是石头做的，
算盘子有鸡蛋那么大。只见驼子一个个地弹起，拨下，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嘴里念
着口诀。鸡蛋大的算盘子在他的指尖上飞上飞下，叭叭震响。一遍小九九打得干净
利落。驼王看得呆了，上去试拨了几下，非常吃力。他朝驼子一竖大拇指，拍了拍
驼子的背。他正缺少一个账房先生管理自己的账目，便当即下重金请他做账房先生。

    从此，四川驼子跟着驼王的驼队，贩运盐巴。每一颗盐巴有几两重，能换回多
少金子、银子，他已烂熟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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